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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馄饨 民国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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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隆冬,天冷得厉害。白天下了一整天的雪粒子,到此时整座城都被白雪覆盖。风刮得愈发大,像散发怨恨似的,简直要把天儿给撕裂。路上的行人更是少得可怜,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的痕迹。主要是寒风实在折磨人,若不是为了讨生活,否则没人愿意出门受冻。
夜渐渐来临,天黑了下来,大马路上孤零零矗立着路灯,驱散了些许萧瑟的冷落之感。只是现在天寒地冻,路上行人比白天更少,风猛烈地吹着树叶,发出些沙沙声,显得更为孤寂了。
虽是夜晚,安平饭馆依然开着张。饭馆里零零散散坐着好些客人,大多穿着厚厚的棉袄,脚上是厚厚的棉鞋,全身上下包裹得很暖和。安平饭馆门闭得紧,一丝寒风也吹不进。饭馆里也暖和,所以客人脸上自然就染上了红晕,脸红扑扑,委实像刚落地的红果子!
大概在晚上八点,安平饭馆的门忽然被打开了。窜进一股寒气,冷风直直刮在人脸上,让人不禁打一寒颤。众人往外看去,只见李华忠推门而入,看样子五六十年纪。旁边跟着全儿,八九岁模样。客人撇眼望着李华忠,半急半笑地嘟囔:“快点儿吧,伙计!别把这点儿热气放走了。”
“对不住啦!”李华忠缓慢拉开最外边的板凳,开口向众人道歉。随即示意全儿在旁边坐下。
“来碗馄饨。”李华忠的嗓音有些许嘶哑,听着像割据枯木的声音。或许是冷风吹久的缘故。
“小二,给客人来碗馄饨。”听了李华忠的话,掌柜随即吩咐。
掌柜混迹江湖多年,很年轻的时候就来到城里讨生活。这世道鱼龙混杂的,管它牛鬼蛇神,美的丑的,高的矮的,黑心的好心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掌柜也都打过交道。
凭着混迹江湖得来的经验,掌柜自顾自打量起李华忠来。老者看着五六十模样,只不过被岁月折磨得更显沧桑。穿着件短小的棉袄,袄子里露出棉花来。脸和耳朵被冻的通红,花白的头发上戴着顶小破帽,眉毛上留有雪化后的水珠,脸上遍布岁月的痕迹,皱纹宛如起伏的山丘,样子颇显狼狈。掌柜根据多年对人的缜密观察,他敢断定,这老者绝不是轻易踏足饭馆来的人!
掌柜把目光一转,望向李华忠身旁的孩子。颇为惊讶,全儿的形象倒是比李华忠好得多。全儿身上的棉袄虽然破旧,但好在足够厚实。浑身上下被包裹,委实圆润可爱!耳朵上戴着顶破耳帽,把耳朵捂的严严实实。对比两者的差距,掌柜不免对李华忠产生某种敬意。
全儿老实呆在李华忠身边。或许是在外面被冻得厉害,进饭馆后便把身体蜷缩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饭馆四周,全然没有同年龄段孩童的调皮劲儿,安静得不像八九岁孩子的作风。李华忠低头注视着全儿。纵使他不在乎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可看着全儿满脸污垢,还是捧起了全儿的脸,细心擦拭,把沾染的些许泥土弄干净。并低声叮嘱全儿把冻红的双手伸进袖子里,这样暖和些。
“喝碗热茶吧。”掌柜把两碗热茶端到李华忠桌前,声音里透出些许和气。
面对掌柜的热情,李华忠立马把低下的头抬了起来。脸上却透露出腼腆的神色,赶忙拒绝:“劳您的驾!不用了。”炭条似的瘦脸呈现出轻微的红,不细看压根看不出变化。
掌柜不曾想李华忠拒绝得这般干脆。随即对李华忠和气地笑笑,安慰起李华忠来:“免费的,安心喝!”自然,他也看出了李华忠的难为情。
知道掌柜是出于好心,李华忠也不再客气。跟掌柜道了谢以后,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他现在急需热量,城里天寒地冻,又在外面吹了一天的冷风,再不喝点儿暖暖胃,只怕会不好受。加上待会儿他还得回去买些炭火,这么来来回回、风雪无阻,身体铁定吃不消!
