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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周央住 ...

  •   周央住进冯沐家以后,付阿姨观察了一阵,发现冯沐带回来的这个同学确实不是一般的自律。

      往常早上六点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忙活。但周央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天还没完全亮,有时候她刚走进厨房,就已经听见客房那边传来开门的动静。

      周央的生物钟很稳定。

      六点半的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提前睁开了眼。他不会立刻起床,而是在床上躺一两分钟,等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以后,才掀开被子下床。

      他先简单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背,然后开始整理床铺。床单抻平,被子抖开铺好,枕头拍松了靠回床头。等床铺收拾妥当,他才换下睡衣。

      睡衣他也从不随手挂在椅背上,或者扔在床边,而是抖平整以后叠好,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临近春节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一点淡淡的光落下来,照在人身上几乎没有温度。

      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给房间通风,然后才去客房的洗手间洗漱。

      付阿姨这会儿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顺着楼梯传来的脚步声看见周央,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两天那样惊讶,只笑着说:“还是起这么早啊。”

      “嗯,习惯了。”周央说,“付姨早。”

      “早。”付阿姨和他打了个招呼,“我昨天烤了面包,今天早上吃三明治,再配点豆浆。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虾仁、培根、火腿……这些家里都有,你想吃哪种就跟我说。”

      周央说:“我都行,什么方便就吃什么吧。”

      付阿姨笑道:“这些都不麻烦。你喜欢吃什么,阿姨给你放什么,不用跟我客气。”

      周央本来想说冯沐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但想了想,还是说:“那我吃培根吧。麻烦付姨了。”

      付阿姨笑呵呵地说:“不用这么客气。喏,给你把水倒好了。”

      说着,她递来一杯温水。

      周央本来就是来厨房倒水喝的,见付阿姨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第一反应是有些惊讶,随后便道了谢,接过水杯走出了厨房。

      这是付阿姨观察了几天以后发现的习惯。

      周央每天早上起床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刷手机,也不像自家小少爷那样,又困又懵地坐在沙发上发半小时的呆。

      他会先慢慢喝完一杯水,然后戴上耳机,换好外套出门,在花园里走上十几二十分钟才会回来。

      最开始的两天,付阿姨还很不适应。

      原本这个时间家里总是很清静,只有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现在忽然多了个人,虽然周央只会进厨房拿杯水就走,但对她来说也是很大的变化。

      更何况,周央从花园回来的时候不过七点刚出头,就会上楼去喊冯沐起床。

      冯沐以前在家,不管是周末还是假期,早上都是能拖到几点就拖到几点。先生太太不在家,付阿姨也舍不得太早叫他。反正家里冷清,他愿意多睡一会儿,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周央不一样。

      七点半之前,他一定会把冯沐从楼上带下来。

      冯沐第一天准时下楼吃早饭时,勺子握在手里,人还像是睡在梦里,一勺子下去连碗口都没对准,直接磕在桌上了。

      付阿姨看着心疼,忍不住小声劝:“要不让沐沐再睡一会儿?他平时在学校也辛苦。”

      周央正埋头吃着自己的早饭,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付阿姨一眼,像是有些无奈。

      他认真地说:“寒假时间短,他如果睡太久作息乱了,开学以后很难调整回来的。”

      付阿姨听他说得有理,虽然心疼孩子,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冯沐趴在餐桌边,声音闷闷地替自己争取,“再睡十分钟又没有关系。”

      周央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我可没有十分钟等你起床。”

      付阿姨原本以为冯沐会不高兴。

      可冯沐只是蔫蔫地看了周央一眼,最后还是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小口小口把牛奶都喝了。

      到了第三四天,他早上虽然还是一副困倦的模样,但人明显比前两天清醒得快了,吃饭也不像之前一样困得连嘴都懒得张开,总要拖拉很久才吃完。吃完早饭以后,周央会拉着他在花园里走两圈,再回来学习。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冯沐的状态竟然比以前一个人在家时好很多。

      付阿姨站在厨房里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昨天晚上给冯沐送睡前喝的牛奶,敲门的时候还想着正好给他收拾一下房间,谁知道进门以后才发现,冯沐的房间竟然收拾得很干净。

