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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大年三 ...

  •   大年三十的下午,市区里的车流明显少了一大半。路边的行道树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和彩灯,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年味。

      可杨司机开的这辆黑色轿车里,却冷清得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按照往年的惯例,大年夜这天,冯爸爸会亲自开车,从冯家的别墅接上冯妈妈和冯沐,一家三口体体面面地一起回冯家老宅。这是大房必须要维持的和谐假象。

      但今年,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了。

      冯爸爸没有回别墅,只是打了个电话通知杨司机开车送一下,而他则是直接驱车去了老宅。

      偌大的后座上,只有冯沐和冯妈妈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各自占据着车门的一侧。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冯妈妈偶尔对着手机低语的声音。

      “嗯,妈妈知道……你乖乖听话,后天妈妈回家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Caprice好不好啊……对呀妈妈已经定好位置啦……”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听得出她对电话那头的人充满了温柔和耐心。

      那是冯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语气。

      他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冯沐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母亲,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拿出来,身体微微往车窗的方向侧了侧,用外套挡住了屏幕的光。

      是周央发来的消息。

      周央:[图片]

      周央:[图片]

      第一张是县城老家的院子,有些杂乱,但透着浓浓的烟火气;第二张是一间布置得很简单的卧室,书桌上已经雷打不动地摊开了复习资料和一台平板电脑。

      周央:刚到一会儿。你还有多久到?

      冯沐看着那张卧室的照片,脑补出周央在老家那种嘈杂环境里,依然冷着脸摊开卷子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冯沐:还在路上,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吧。

      他打字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这是一种极其生动、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愉悦的表情。

      旁边,冯妈妈刚好挂断了和小儿子的电话。她转过头,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冯沐的身上。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偶尔照亮冯沐的侧脸。

      她恰好捕捉到了那个瞬间——那种小心翼翼却按捺不住笑意的神情,是她从没在这个大儿子脸上见过的。

      她微微蹙起眉头。

      在她的印象里,自从当年的事情之后,这个大儿子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变得木讷、迟钝、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早就习惯了他那种低垂着眼、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的模样。

      可现在的冯沐,鲜活得像个正常的十七八岁少年。

      作为过来人,冯妈妈太清楚那种看着手机偷偷发笑,又不时放下手机,悄悄透过车窗倒影观察另一边,生怕被家长发现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他在谈恋爱。

      她给冯家生的这个儿子不知不觉竟然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

      这个念头在冯妈妈脑海里转了一圈,勾起了一点极其久远的、属于她自己的回忆。

      恍惚间,她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在学校的情人河边偷偷牵起的手,在宿舍楼下摆爱心蜡烛的表白,在路边摊吃着烧烤他怕她辣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跑去买甘蔗汁……

      回忆仅仅只是停留了一瞬。

      冯妈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靠在真皮椅背上。

      她对儿子这点隐秘的少年心事没有任何探究的兴趣,更不打算插手。

      冯沐对旁边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直到车子驶入冯家老宅的黑色雕花铁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冯沐恋恋不舍地给周央发消息汇报了位置,收到对方“不舒服就给我发消息”的简短回复后,他才稍稍安心地收起了手机。

      冯家老宅占地极广,主楼是一栋极具年代感的中西合璧式洋楼,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熟悉的车。

      冯沐刚踏进前厅,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平时总是井然有序的佣人们,今天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楼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砸东西的闷响,紧接着是冯老爷子中气十足却饱含怒意的呵斥声。隔着厚重的红木门,听不清具体在骂什么,但足以让整栋楼的人都噤若寒蝉。

      冯妈妈的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二楼的动静。她自在地把大衣递给旁边的佣人,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地走进了挑高两层的客厅。

      冯沐跟在她身后,刚迈进客厅,视线就猛地一顿。

      奶奶坐在客厅主位的红木沙发上,见到他时神色温和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过去坐。但冯沐的注意力却被奶奶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彻底夺走了。

      那里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那个男生看起来比冯沐还要高大一些,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但坐姿却有些不规矩。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那张脸——眉眼间的轮廓,和冯爸爸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和冯爸爸完全不同,他看人的时候,眼里全然是尚未完全收敛的、具有攻击性的野心。

      几乎是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冯沐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用任何人介绍,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他父亲养在外面的、被视作真正继承人培养的“儿子”。

