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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殷莫雨是被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吵醒的。他睁开右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霓虹色变成了干净的灰白。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十七分,三条未读微信,一条是妈妈的"到了记得回消息",一条是班级群里的投票链接,还有一条来自落秋迟,发在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睡了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凌晨四点五十三分,那个时间他们刚分开不久。落秋迟在星光大道尽头跟他说"明天见",转身往佐敦道方向走了,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殷莫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的影子拐进一条小巷,才慢慢走回宾馆。他记得自己躺上床的时候看了手机,当时没有这条消息。也就是说,落秋迟是在他睡着之后才发的——凌晨快五点,那个人还没睡。

      殷莫雨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醒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水很凉,他掬了一捧扑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左眼眼罩歪了一点,露出下面那道浅色的疤痕。那道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不深,但因为皮肤长期不见光,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他正了正眼罩,把它严丝合缝地贴好,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右眼下面还是青灰色的,但比昨天淡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昨晚虽然睡得晚,却意外地沉。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他擦了手走过去,屏幕上落秋迟回了消息:【下楼吧,我在你宾馆门口。】

      殷莫雨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边。他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六层楼的高度让街道上的人变成了小小的剪影,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件灰色卫衣。落秋迟站在唐楼入口旁边的水果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正仰头往楼上看。他的目光好像越过那些晒着衣服的阳台、生锈的防盗窗、贴满小广告的墙壁,精准地落在了殷莫雨这扇窗户上。殷莫雨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很蠢,对方根本看不见他。

      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落秋迟正在跟水果店的阿婆用粤语聊天。阿婆坐在一把塑料矮凳上,手里剥着一个橙子,笑呵呵地往落秋迟嘴里塞了一瓣。落秋迟咬着橙子,腮帮子鼓了一边,看见殷莫雨出来,把另一个完好的橙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扔给他。

      "接着。"

      殷莫雨手忙脚乱地接住,橙子还带着清晨的凉气,表皮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你怎么这么早?"他问。

      "不早了。"落秋迟把嘴里那瓣橙子咽下去,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汁水,"我六点就起了,带我妈去饮早茶。路过这儿顺便给你带了份肠粉。"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殷莫雨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个白色泡沫饭盒,还温热的,透过盖子能看见淋着酱油的肠粉卷成一圈一圈,上面撒着芝麻和葱花。

      "你……"殷莫雨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份肠粉闻起来太香了,而且落秋迟站在晨光里,后脑勺那个发旋被照得毛茸茸的,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谢谢。"他说。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落秋迟把手揣进兜里,靠在水果店的铁皮柜台上,歪着头看他。"你今天什么安排?"

      殷莫雨蹲在水果店旁边的台阶上,打开饭盒吃了一口肠粉。皮很滑,酱油咸中带甜,芝麻的香气在齿间炸开。他含含糊糊地说:"本来想去补办身份证,但那个要先去警署报失,再去中旅社,流程挺麻烦的。"

      "我陪你。"落秋迟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我舅在中旅社认识人,能快一点。"

      殷莫雨抬起头,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照下来,打在落秋迟脸上,把他琥珀色的眼睛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海边,落秋迟说"如果你真的过来读高中,我可以带你去办手续"——原来那句话不是随口客套,他是认真的。

      "落秋迟。"殷莫雨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落秋迟眨了眨眼,好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偏过头去看水果摊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荔枝,用那种很随意的声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对你好吧。"

      殷莫雨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肠粉塞进嘴里。他嚼了很久,久到酱油的咸味和芝麻的香味都散尽了,只剩下米皮那种寡淡的淀粉味,才慢慢咽下去。他把饭盒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去警署。"

      警署在油麻地,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落秋迟带着他在小巷里穿来穿去,走得比导航还快。殷莫雨跟在他后面,发现他对这个区域的熟悉程度简直像在自己家客厅——哪个巷口有猫蹲着,哪面墙上有涂鸦,哪家茶餐厅的菠萝包几点出炉,他全都知道。

      "你从小住这儿?"殷莫雨问。

      "嗯。"落秋迟侧身让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阿婆,"佐敦道长大,幼儿园在庙街那边上的。小时候我爸每天带我去海边拍照,后来……"他话头顿了一下,脚步也慢了半拍,"后来他不在了,我就自己拍。"