      书桌理过,床也铺好了。

      冯沐虽然会跟她小声抱怨,说周央不喜欢看到很乱的房间,早上他困得要命,起床以后还被逼着一起铺床。但从他的话语里,付阿姨听不出半点对周央的反感,反而发现冯沐其实很愿意听周央的话。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照顾的这个小少爷还有除了发呆和叹气以外的情绪——

      会抱怨,会得意,会不服气,会笑。

      她从冯沐六岁照顾到十七岁,没见过冯沐这么有生气的样子。

      所以昨天冯爸爸打电话回来时,她什么都没说,只说冯沐在家的表现和往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反正先生在过年前不会回家,多瞒一点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过得开心最重要。

      周央并不知道厨房里付阿姨的那些想法。

      他在花园里慢慢走着,耳机里播放着英语播客,内容是关于英国巨石阵和夏至之间的关联。他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记几个有用的表达,偶尔遇到没听清的地方,就按回去重听一遍。

      冯家的花园比他家楼下安静得多。

      没有电动车扎堆的喧闹,也没有放着音乐在小区中心做操的人,只有风吹过树枝时细微的响动。冬天的草坪颜色发暗,花坛里也没什么花,只剩修剪得整齐的灌木。

      周央沿着石板路走了两圈,等播客播完,才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十二分。

      他回到别墅里,先回屋洗了个手,把耳机放好,这才往冯沐房间走去。

      冯沐的房间门没有锁。

      周央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等了几秒,推门进去。

      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的被子鼓成一团,冯沐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小半张脸。

      周央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起床了。”

      被子里没有反应。

      周央又叫了一声:“冯沐。”

      这一次,被子里的人终于动了动,声音闷在里面,听着很模糊,“再睡十分钟。”

      “昨天你也说十分钟。”

      “真的,真的就睡十分钟。”

      周央面无表情,“你哪天不是真的?”

      冯沐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试图用沉默抗议。

      周央看了他几秒,伸手捏住被子上缘露出来的一点鼻尖。

      冯沐像是被电了一下似地,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周央!”

      他睡得头发乱糟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偏偏还要装出很生气的样子。

      周央收回手,“醒了?”

      冯沐捂着鼻子瞪他,“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周央说,“起床。”

      冯沐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被他这么一闹,困意也散了一半,只好慢吞吞坐起来。

      周央站在床边没走,“先把床铺理了。”

      他最近已经被周央训练得很有条件反射,虽然脸上还是不太情愿,但手已经伸出去掀被子。

      周央在旁边看着他把被子抖开,又提醒他:“床单。”

      冯沐弯腰把床单扯平。

      “枕头。”

      冯沐又把枕头拍了两下,摆回原处。

      周央看了一眼,勉强满意,“去把窗帘拉开吧。”

      冯沐打着哈欠走到窗边,微薄的晨光顺着他的动作落进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渐渐地,他看清了远处的天空。那是一抹很淡的青灰色,带着二月清晨特有的寒意,一点点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啊……”冯沐不自觉地感慨了一句,“原来早上是这样的啊……”

      他还没有从眼前带着晨霜的景色里回过神来,耳边就响起了周央的声音,“细胞是不是封闭系统?”

      冯沐还没完全醒,愣了两三秒才慢吞吞地说:“不是吧……”

      “什么叫不是吧?”周央挑眉。

      冯沐揉了揉眼睛,“呃,细胞不是封闭系统,是开放系统。”

      “为什么?”

      “因为能跟外界交换物质。”冯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能交换能量。”

      周央点点头,“低血糖的时候,胰岛素和胰高血糖素,哪个会增加?”

      冯沐花了一点时间消化周央的问题,“你等会儿……”

      周央很耐心,“你慢慢想。”

      冯沐慢慢从脑子里找回前几天做题的记忆,他有些试探地开口:“胰高血糖素会增加吧……”

      周央追问,“然后呢?”

      “就……让血糖升高。”冯沐被周央看得有点心虚,“我知道答案没说全。”

      “知道还不继续。”

      冯沐努力回忆,“促进……糖原分解?”