      男生也看到了冯沐。他挑了下眉,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敌意和打量。但似乎是碍于坐在主位上慈眉善目的奶奶,他并没有作出任何出格的举动,表面礼貌地起身和冯沐打招呼,但他却一直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冯沐。

      冯沐觉得胃里又开始泛起那种熟悉的酸水。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浅,指尖冰凉。就在他几乎要克制不住那种想逃离的生理性反胃时,二楼书房的门开了。

      冯爸爸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沉,显然刚刚在里面被骂得狠了。但在走到楼梯拐角、看到客厅里的人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怒意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威严家长的面孔。

      只是,当他的视线扫过冯沐时,眉头还是控制不住地重重皱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被打乱计划的恼怒,也有一种隐晦的、像是在看某种麻烦累赘的嫌恶。

      冯沐垂下眼睫,木然地站在原地,假装自己是个没有知觉的背景板。

      没过多久,二房的人也到了。

      伴随着二叔一家人的说笑声,客厅里那种死寂的氛围终于被打破。

      爷爷在佣人的搀扶下走下了楼。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换上了一副其乐融融的面具。爷爷没有向二房介绍那个陌生的男生,冯爸爸没有主动提,二叔一家也绝口不问。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长了眼睛,看着那张和冯爸爸如出一辙的脸,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直到所有人都虚伪地打过了招呼后,终于有人看向那个少年,问的却是冯爸爸:“大哥,这位是……”

      “一个晚辈,带来给老爷子见见。”冯爸爸淡淡地把话堵了回去。

      爷爷敲了敲拐杖,“行了,别站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了。老大、老二,你们两个跟我去偏厅,有几个项目送到我这儿来了,你们一起来看看。”

      走之前,冯爸爸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又看了一眼冯沐,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最后什么都没说便跟着进了偏厅。

      大人们一走,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二叔家的堂哥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瞥了那个男生一眼,最后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冯沐身上。

      “沐沐啊,怎么一个人站着不说话?”堂哥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恶毒,“我说大伯今年怎么连装都不装,直接把人都带回老宅了。看来,你这个大少爷的位置,是彻底坐到头了啊?”

      冯沐的脸色有些发白。

      周围还有几个旁支的堂弟堂妹,听到这话,有的在偷笑,有的在窃窃私语。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私生子虽然没有插话,但眼底看好戏的轻蔑却怎么也藏不住。

      冯沐讨厌这个地方。

      极其讨厌。

      这种充满恶意的注视、那些带着刀子的刺探,就像是回到了他小时候无数次经历过的噩梦里。只要他有所反应,只要他表现出痛苦或者愤怒,等待他的将是更严厉的打压。

      他的呼吸开始变急,手脚发麻。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让他逃跑,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

      就在那些嘲讽的声音越来越大时,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忽然搭在了冯沐的肩膀上。

      “沐沐。”

      冯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标准笑容,视线淡淡地扫过二房的堂哥,声音不大,却透着隐隐的威胁,“怎么都挤在这儿聊天?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你舅舅的车了。”

      她微微蹙起眉,做出一副长辈关切的模样:“我听说最近质检查得很严,好几批外贸单子都被压在港口走不了,宁丰针织好像也在里面……这大过年的,你舅舅不回自己家过年,跑来冯家祝贺,该不会是生意上碰见什么难处,想请老爷子出面搭个话吧?”

      堂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舅舅这事儿捂得很严实,本想趁着过年偷偷求老爷子兜底,没想到大房这边竟然连细节都摸得门儿清。冯妈妈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但里面的警告意味却再明显不过。

      堂哥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大伯母,您说笑呢,我舅舅前几天还在国外忙生意,现在还没回来呢。”

      “嗯,那我可能是看错了。”冯妈妈温柔地笑着。她没有再给二房的那几个人多余的眼神,更没有看冯爸爸那个私生子,“那你们几个小的接着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挽住冯沐的胳膊,“沐沐,你奶奶上次说让我挑一副画拿回去给你外公祝寿,你陪我去后面的画廊看一眼。”

      她带着冯沐离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沼。

      穿过偏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两人走进了老宅后面那座占地极大的花园。

      几乎是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冯妈妈脸上的那种温柔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松开挽着冯沐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冬天的花园冷得刺骨,远处是冯家用来招待贵客的酒窖和私人艺术藏室。