李华忠招呼起全儿把另一碗喝完,让全儿的身体也暖和暖和。
没多久,馄饨也上桌了。李华忠把馄饨挪到全儿跟前,用遍布厚茧的双手抚摸全儿的头,像方才那般交代:“抓紧吃些。”
听着这话,全儿疑惑望去,黑亮的眼里满是震惊,急切询问:“爷爷,您不吃吗?”
“我方才喝了茶,不饿。”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拆穿李华忠。
“我真的不饿。”李华忠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不行!您必须和我一起吃!”
“不用啦。你快些吃吧,待会儿还有事要办。”
“不行!您吃我就吃!”他无赖起来,逼迫李华忠和他一同进食。
“快些吃,别耽搁。”李华忠的语气不免加重了些。
“不吃!”
“……”
“……”
李华忠见全儿铁了心让他吃,只好像模像样地吞下几颗馄饨,再舀上几勺汤水。然后又把碗挪到全儿面前。
“吃吧。”
“您吃饱了?”全儿询问李华忠。
“嗯。”
“真的?”
“嗯。”李华忠轻叹一口气,再次叮嘱,“快些吃。”
全儿终于放心下来,不再顾忌,狼吞虎咽地把碗里的馄饨吃干净。饭饱后,胃也舒服了。他脸上不再是皱皱巴巴的表情,眉眼舒展开来。
“我吃干净了。”全儿向着李华忠说。
“嗯。”李华忠低声回应。
“馄饨真好吃!”全儿开始畅想以后,兴高采烈地和华忠地说起话,纯真地打起小算盘,“希望下次也能吃这么痛快!”
李华忠低眼望着全儿,他没接全儿的话茬儿,但也没打断全儿的畅想,保留着他的开心。
随后,李华忠支付了馄饨钱,并向掌柜告别。他真诚地向掌柜致谢:“劳您的驾了!”不仅为那两碗茶水,更为了掌柜温暖的善心。
李华忠感激地望着掌柜,腼腆的笑容让掌柜也跟着笑了起来。掌柜豪爽地摆摆手:“甭客气!”
道谢过后,李华忠带着全儿离开了饭馆。马路街边,李华忠单薄的脊背被路灯照亮,浑身散发纯洁的光,仿佛破庙里的神像一般,虽然破旧,却十分尊严。
掌柜望着李华忠佝偻的背影,颇有些感慨。他摸爬滚打、混迹江湖多年,见过无数纯良之人被世道逼迫变成了无赖。今儿这李华忠却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世道这么乱,眼下又兵荒马乱,缺衣少食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就值得敬畏了,还管他纯不纯良呢!这破世道,逼的人没法子!独立谋生了这么些年,自己也不是逼得学会看人眼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所以今天遇到这李华忠,颇感意外。掌柜扪心自问,自己不是个纯粹的好人,当然也绝非坏人。今晚施了这番善行,也算是积了保佑自己在乱世里平安逢生的福德。
安平饭馆依旧平静地经营。那晚的相遇像是朝大海里扔下一枚石子,涟漪过后,依旧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天愈发地冷了起来。毫无预兆,天又下起大雪,不再是当初的雪粒子,而是实实在在的雪花。雪下得很厚很深,整座城彻彻底底被雪覆盖。草,树,地面,汽车,屋子,都被雪团团包裹,整片天地都呈现出银白色。银装素裹,分外纯净。在雪的包围下,万物都寂静了。只剩下雪落的轻响声,微弱的鸟鸣。
积雪约束了行人的脚步,这种天气实在阻碍人们的出行。人们也安于待在家中,或围着炉火,或围着炭火,或围着柴火,安静地烤火,享受着火的温热。热气将人团团包裹,使人散漫下来,慵懒起来,不再赶着出户。
掌柜满脸愁容,冰天雪地困住了人们的脚步。也因此,安平饭馆的生意愈发惨淡。每日的客人只有那么零星一点儿。好在掌柜经营饭馆多年,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形,加上自身积蓄颇丰,也就不再畏惧惨淡的饭馆营收。只祈祷着隆冬赶快过去,静静等待初春的到来。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刚刚过完农历新年。天微微亮,掌柜很早就把安平饭馆的大门敞开了。由于清晨客人不多,掌柜也闲来无事,便自顾自地在柜台边对着去年的账,好让自己心里有个底,不至于对去年的营收糊糊涂涂。