      殷莫雨没有追问。他只是加快步伐,走到落秋迟旁边,让两个人的肩膀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警署报失的流程比想象中快,填表、核对信息、打印回执,总共不到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殷莫雨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盖着蓝色的公章。他把纸片小心地夹进手机壳里,转过身看见落秋迟靠在走廊的墙上,正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四边形,落秋迟就站在那块光的边缘,一半脸亮着,一半脸藏在阴影里。

      "看什么呢?"殷莫雨凑过去。

      落秋迟把相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殷莫雨蹲在水果店台阶上吃肠粉,低着头,后颈露出T恤领口外面一截白生生的皮肤,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右肩上投下一块三角形的亮斑。

      "你什么时候拍的?"殷莫雨有点惊讶,"我怎么没发现?"

      "你吃东西的时候特别专心,全世界都跟你没关系。"落秋迟把相机收起来,眉眼弯了一下,"所以好拍。"

      殷莫雨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好像还残留着被镜头注视的温度。他没说什么,跟着落秋迟走出警署,重新回到油麻地拥挤的街道上。十点钟的香港已经醒了,茶餐厅的蒸笼冒着白汽,金铺的橱窗里金饰晃眼,卖鱼蛋的小推车前围了一圈人。他们从人群中穿过去,落秋迟的灰色卫衣在前面一晃一晃的,殷莫雨盯着他的后脑勺,发现他脖颈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的边缘,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中旅社在湾仔,他们从油麻地坐地铁过去。车厢里人很多,两个人被挤在门口的位置,面对面站着,中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殷莫雨能看见落秋迟卫衣胸前印的那行小字——一行英文,他歪着头辨认了一下,是"All photos are self-portraits"。所有照片都是自画像。他正想着这句话的意思,地铁进站减速,惯性让他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落秋迟的下巴。落秋迟抬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掌心隔着T恤贴在他肩胛骨上,温热的,微微用了点力。

      "站稳。"落秋迟说。

      殷莫雨站直了,耳朵有点烫。他假装去看车门上方的站名指示灯,红色的小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过去。但他能感觉到落秋迟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两三秒,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迟疑了一下,才被风带走。

      中旅社的办事大厅人满为患,取号机前排了二十来个人。落秋迟拿手机打了个电话,用粤语跟对面的人说了几句,然后拉着殷莫雨绕过长长的队伍,直接走到一个柜台前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落秋迟就笑了,用普通话说:"秋迟啊,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她又看了看殷莫雨,"这就是你朋友?身份证丢了?"

      "嗯,麻烦舅妈了。"落秋迟把殷莫雨的报失回执和照片递过去。

      舅妈接过材料,翻了翻,说:"临时证三天能拿,正式的要七个工作日。你急着用吗?"

      殷莫雨想了想。"不急。"他说。他确实不急。他甚至有点不想让证件太早办好,因为证件办好了,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从办事大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湾仔的街道被晒得发烫,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浪。落秋迟把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月牙形的,像是被什么咬过。

      "去我家吃饭吧,"落秋迟说,"我妈煲了汤,够两个人喝。"

      殷莫雨又想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现在还贴在他大腿内侧的口袋里,纸边已经被体温捂软了。"你妈不会觉得奇怪吗?你突然带个陌生人回家。"

      "我跟她说过了。"落秋迟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他,"我说昨天捡了个身份证的帅哥,今天要带回来吃饭。她说欢迎。"

      殷莫雨站在原地,看着落秋迟逆光的轮廓。那个人的肩膀不算宽,但站得很直,卫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好像有人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推开一扇门,对他说"进来吧"。

      落秋迟家住在庙街后面一栋旧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殷莫雨跟在落秋迟后面上楼,每一级台阶都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凹了下去,扶手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楼道里飘着各家的饭菜香,葱姜蒜爆锅的味道、蒸鱼的鲜味、还有一点点中药的苦味。五楼一共四户,落秋迟家在走廊尽头,门口放着一双绣花的布拖鞋和一盆绿萝。