      冯妈妈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被冷风一吹,冯沐渐渐地冷静了下来。随着心跳的平复,他终于找回了正常呼吸的节奏,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后,他退了两步靠在花园的立柱上,半晌才抬起头说:“谢谢……您。”

      冯妈妈冷哼了一声,“用不着。”

      她吐出又一个烟圈,厌恶的眼神掠过冯家老宅的外墙,又在冯沐身上轻轻带过,最后落在脚下错落精致的石砖地上,冷漠地说道:“我不是在帮你。”

      冯沐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母亲不是在帮他。她平等地厌恶这个老宅里的所有冯家人,包括他这个亲生儿子。

      他甚至有些意外,今天他妈妈竟然会为了他出这个头。

      但冯沐一时半会儿不想去思考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冯妈妈突然对他伸出援手——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然后打电话给周央,哪怕只是听一听对方的声音也好。

      只是冯妈妈的借口已经搬出来了,他不得不跟着对方的脚步,慢慢地穿过花园,往画廊的方向走。

      母子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冯妈妈的那支烟抽完了,她才施舍似地回头睨了儿子一眼,“你有急事?”

      冯沐双手插在兜里,悄悄攥紧了手机,表面却还是木讷的样子,“没有,就是有点冷。”

      冯妈妈不是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她懒得管,领着冯沐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的长廊,最后从侧门走进了画廊里。

      早有人在画廊里等着他们俩了。

      冯妈妈和冯沐坐在长沙发的两端,冯沐拘谨地坐着,冯妈妈慢悠悠地翻看着画廊的展示册,找了一会儿,她突然嘲讽地哈了一声,将册子丢在沙发中间,示意让冯沐拿过去,“就中间这幅吧。”

      冯沐拿起册子看了一眼,中间那幅画不是什么好兆头的适合祝寿的画,而是一副名为《喜鹊之死》的阴郁沉肃的作品。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这幅……”用来祝寿?

      冯妈妈美艳的脸上露出一些近乎残忍的恶意,“嗯,那死老头子就配用这个,去吧,记得跟他们说用黑纸包。”她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雀跃。

      冯沐看着母亲那张化着精致妆容却透着森冷的侧脸,脊背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寒意。他没有再多问,顺从地拿着展示册,找到了画廊管理,不带任何感情地转达了他妈妈的所有要求。

      办完这件荒唐的差事,母子俩从画廊出来,原路返回准备去前厅吃年夜饭。

      回去的路上,冷风依旧刺骨。冯沐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后了母亲一段距离。他借着夜色和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周央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是简单的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可就是这极其寻常的一句话,却让冯沐眼底的戒备一点点融化开来,他专注地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走在前面的冯妈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拢了拢披肩,重新从包里摸出一支女士香烟点上。偏过头时,正好看见落后几步的儿子盯着手机屏幕傻笑的模样。

      又是这种刺眼的、鲜活的神情。

      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或许是今晚的冷风太像她二十岁那年的冬天,又或许是刚才那幅《喜鹊之死》给了她出口恶气的机会,看着冯沐的模样,她竟然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微末的恻隐之心。

      她看着只顾回消息的儿子几乎要撞上自己,喊住了对方,“冯沐。”

      冯沐猛地回过神,迅速把手机收回口袋,“怎么了?”

      她的视线在儿子的口袋上不咸不淡地打了个转,又回到他那张因为刚才的鲜活笑意还没完全褪去的脸上,“你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熬。”

      冯沐怔住,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在冷风里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那栋在夜色里显得高大又阴森的冯家老宅。

      伴随着从红唇里吐出的淡青色烟雾,她用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姓冯的挑大年夜带他外面那个大儿子回来,就是想看看老爷子的底线能不能再退一步。毕竟再过几个月你就十八岁了……你知道,如果老爷子今晚松了口,你对他们来说,连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都没有了。”

      她很少跟冯沐说这么多话。

      寒风刮过回廊,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冯沐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了冯妈妈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不清楚冯妈妈话里指的具体是什么事。但这些年过年,二房那些人在饭桌上的冷嘲热讽听得多了,他零零碎碎地也隐约拼凑出了一个可能——爷爷和冯爸爸之间似乎有过什么他不知道的协议,而那份关于利益或者继承权的协议里,有一部分是属于他这个原配长子的,并且会在他十八岁成年后自动生效。