      “肝糖原分解。”周央说,“还有促进糖异生。考试至少把肝糖原分解写出来。”

      周央又问了几个前几天复习过的知识点,冯沐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面越答越顺畅,偶尔周央会插话提醒他没有说完整的部分,冯沐会跟着他复述一遍。

      抽查结束,周央还算满意,“今天比前两天强一点,至少问三句能答两句。”

      还没来得及高兴,冯沐就听对方说:“但如果按卷面标准,有些回答是会扣分的。”

      冯沐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我能答上来已经很好了。”

      周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别得意了。快去洗漱吧,付阿姨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吃过早饭,周央照常拉着冯沐往外走。

      冯沐嘴上说着不想动,但周央穿外套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从门口的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外套穿上了。

      周央提醒他:“你把围巾戴上。”

      冯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这样不就好了。”

      “不行。”周央的语气很坚决,他把围巾拿出来挂在冯沐肩膀上,“戴好了再出门。”

      冯沐随便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可以了吧。”

      周央皱着眉头把他的围巾拉紧了一些,“差不多了,走吧。”

      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冷风扑在脸上,吹得冯沐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拉了拉围巾,几乎把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在外面。

      两个人在花园散步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周央没有趁着这个机会抽查任何知识——刚吃完饭,脑子需要休息,他倒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随时随地都要给冯沐出题——他反而是顺着冯沐的话聊起了过年时候的事情。

      冯沐问他过年的计划,周央就跟他简单地提了一下年前要回老家的事。

      “你家不是市里的吗?”冯沐问。

      “我爸妈落户在这儿了。”周央说,“老家在县里。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那边,过年肯定要回去一趟。”

      冯沐露出恍然的神色,又问:“那你们家过年人很多吧?”

      “嗯。”周央想了想,“大多数亲戚都会回去。一家家去拜年,然后会在院子里摆席,所有人都在一块儿吃个饭。”

      冯沐听他说着过年时候的景象,试图想象那种所有人聚在一起、互相祝福的画面,却始终没办法将那些形容拼凑到一起。

      他对“过年”的印象其实很模糊。

      小时候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热闹,只是那种热闹大多不属于他。大人们在外面说话、喝酒、应酬,他就和奶奶待在茶室里。奶奶会泡上一壶花茶,再给他拿橙汁和饼干,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坐着,很少说话。

      冯沐记忆里的奶奶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

      他那时候年纪小,也渐渐跟着她安静下来。

      后来年纪大一点,父母各有各的安排,爷爷奶奶那边也只是固定时间去一趟。吃顿饭,说几句客套话,剩下的时间就又各自散开了。

      周央看了他一眼,“你呢?”

      冯沐回过神,“我?”

      “嗯。”周央走在他身边,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过年什么安排?”

      冯沐把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应该会去看一下爷爷奶奶吧。”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冯沐说,“其他时间应该都待在家里。”

      周央脚步慢了一点,“你爸妈呢?”

      冯沐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淡了,他垂下眼看着眼前的石板地,心里有些逃避这个问题。

      他最后说:“他们也会去看爷爷奶奶。不过剩下的时间我和他们一般不会一起过。”

      周央没有立刻接话。

      冯沐的语气十分平静,说的话却让周央心里打了个突。

      他对冯沐的家庭关系一直有所猜测,但猜测归猜测,真正从冯沐嘴里听见这样的话,又是另一回事。

      什么样的父母和孩子“一般不会一起过年”?

      冯沐说完以后,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低头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周央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自己在家?”

      “也不算。”冯沐说,“付姨在,杨叔也在。”

      周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冯沐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在二月冬末的冷风里微微颤抖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显然也没有想把这个话题展开的意思。

      周央“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沿着花园又走了一小段,风从树枝间穿过去,吹得冯沐缩了缩脖子。

      周央忽然说:“那今年你应该不会太无聊。”

      冯沐抬头看他。

      周央语气平常,“你寒假作业还剩那么多。”

      一句话冲散了刚刚心头的郁气,取而代之的是被作业缠身的烦恼,冯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是魔鬼吧。”

      周央看着他的表情再次变得生动,又刺激了他一句,“我说实话,数学、物理、英语、语文,哪一科都够你过年不无聊的。”

