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稻草人》铿尔

4、租佃 老妇人

　　老妇人名叫江素芬。见李华忠立在屋前，她抬头露出和善的笑以示友好。

　　江素芬是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在村子里颇有名望，也很受人敬重。相对地，她在村子里也极有话语权，说话颇有分量。她发话，人们听后再不济也得给卖些面子。

　　村民们敬重她，一来她在村里算年岁较大的老人，面对辈分大的，自然要尊重些；二来她是当地有名的地主婆，家底子富裕，足足有一百亩田地。家大业大，田地虽多，但都不是自个儿干，这么多田，单靠个人，就是每天使出牛劲，活活累死在田里也干不完。她惯会雇些长工，帮忙打理田地，种植水稻等作物，只等着收成便好，大约有七十亩是雇用长工干的；剩余的三十亩，租给没地或少地的贫农，靠收取佃户的地租来获得收益。

　　江素芬这租佃的方式有三种：实物地租，通俗来讲，就是佃户将收获的一部分粮食交付与她。江素芬在这方面颇为慷慨，寻常地主收租是三七分成，地主拿七成，佃户拿三成。而她这却是四六分成，佃户拿四成，也由着这一点儿，村民们对她更为敬重；另一种是货币地租，佃户将粮食折算成货币支付与她，通常要较市场价格低一些；最后是押租，佃户在租地时先支付一笔押金，这笔押金就当作一年的地租。当然选择这种租佃方式的佃农鲜少，身上本来也没几个钱，自然没法子支付押金。佃户通常都是以实物地租的方式来交租。

　　双方都还没发话，江素芬心里也明白李华忠前来的目的，一般上她这来的村民，八九不离十都是为了租种田地。但为了照顾李华忠的自尊，也给足李华忠体面，江素芬在即使是双方僵持了几分钟都没话的情况下也没说话，像是循循善诱的普通长辈般，短促的脸上扯出和蔼的笑容，伸手示意李华忠坐下聊，等待着李华忠开口，好打破这种没话的僵局。

　　“我打算到您这租种些土地。”维持了好半晌垂头的姿势，李华忠扭了扭脖颈，终于发了话。嗓音很是干哑，许是一晌午没喝水的缘故。

　　“你要租多少？”江素芬没绕弯子，直白地问。

　　“二十亩田地。”

　　“二十亩？”江素芬惊讶了一下。

　　“嗯。”李华忠点头。

　　“成。”江素芬接着询问，“打算怎样交租？”

　　“收成后交付你一部分粮食。”

　　“好。”

　　整个算是谈判的全部过程，十分简短，但也把事说的明明白白。说罢，江素芬也没拖延，马上找人来拟一份佃契。又请来几个中间人，具体协商租地事宜，也算作个见证人。

　　不多时，佃契便拟好了，白纸黑字上写着：

　　立佃田契人：李华忠，籍贯xx省舟县（县级虚构），今因务农所需，情愿承租下列田地：

　　田主：江素芬，籍贯xx省舟县（县级虚构），自愿将祖业田地一段租与佃户耕作。

　　田地四至：东至xx，西至xx，南至xx，北至xx，共二十亩。

　　租期：自民国十七年年七月五日，至民国二十年七月五日止，期满可续签。

　　租金：每年交租稻谷四十石，于立夏前交清，如用银钱折算，按市价50％执行。

　　田主不得干预耕作，佃户须修缮田埂，水利，不得擅自转租。若佃户欠租逾三个月，田主有权解除契约；若田主无故收回田地，须赔偿佃户损失x元。

　　中人：江侯，李后丰（盖章）

　　双方签字，按印章。

　　持着这份佃契，李华忠没由来的瑟缩了一顿，心里颇感悲凉。往院外走去，借着毒辣的火球般的太阳，李华忠无端地品出强烈的悲戚。此前，他自还端着一份傲骨，不肯屈服半分，无论处境多么艰难，都咬一咬牙挺过来，再怎么找也不去租佃；租佃确实会多了田地种，却是活活地打压和剥削！辛辛苦苦得来的收成还有分一般交与他人，这不是白白给人干活么？

　　然而土地是农民最大的依障，土和人之间有着血液的连结，可以说，土地是农民的又一位母亲，一位贫穷却宽厚的母亲；张开它结实的胸膛，给予农民最温暖的怀抱。生也由着它，死也离不开它；土地用饱满的热情和无私的厚爱承接着农民的勤恳。然而它也贫瘠，始终给予不了农民一份好的回礼。

　　无论怎么说，农民都靠地过活，离开了土地，就像刚现世的婴儿离开了母亲的哺育，活活被饿死。

　　李华忠没有法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土地是他最后的保障。他们这一辈是活在土里的一辈，早被土浸满了全身。他身上无数细胞因子都知道土地的重要性；离了它，李华忠就真是穷途末路了。

