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岕茗恩

5、Chapter 5 第五章

　　月考如期而至，全校师生所有目光，全数落在了他和李越恒的年级第一之争上。
　　旁人只当这是顶尖学霸之间良性竞争，彼此督促、彼此成就，唯有他自己清楚，日复一日拼尽全力追赶、打磨思路、凌晨刷题，从来不是为了榜单上虚无的虚名。
　　骨子里刻着一层抹不去的自我否定，哪怕站在全校顶端，在李越恒面前，依旧下意识觉得自己不够耀眼，不配拥有那些隐晦、温柔的特殊对待。
　　两场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走廊，两人默契停下脚步，并肩靠在栏杆上，简单核对几道大题答案，语气理性平淡，没有半分多余情绪起伏。
　　“李越恒，最后大题第三小问，你用的参数方程解题？”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栏杆上面的金属纹路，轻声发问。
　　“嗯，常规几何解法步骤繁琐，耗时间，你应该还是用纯几何推导。”李越恒目光落在远处空旷操场，语气淡然。
　　“是，我习惯把所有几何条件全部罗列完整。”他应声。
　　又是完美互补的两种思路，一稳一巧，往后榜单的名次，依旧只会在二人之间来回轮换，没有第三人能撼动位置。
　　考完最后一科，全校临时放假半天，走廊里满是收拾书包、欢呼打闹的学生。
　　他收拾到一半，才猛然想起自己的错题本落在考场座位抽屉里。
　　“我回一趟考场拿本子，你先走吧。”他拎起书包，准备转身往教学楼深处走。
　　“我等你，不急。”李越恒随口应答，转身倚在走廊窗边，随手翻开兜里揣着的杂志，安静等候，没有半分敷衍推脱。
　　不过短短半月相处，无论他因为什么耽搁，李越恒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等候，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
　　他折返考场取回本子，远远站在走廊尽头，静静看了窗边少年几秒。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落在他清冷柔和的侧脸上，隔绝周遭所有喧闹，安静又孤冷。
　　心底温柔与酸涩交织缠绕，他无数次暗自庆幸，无论自己耽搁多久，李越恒总会停下等他，可转瞬又会陷入自我怀疑：这份不变的等候，究竟是独属于自己的特例，只是长久相处养成的惯性？
　　他不敢深究答案，怕最后只是一场空欢喜。
　　走近窗边，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温热阳光落在肩头，透亮柔和。
　　“晚上八点线上语音复盘整套试卷？”李越恒侧头看向他，主动邀约。
　　“好，我准时上线。”他还是一味地顺从。
　　晚上回到家以后他几乎到头就睡，知道晚间八点整，语音通话准时响起，他按下了绿色的接通键。
　　听筒里只有彼此低沉平稳的呼吸声，两人逐题核对选择、填空、大题完整步骤，核对精准高效，没有多余闲聊。
　　整套试卷复盘完毕，长久沉默在听筒两端蔓延开来。
　　片刻沉寂后，李越恒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这次你应该是年级第一。主观阅读、作文扣分都比我少，我最后一道大题步骤书写有瑕疵，阅卷老师会扣步骤分。”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没有预想之中的狂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怅惘和迷茫。
　　他日夜刷题、反复打磨解题思路、极致自律，只为能和李越恒彻底对等，偶尔一次短暂超越。
　　可就算赢下分数、赢下榜单名次，依旧逃不开这场只属于自己、无人知晓的隐秘心绪。
　　“总分差距应该很小吧。”他轻声询问。
　　“大概一分左右。”李越恒平静答复。
　　微不足道的一分，是他倾尽所有心力换来的短暂领先。
　　听筒两端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后，李越恒轻声道：“你一直做题稳扎稳打，这份第一，值得。”
　　短短五个字，在他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这份认可，仅仅来自对手、普通挚友，不带半分私心爱意，仅仅是客观公正的评价。
　　次日中午，年级榜单张贴在教学楼大厅墙壁，全校学生围拢成一圈，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榜单上紧紧相挨的两个名字，从小到大无数次榜单更迭，他们的名字永远一前一后，紧紧捆绑，像是逃不开的宿命。
　　李越恒穿过拥挤人群，径直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榜首，标注着“张宇承”的名字上，坦荡开口送上祝福，眼底没有半分不甘、嫉妒，只有纯粹平和：“恭喜。”
　　他缓缓转头，对上他清澈平静的眼眸，那双眸子永远磊落清冷，藏不住任何私心，盛不下半分隐秘爱意。
　　“下次我会追回来。”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露出属于强者的锋芒。
　　李越恒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很快消散无踪：“那我们……拭目以待？”
　　正午阳光横亘在两人中间，咫尺相望，旗鼓相当。
　　所有人看见他们巅峰对决、惺惺相惜，无人知晓他所有拼命变强、日夜苦读，全部只为配得上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
　　两人并肩离开榜单大厅，依旧维持着不变的一拳距离，心底暗流汹涌，表面却永远平静无波。
　　无人知晓，李越恒望着榜单榜首张宇承的名字，心底五味杂陈。
　　他由衷为对方的努力欣喜，心底却滋生一层隐秘落寞——他们永远只能以对手、同窗、朋友的身份并肩，无论名次高低，永远跨不破那层名为友谊的界限，心底藏了许久的心动，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输给我。”走出大厅，他犹豫许久，还是轻声开口。
　　李越恒目视前方梧桐行道树，语气平淡：“考试只是检验学习成果，输赢不重要。”
　　“可所有人都觉得，你会很在意排名。”他低声追问。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名次……”而是在争取能和你一个考场的机会。
　　李越恒话说一半，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换了话题：“下午竞赛卷子记得整理好，明天要上交。”
　　半句藏在心底的心意，被他强行压下，慌忙切换无关紧要的学习话题，不敢让他捕捉到分毫异样。
　　他敏锐察觉到对方话里未尽的留白，心底又开始新一轮反复揣测，无数负面猜测疯狂滋生，自我否定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刷题、早读、晚自习的日常循环往复，月考一分的名次差距，没有改变二人表面的相处模式。
　　李越恒依旧习惯性等候、提点、下意识迁就，他则依旧反复揣测、自我拉扯、隐忍克制所有外露情绪。
　　只是他敏锐捕捉到一丝无法忽略的细微变化——近来李越恒比以往冷淡许多，褪去所有多余温柔，只剩下最标准、最礼貌、不带半分私人情绪的分寸。
　　从前课间休息，李越恒会主动挪过椅子，和他探讨题型，偶尔随口聊几句日常琐事。
　　如今两人交流只局限于学习知识点，对话简洁干脆，没有半句多余寒暄，说完便各自低头刷题，不再有片刻闲谈。
　　他在心底无数次推演背后缘由：是月考输给自己，心底生出隔阂？还是李越恒已经察觉自己藏不住的隐秘心意，刻意拉开距离，划清界限？无数猜测日夜反复折磨他敏感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