万物都有规律地运作着。鸡在院子里打鸣,鸟在树梢上欢快地啼叫,卖报童举着报纸清脆地喊着“卖报啦!”,街边的摊贩独自经营着小摊。有的人醒着,有的人还睡着。街边人很少,只偶尔走来几个神情仓促的行人。使人恍惚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有来有往,充满秩序。
这片宁静中,不知不觉地走来一位孩童,急匆匆地向安平饭馆跑去。
他兴致冲冲地走到掌柜跟前,双手捧着一份包裹,饱含期待地递给了掌柜。
“这是给我的?”掌柜看着突然出现的孩童,轻声询问。
“嗯!”全儿黑亮的眼盯着掌柜,嘴角呈现上扬的弧度,露出几颗白牙,虎头虎脑又十足可爱的模样。
掌柜端详着这份包裹,始终不明所以,多年来的教训叫掌柜颇小心谨慎,他没敢贸然去收全儿手上的包裹。生在乱世,他不会轻易收下他人的礼物,即使处在他面前是一稚嫩单纯的小孩。
但他也不会因自身对陌生包裹的提防而波及全儿的好意。掌柜始终保持温和的好态度,他蹲下身子,和全儿平视,并没因为全儿年纪小而稍加怠慢,耐心地跟全儿解释原因:“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份包裹我不能收。收小孩的东西,是做大人的不对。”
全儿见他这般态度,不免着急了起来,眉毛紧蹙,额头因焦急冒出细丝热汗。
“这是我爷爷的一点儿心意。爷爷说,礼轻情意重,希望您能够收下!里面是我们老家的一些特产,不值什么钱,希望您别嫌弃!”他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神情里多了几分庄重,眼睛黑亮,紧盯着掌柜,小小的身躯因紧张而绷得笔直,仿佛在完成一桩天大的使命。
掌柜不曾想全儿这般坚决,听了这话,愣了愣,不知作何回答,思绪飘向从前。
认真想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任何思绪。掌柜又细细端详起眼前的全儿。只见他身穿喜庆的棉袄,被裹得圆润可爱,红彤彤的脸蛋,神采奕奕。掌柜望着全儿,不禁陷入在深深的回忆里。记忆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他从浩瀚的记忆碎片里提取片段,极艰难地将眼前的全儿与记忆里的孩子对接起来。脑袋里浮现全儿从前的模样气质,掌柜不禁惊异起这孩子的变化。不再是破旧的棉袄,而是穿上了崭新的袄子;不复初见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反而大大方方起来。短短一个月时间,全儿变化颇大,也难怪自己第一眼没认出他!
掌柜摸着全儿的头,露出和蔼的笑容,依旧回绝的语气:“好意我心领了。但礼物我真的不能收,这份特产对你们更有用处。”
全儿性格执拗,坚持让掌柜收下这份心意。在你推我往,互相谦让当中,掌柜忽觉恍惚。透过孩子的面庞,掌柜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位老者。两人的性格是多么相似!使他不禁又记忆起李华忠腼腆的笑容和挺拔的脊背。
全儿的坚持让掌柜没有法子,看样子,是务必让他收下。场面僵持了很久。
掌柜无奈地笑笑,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份心意。
全儿见他收下,赶忙跑走了,生怕掌柜又推脱回来。心意送到了,他心情也明亮起来。哼着轻松的小调,慢跑回了家。
独留掌柜一人伫立在柜台,盯着这份礼物,看了很久。想来萍水相逢的情谊,那老者竟牢牢记挂在心中。这份跨越时光的回礼,让掌柜驻足了良久,也思索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