      但冯沐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甚至从心底里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他很诚实,也很疲惫地回答:“我不想要那些。”

      “我知道你不想要。”冯妈妈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这张脸长得很像她,但性格却一点也不像。太软,太容易被拿捏。

      “我也不在乎你想要什么。”冯妈妈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他,神色冷淡得像个局外人,“我只是告诉你,很快你在法律上就是成年人,我的抚养义务也就到那为止。以后在这个家里,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出面替你解围。”

      冯沐垂下眼睛,“我知道。”

      冯妈妈盯着他看了两秒。晚风吹散了她眼前的烟雾,她心里其实在盘算一件事——她和冯爸爸的那场关于离婚和自由的交易已经快要到终点了,只要冯沐顺利成年,她拿着自己应得的那份就能彻底脱离冯家和她原本的家庭,但她并不想让冯爸爸那么顺理成章地拿走本该属于冯沐的股份。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烟,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试探道:“趁我现在对你还有几分名义上的义务,你如果想彻底离开这里,我可以为你出面。”

      说到这里,她神色有些微不可察的扭曲,美艳的脸变得阴沉冰冷,“他想把你像扔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我偏不如他的意。冯沐,你想回美国也好,去其他国家也好,只要你点头,我可以保证让姓冯的插手不了你的任何事,也拿不走属于你的东西。”

      说这些话时,她最想要的不过是临走前狠狠从她名义上的丈夫身上撕一块肉下来。但在那层冰冷的利益算计深处,这或许也算得上是她这十几年里,唯一一次给出的、近乎母亲的庇护。

      冯沐却拒绝了。

      他的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眼神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没有多余的犹豫。

      “我不打算出国。”冯沐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这件事不管是他还是您,以后都不要再插手了。”

      一撮燃烧殆尽的烟灰顺着指尖的抖动悄然落下。

      “为什么?”她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意外地看着冯沐。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孩子向来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她从来没有从冯沐嘴里听到过这么坚决的语气。

      “我准备留下来。”冯沐的手揣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上的纹路。手心里那一点微薄的手机温度,让冰凉的手不那么僵硬,“跟其他人一样在这边读书、高考,然后读大学、工作……就算读不了什么好大学都行,我不想再走了。至于家里这些东西,我不想参与,以后也不会要的。”

      冯妈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高考?你以为你爸会让你如愿?你知不知道让你留在……”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极其突兀地噤了声。

      不能让冯沐知道交易的事,这件事闹出去会让整个冯家脸面上都不好看,冯老爷子最在意冯家的脸面,如果被他知道是她说的,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长廊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风吹过画廊方向延伸出来的雕花屋檐,发出尖锐的哨音。

      连冯沐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才将那大半截烟卷递到唇边,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离开冯家,没有他们给你的房子、钱、车,还有你现在过的这种生活……你觉得你还能活得下去?”

      “我不知道。”冯沐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抬起眼,极其坦诚地回答:“但总比现在好。”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周央的样子。那个总是顶着一张严肃冷淡的脸,嘴上嫌弃他多事麻烦,实际上却不知疲倦地在台灯下把高一高二的落后知识点一点点给他死梳出来的少年。

      周央花了整整一个学期,顶着高三那么大的压力,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把他从那个名为“摆烂”的泥潭里拖了出来。他如果今天在这里点头认了命,跟着他们的安排出国,那他完全是在践踏周央这大半年来对他所有的辛苦付出。

      他也不想再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了。

      母子俩在冷风中对视了许久。

      最后,冯妈妈将手里的半截烟重重地按灭在旁边的石柱烟灰缸里。她看着冯沐,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与审视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复杂的、夹杂着欣赏的戏谑。

      “行。”她冷笑了声,慢条斯理地说:“你倒是醒得比我早。”

      冯沐怔了一下,看着母亲重新变得冷硬的面孔,并没有听懂她这句话的含义。

      冯妈妈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瞬间重新挂上了那副毫无瑕疵、用来应付社交的优雅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露出森冷恶意和微薄恻隐的女人从未出现过。

      她转身,鞋跟在石砖地上踩出清脆而虚伪的声响,朝着偏厅玻璃门的方向走去。

      “走吧,该回去吃年夜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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