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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流向自己的深处 林默从义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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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从义工站的倾听技巧教学场地回到家中,他有一种想要寻找人生意义的冲动,他翻看《太傻天书》去寻找答案,时间也随着这种冲动悄然流逝。
时间很快来到元旦之后,小敏的义工站进入了冬歇期。来访的人少了,但小敏没有歇着。她开始整理过去一年积累的个案记录,那一叠叠泛黄的纸张堆在桌面的一角,像微型的废墟。林默有时会过来帮她分类、归档,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也不会冷场。
周五下午,林默正把一沓文件按日期归拢进文件夹时,发现小敏坐在窗边,没有动笔,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她很久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问,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让她安静地待在那儿。
大约过了十分钟,小敏开口了:“我小时候其实很少觉得家里是安全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带情绪,也没有什么犹豫。林默放下手里的文件,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让目光落在那些纸张的边缘。他担心任何动作或转向都会打断那股气流。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爸和我妈年轻时经常吵架,为了各种小事。从我记事起就那样。有时候吵得凶了,我妈会摔门出去,半夜才回来;我爸不说话,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整晚都不睡。我那时候很小,不敢出声,就缩在被子里听着。后来我慢慢养成一个习惯——只要家里有一点声响,我就会下意识地蜷起来。”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现在我已经不用那样了。但如果有人在我旁边发出很大的声音,我还是会本能地感觉紧绷。”
林默听她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涌起评判,也没有急于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旁边,用他自己的存在陪着她一起回忆。然后他开口,也讲了一段他自己的事和他的想法:“哎,你的遭遇的确很不容易。我爸是工程师,什么事都讲究规矩和流程。他对我没有不好,但他不太会跟我说话。从小到大我和他之间很少有那种单独的、不需要理由的对话。大多数时候他给我东西、问我成绩、让我去做什么,说完就走了。我小时候觉得那很正常,以为爸爸就是那样。后来我才发现,他那种沉默里其实藏着很多东西,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发现现代社会中几乎每个人都不太愿意正视自己真正的渴望,内心真正的指引,我们缺少那种真正松弛没有预设和目的性的交流。学生时代会和最亲密的朋友会有一些纯粹没有目的性的互动,不过很短暂,很脆弱,很容易被攀比嫉妒或其他的消极想法取代。我们的生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总是向外去索求,充满匮乏的信念。”
小敏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惊讶,眼神里有一样的东西在轻轻沉下来。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我们都被社会的期待和潜意识的不安所驱使着做事情,很少停下来问一问这些事情真的合理吗?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按照别人的期待来生活?说到我自己其实也是过于被我父母影响,那时候感觉除了父母能够给予我爱和关怀以外我就是无力可怜的小孩,其实我现在明白了我们自己永远都可以首先爱自己,我们是有力量改变自己的心态的,我们是被一个更加宏大的源头造物主所爱,我们的高我也是无条件爱着我们的”她说。
林默想了想,说:“我终于明白你当时有多孤独。就像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着,两边都是关着的门,没有人问你要不要进去。现在咱们都明白了其实那个孤独的走廊是你自己设置的,灵魂是不受限于时空的,你的此世经历就是要假装自己是个可怜的孩子被世界所抛弃,最后能不能在逆境甚至绝境中迸发出光和爱,这种光与爱弥足珍贵,因为这种经验对于宇宙来说也是极其罕见的,它是无法被动摇的,只有最坚强的灵魂会做出你这样的选择。也恭喜你和我都能跳脱出受害者的角色来看待这个事情。”
小敏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冰凉的玻璃。窗上的雾气在她指尖散开,露出一小片外面的天空。
“我家那条巷子前面有一条河,”她说,“我小时候常常一个人走到河边去。没有人的时候,我就站在岸边,看着水往低处流。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能像水一样就好了,不用解释自己往哪里去,也不怕有人追上来。现在我发现其实我完全可以像水一样生活,接纳发生的一切,不去抗拒或自我欺骗。”
林默忽然觉得,这一刻,他和小敏之间隔着的那些年、那些隔阂、那些伤害与修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们之间没有语言的厚重感,也没有那种时刻在警备的沉默,他们只是坐在同一个下午,各自把一点往事摊开在桌面上,没有要求对方接住,只是允许它们在光线里暴露片刻。
那天傍晚小敏锁门的时候,林默站在一旁等她。她背好包,侧过头说:“这个周末我要回一趟家,可能不来值班了。”
林默点头,没有追问。
“我其实不是每次都想回去。”小敏走在他前面,声音很轻,“但有些地方你总有一天要回去看看,哪怕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躲进被子里的人了。”
林默没有把这句话接过去。他只是跟着她一起走下台阶,走进暮色里。他觉得自己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接纳,不是原谅一个人,也不是被一个人原谅。而是你能和另一个人共享同一个空间,在那个空间里你们各自的影子都有地方落下,彼此都不会因为对方的影子而感到被遮挡。
他们走了一段路,路灯开始亮起来。小敏在路口停下,说:“你明天要是没事,可以来城南河边那条路走走哦,我记得那边有一棵很大的柳树。没事的时候多接接地,连接一下土地和树木的能量,对身体的修复很有好处。”
林默没有问为什么。他说:“好。”
周日那天傍晚,林默独自去了城南那条河边。他没有找到那棵柳树,但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旧了,缝隙里长着冬天的枯草,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走到河边一座水泥桥的中间,停下来,看着河水从桥墩下面缓缓流过,水面映着远处楼房窗口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他站在那里没有用手机,没有听音乐,没有想什么。只是站着,看着河水在河床里缓慢地自愈、流向下游。他想:小敏小时候大概也站在某一个类似的地方,也许是同一条河,也许是不同的水边,看着那些流动的东西,一点一点学着自己消化那些无法整理的情感。而她能从里面走出来,没有变成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没有变成一个看见别人受伤却转身离开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林默看着夜色中的河水,忽然想起自己在军校那一个月里也有过类似的情形。他蹲在排水沟旁,污水漫过鞋面,手掌被冻得失去知觉。那时候他也曾经盼望过,有个人能在他身后经过,停下来,不说一句话,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但没有人来。而现在,多年以后,当他终于学会主动走向另一个人的身边时,他发现那些期待过的陪伴,不会只以渴望的形式存在——它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慢慢在他身体里成形,被记住,不再碎裂。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河岸那棵确实存在的大柳树时,他停下来多看了它一眼——柳树的枝条又长又垂,即使冬天的风刮过,它们也只是轻轻地摆动,没有折断。他想起小敏说过的话:“像水一样,不用解释自己往哪里去。”然后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