      门打开的时候,殷莫雨首先闻到的是汤的味道——清甜中带着一点肉香,是玉米胡萝卜煲猪骨的那种味道。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水渍,五官和落秋迟有六七分像,只是眼睛是深褐色的。

      "妈,这就是殷莫雨。"落秋迟说。

      "阿姨好。"殷莫雨弯腰鞠了个躬。他其实有点紧张,手心出了薄薄的汗。但落秋迟的妈妈笑得很大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说:"进来坐进来坐,别客气,秋迟难得带朋友回来,你坐沙发,我盛汤。"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深蓝色的布沙发靠墙放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芒果和一碟曲奇饼干。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殷莫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部分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举着相机,站在各种风景前面。那人长得和落秋迟很像,尤其是眼睛,也是那种浅浅的琥珀色。

      落秋迟从厨房端了两碗汤出来,看见殷莫雨在看照片,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汤放在茶几上。"那是我爸。"他说,"以前是《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后来转行做纪录片,在西藏拍片的时候出了意外。"

      殷莫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照片里那个举着相机的男人,那双和落秋迟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你拍照片,是因为他吗?"他问。

      落秋迟端着另一碗汤在旁边坐下,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算是吧。"他说,"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那台相机就留在家里,没人动过。后来我上中学,有次翻出来,发现里面还有一卷没拍完的胶卷。我把那卷拍完了,洗出来,发现最后一张是他拍的——我们家窗外的树,叶子全黄了。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拍。"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在拍什么。可能就是想……把看到的东西留下来吧。"

      殷莫雨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玉米的甜和猪骨的醇厚混在一起,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左眼下面那道疤,想起妈妈每次看到它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被安慰的,它们只需要被承认——被另一个人看见了,然后继续存在。

      "你爸拍得真好。"他说。

      落秋迟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吃完午饭,落秋迟带殷莫雨参观自己的房间。房间比他想象中要大,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深灰色的,上面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摄影集。书桌靠窗,桌上堆着胶卷盒、底片袋、一本贴满标签的笔记本,还有几支散落的圆珠笔。墙上贴了几十张照片,用图钉钉着,有些已经卷了边。殷莫雨凑近了看,发现全是同一个角度拍的窗外——那棵树,从春天的新芽到夏天的浓绿到秋天的金黄再到冬天的枯枝,一年四季的轮回被定格在小小的相纸上。

      "这就是你爸最后拍的那棵树?"他问。

      落秋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照片墙。"嗯。我拍了五年,从初一到现在。它每年都不一样,但每年又都一样。"他指着其中一张——秋天的,叶子黄得透亮,像被阳光从里面点燃了。"这张是我拍得最好的一张,我爸看到的话应该会喜欢。"

      殷莫雨转头看着他。落秋迟的侧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对方耳垂上那颗银耳钉的细小划痕,还有耳廓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绒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落秋迟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刘海下面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概是上楼热的。

      "落秋迟。"殷莫雨说。

      "嗯。"

      "我可以……拍一张你吗?"

      落秋迟偏过头看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你会用吗?"

      "试试看。"殷莫雨接过相机,沉甸甸的金属机身贴在他的掌心。他举起相机,取景框对准了落秋迟。那个人就靠在窗边,背后是那张贴满五年时光的照片墙,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发梢上勾了一圈金色的边。他右眼从取景器里看出去,世界被框成了一个明亮而完整的长方形,里面只有落秋迟一个人。

      他按下了快门。

      过片声吱地响了一下。落秋迟在那声响里笑了,右边脸颊的酒窝浅浅地凹下去。

      "拍得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殷莫雨把相机放下来,"等洗出来才知道。"

      "那明天去洗。"落秋迟说,"我知道一家冲印店,老板技术很好。"

      殷莫雨想说"好",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好像又在不知不觉中答应了落秋迟的邀约,而明天之后还有明天,明天之后还有后天。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走了。

      他坐在落秋迟的床边,后背靠着那面贴满照片的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扇叶转动的细微声响。落秋迟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低头翻那本摄影集,阳光把他手里的纸页照得半透明。殷莫雨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一个少年坐在窗前的晨光里,手指轻轻划过一张照片的边角,像在抚摸某种柔软的、正在消逝的东西。