      冯沐连瞪都懒得瞪他,加快了脚步往别墅大门走。

      周央双手插进口袋,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平时都在冯沐房间学习。

      周央住的客房虽然收拾得很好,但装修时没有安排书桌。付阿姨问过周央要不要临时搬一张桌子过去,周央不想添麻烦,加上冯沐房间的桌子够两个人坐,索性就在这里学习了。

      前两个小时,房间里几乎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周央的进度比学校里绝大多数人都快得多。

      他的寒假作业已经写完了,早上的时间一般会用来做真题和模拟题的总结整理。他把这一学期做过的往年真题和市里这些年联考的内容按照年份钉成了几本册子,又把自己注意到的题型变化、常考考点,还有最近两次联考里反复出现的设问方式,一一用不同颜色的高光笔圈出来,再拍照分类整理到手机相册里。

      冯沐写完一套数学练习,抬头看见周央旁边摊着去年的联考卷子和高考真题,旁边还放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打开的是一款笔记软件,页面里画了表格。表格最左边写着题型和考点,右边两列分别是高考真题和联考题的题目照片,以及标准答案的截图。

      周央把出题思路相似的题目放在一起,又把标准答案里重要的给分步骤都高亮标了出来。

      数学是周央的强项。

      这学期从月考、联考到期末考试,他都能稳定排在年级前三。照理说,这一科他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可周央想给压轴大题留出足够的时间。

      他看过今年的高考卷子,最后一题即便是他,也要花十五到二十分钟。再加上复查的时间,他现在更专注于提高前半张卷子的效率。

      冯沐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苦思冥想写出来的那几道题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周央没有注意他的表情,正在重新整理一道压轴题的解题过程。

      他不是只看答案对不对,而是会比较自己的写法和标准答案之间差了哪些关键步骤。

      有些地方明明已经会了,他也还是会标出来。

      冯沐看得头疼,“你数学都这么好了,还要做这些笔记吗?”

      周央头也没抬,“好和拿满分是两回事。”

      以冯沐目前的水平,确实很难理解学霸的思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写自己的题。

      等安排好的第一个时间段结束,周央放下自己手里的事,让冯沐把没解出来的题目给他看看。

      “这道你没思路,是因为辅助线没想到。”周央说,“但其实条件都给了,你看这里。”

      他讲题的时候很快,但他也不会一步步帮着冯沐解题,而是给他点个方向,再让冯沐自己往下推。

      冯沐有时候跟不上,就会皱着眉停下来。

      周央也不急,只把草稿纸往他面前推一点,“别光口头说,你先把你想的那一步写出来给我看。”

      等数学卷子过完,冯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力气,趴在桌上两眼发直。

      周央根据他刚刚卡住的几道题,在平板上翻了翻,很快找出自己整理过的类似题型和几个比较重要的考点。

      他把平板推到冯沐面前,“刚刚这种类型的题目,反反复复考的就是这几个点。你别被题目里那些烟雾弹条件带偏了。”

      冯沐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你整理的?”

      “嗯。”

      “我也可以看吗?”

      周央无语地看着他,“不,你不能看。我明天准备坐火车去四川,把它供到乐山大佛面前,只有有缘人才能在佛前遇到我给他讲题。”

      “哎呀,我知道了。”冯沐讪笑了两声,“干嘛突然这么阴阳怪气的……”

      周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都住你家给你讲题了,你居然还要问能不能看?”

      他又补充了一句,“别光看题目。我把答案里的得分步骤都划出来了,你要把这些步骤记住,不然考试的时候就算做出来了,有些步骤不写也不给满分。”

      冯沐点点头,开始看起了周央的笔记。

      周央的笔记和他的错题本完全不一样。

      对方把题型、切入点、容易漏掉的步骤全都高亮了出来,旁边还写了对应考点的大致分值和出现频率。这种笔记整理起来很花时间,也很麻烦,如果换成别人,未必会愿意把这些东西直接拿出来给他看。

      冯沐心里有点感动,“谢谢。”

      周央正在翻下一张物理卷子,闻言抬头看他,“你看明白了再谢吧,我之后会抽查的。”

      冯沐把那点刚萌发的感动默默咽了回去。

      做完数学以后,周央没立刻接着讲别的科目,而是主动给冯沐放了三十分钟的假,“你去休息会儿吧。”