　　他自身已有十亩田地，加上这刚租来的二十亩，总共三十亩田地。显然的，他必须更加勤恳，付出所有的时间呆在土里，卖力干活。庄稼才会变成银元，手头才有收益。

　　李华忠默默在心中算计着，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家门口。

　　他踏脚走进屋里，李瑛仍在编织草鞋，不停做着手里的活计，看他一眼，又继续把头低下去了。而全儿却没在家中，这使他疑惑了，询问李瑛：

　　“全儿呢，跑哪里去了？”

　　“田里。”

　　“怎么跑地里去了？”

　　“我叫他去的。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找不着事做，老跑我跟前来干扰我，催我给他讲老故事。我没法，被他扰的做不好活，你今早又没在田里，田地没人照看，怕鸟啄食庄稼，就叫他看田去了，也好让我清净些。”

　　“也好。让他有些事做。”

　　“你事办的怎么样了？”李瑛抽空看了李华忠一眼，发了问。

　　“走了一上午到地主婆家，她人也干脆，听了我的恳求，没聊骚什么，很快答应了。”

　　“那么事是办好了？”

　　“唔。—这是佃契，你看看。”

　　李华忠把手的佃契交给了李瑛。

　　李瑛眼睛昏花，不很看得清，把佃契放到离眼很近的地方，仔细地端详着。

　　她不认字，在一群文字里费劲地寻找数字，当看到“二十”时，说：

　　“你租了二十亩，—也好，多租些，我们加紧了干。”

　　“这二十亩租期为三年。这三年，我一个人肯定忙活不过来，你需得来帮忙，同我一起干。”

　　“那么，我就没时间织草鞋了，只得留着晚上织。”

　　“不是还有全儿吗？”

　　“让他做？”

　　“嗯，全儿学东西很快，织草鞋的活计他用心学，应当是不成问题。”

　　“全儿闹腾，只怕是有一阵学的了。……”

　　二老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把以后的事情给分工了，也把全儿安排了进去。

　　快傍晚时候，全儿归了家，裤边沾了些泥土，邀功似的，高昂着头说：

　　“我回来了。”

　　二老看他回来，先喊他吃饭，待他吃完后，又和他商量起刚才的打算，问问他的意见：

　　“全儿，我同你爷爷想了想，打算教你编织草鞋，你愿不愿意？”

　　“可以阿，我和你一起编么？”

　　“不，你自己编，我还有别的事。”

　　听了李瑛的话，全儿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我和你爷爷下田种地去了，你爷爷一个人在田里忙活，太辛苦，我同他一起干，也好减轻些他的负担。”李瑛轻声解释。

　　“好！”全儿满口答应。

　　“那么，你明天就跟着我学罢。可别乱跑，学这门活计可得多花些心思。”李瑛叮嘱道。

　　“知道了……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学。”

　　“……”

　　因着刚才的誓言，全儿搬了把板凳坐到李瑛身边，静静观赏起李瑛编织草鞋。李瑛看他这么主动，颇感欣慰，把手往他那边挪，加慢了手的动作，好让他看清一整个的编织过程，有一茬没一茬地讲解起来。

　　全儿听得认真，脑也十足灵光，没多久就将一整套的动作记住了，从地上拿起稻草，学着李瑛的动作，极缓慢的编织起草鞋。

　　刚开始还很不利索，没做几个步骤便出错了，李瑛耐心地纠正，告诉他正确的方法。全儿仔细地学着，费了好大劲儿才终于编制好一只草鞋，模样不大好看，歪歪扭扭的。然而李瑛却很给面子，真诚地夸奖他：

　　“不错，第一次编织，有这个样子，已经很难的了。”

　　全儿颇为自豪，头轻微扬起，很是满意和神气的神情，虎头虎脑的模样。由着李瑛的表扬，他的干劲儿起来了，又去地上拿起一把稻草，开始编织另一只。

　　这回动作利落了许多，而且也不出错了，虽然依旧很慢，但是编织起来却更加得心应手。比刚才快点儿，又一只草鞋完工。外观比刚才好看得多。李瑛看到是真惊讶了，自言自语似的说：

　　“真好阿！”

　　然后摸摸全儿的头，发自内心的夸赞起他。“全儿真聪明阿！我为你感到骄傲。”

　　全儿被夸的很不好意思，灰脸上呈现一丝红晕，开心地笑了。

　　“那么以后就由我来织草鞋，你放心好了！”全儿小大人样，向李瑛大放其词。承诺为李瑛全编织好。

　　“你做的过来么？”李瑛轻笑着打趣。

　　“怎么做不过来，别小瞧我，我力量大着呢！”

　　说到此处，全儿像模像样的跺跺脚，以展示自己的力气。

　　“好……—我相信你。”李瑛笑着点头，慈祥的眼望着全儿。

　　……

　　夜悄无声息地来临。

　　李华忠伴着皎洁的月光去了一趟农田查看情况，李瑛和全儿安静地编织着草鞋。

　　寂静当中，全儿哼起一首古老的童谣，咿咿呀呀地唱着，时而悠扬，时而低沉，稚嫩的童声响彻在月夜里，抚慰夜的寂静，也安抚着夜里忐忑不安地飘荡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