      但相机在他自己手里,他刚才已经按过一次快门了。他忽然明白落秋迟为什么总在拍照——因为有些瞬间太短了,短到只能靠一张胶片把它们牢牢钉住,不让它们溜走。

      下午三点多,落秋迟的妈妈敲了敲门,端进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她把西瓜放在书桌上,看了殷莫雨一眼,笑眯眯地说:"莫雨啊,今晚留下来吃饭吧,我做了你们的份。"殷莫雨还没来得及回答,落秋迟已经替他应了:"好,他住这儿也行,我打地铺。"

      "你那个房间打什么地铺,你俩挤一挤不就行了,床那么大。"妈妈说完就出去了,留下两个人在房间里面对面坐着,空气安静了三秒。

      落秋迟先开口:"你不想的话,我睡客厅沙发。"

      殷莫雨咬了一口西瓜,凉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不用。"他说,"床够大。"

      其实那张单人床也就一米二宽,两个男生平躺的话肩膀挨着肩膀,翻身都会碰到。殷莫雨说"床够大"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说完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但落秋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拿起一块西瓜啃了起来,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傍晚的时候,落秋迟带他上了天台。五楼的天台是个开阔的水泥平台,四周晾着几根竹竿挂着的衣服,晚风把白色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沉默的帆。站在天台边缘能看见大半个油麻地,密密麻麻的楼顶挤在一起,天线和太阳能热水器交错生长,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在夕阳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落秋迟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坎上,两条腿悬在五层楼高的半空中,晃来晃去。殷莫雨在旁边坐下,往下看了一眼,觉得有点晕,赶紧把视线收回来,投向远方的海面。

      "小时候我经常坐这儿。"落秋迟说,"睡不着的时候,我爸就带我上来数星星。香港的星星不多,但天好的时候能看到几颗。"

      "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上来。"他偏过头看了殷莫雨一眼,"今天多了一个。"

      晚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殷莫雨右眼下面的青灰色在夕阳里淡了很多,皮肤被染上了一层暖橘色。落秋迟看了他一会儿,又举起相机,但这次他没有按快门,只是透过取景框看着。

      "你在看什么?"殷莫雨问。

      落秋迟放下相机。"在想你这张脸如果拍成胶卷,应该用哪一种卷。柯达的portra偏暖,富士的provia偏冷,我觉得你适合……"他想了想,"柯达gold,饱和度高一档,拍出来特别亮。"

      殷莫雨忍不住笑了:"你连这个都要分类。"

      "我爸教的。"落秋迟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色温",有的人天生就是暖色调,有的人是冷色调。他说我妈是暖的,所以拍她要用gold。我是偏冷的,用portra更好。"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没拍过我爸,等我学会拍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一直想知道他是什么色温。"

      殷莫雨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点什么重要的、能接住这句话的东西。但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落秋迟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那触碰很轻,轻得像风无意间扫过,但落秋迟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勾住了他的。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天台的晾衣绳上,白衬衫在风里拍打着空气,发出细小的啪啪声。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个油麻地的屋顶都染成了蜂蜜的颜色。殷莫雨看着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安稳的感觉——好像他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了,久到那些北京的一切:高考、妈妈的眼泪、同学背后的议论、左眼下面那道疤,都变成了很远很远的事情。

      "落秋迟。"他开口。

      "嗯?"

      "我身份证办好了之后,能不能……先不回去?"

      落秋迟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夕阳,亮得像两颗刚被点燃的星。"你想待多久都行。"他说。

      殷莫雨点了点头。他感觉到落秋迟的手指还勾着他的,两个人体温融在一起,在渐渐凉下去的晚风里彼此取暖。他望着远处的海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某种一直在找但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也许只是一个可以不用说话也自在的人,也许只是一间可以随便进出的房间,也许只是一台能把自己拍下来的旧相机。

      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还不敢去想。

      但至少这一刻,天台的风、晾衣绳上的衬衫、远方海面上那些细碎的光斑,还有身边这个人——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他可以再待一会儿。不着急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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