      冯沐一听休息,整个人都活了。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下楼觅食,没过多久就端了一盘草莓和切好的橙子,还顺手带了一小包开心果。

      在这方面周央很少会把冯沐管到一点空隙都没有。只要该做的做完了,冯沐是想吃点东西也好,刷手机也好,或者坐在旁边发呆也好,只要在说好的时间内,周央都默许。

      但周央除了起来伸个懒腰、去阳台吹吹风以外,几乎不太给自己保留休息的空档。

      冯沐坐在旁边吃草莓的时候,他已经戴着耳机,拿出英语试卷,把这次联考里扣分比较多的作文拿出来重新改写了——往常他的作文都能保持在20到22分之间,这次联考作文却只拿了18分。虽然英语老师安慰他说这次联考整体的英语分数都偏低,但他还是问到了这次作文高分的判卷要求。和市里唯一的满分作文相比,他用词上的重复,以及上下文承接的句式选择,是扣分最多的地方。

      旁边平板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些适合替换的同义词和相对应的应用语境。

      周央一边看,一边尝试着把自己原先的句子改写。

      冯沐咬着草莓,坐在旁边看着周央专注的神情,莫名生出一点心虚。

      明明他们俩同龄,明明都在放假,周央却比他有规划得多。这么一对比,倒显得他有些过于散漫了。

      他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休息吗?”

      周央没摘耳机,只看了他一眼,“我刚刚去阳台上休息过了。”

      冯沐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不吃?”

      周央大概是没听清,还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冯沐看着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周央嘴边。

      周央这才抬眼。

      两个人都停住了。

      冯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一下就红了。他本来想装作只是逗一逗周央,往回收了收手指,“不吃算……”

      话还没说完,周央已经凑过来,就着他的手把那颗草莓吃了。

      冯沐的手僵在半空。

      周央重新看回平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随口说:“嗯,挺甜的。”

      “哦甜……甜就好。”冯沐胡乱地应了两声,飞快地收回手,对着面前的果盘呆呆地看了好一阵,试图消化刚刚的情形。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再偷眼瞧周央,对方却是很平静的样子,似乎仍然沉浸在英语的世界里。

      冯沐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周央的反应实在太自然了。

      不过是喂个水果而已,周央忙着改作文,顺口就把嘴边的东西吃了也很正常啊……他有些挣扎地想着,手里又试探着掰开下一小瓣橙子递了过去。

      周央看也没看,只侧了侧脸便一口叼走了。

      冯沐盯着他看了两秒。

      周央抬眼,“怎么了?”

      冯沐立刻摇头,“没什么。”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冯沐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给周央递一口。

      草莓、橙子、开心果,周央都照单全收。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偶尔冯沐递得慢了,他还会在写字的间隙很自然地偏一下头,像是在等下一口。

      冯沐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见他这样,反倒渐渐不确定起来。

      好像这件事真的只是很普通的分享零食。

      普通到如果他一直在意,倒显得他心思不太单纯。

      三十分钟休息快结束的时候,周央终于把那篇作文的第一版改写完。

      他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眼时间,“开始看物理吧。”

      冯沐手里还捏着一颗开心果,“这么快?”

      周央点点头,从脚下的书包里抽出一册钉起来的物理试卷,“已经三十五分钟了。”

      冯沐立刻垮下脸,“完全没感觉到……”

      物理比数学还要折磨人。

      尤其是最后一问。冯沐在考场上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夹在两块木板之间的小木块,在连续碰撞和摩擦之后产生的热量到底该怎么算。

      周央听他说完,却没有像讲数学那样从题目本身开始展开,而是翻了翻卷子,说:“我没打算讲这种第三问。”

      冯沐愣了愣,“啊?”

      “你不要花太多时间在学物理的第三问上面,现在开始每次考试只需要把对应的公式写出来骗到那一分就够了。”

      冯沐有些不解,“为什么?”

      周央把卷子放到一边,抽了张草稿纸出来,在纸上简单替他复盘了一下期末分数。

      “你期末语文九十六,数学一百十五,英语一零七,物理四十二,化学和生物都是五十出头。”他说,“按照你现在的基础,提分效率最高的其实是化学和生物。高考最好能把这两科都拉到六十以上。”

      冯沐听得很认真。

      周央继续说:“语文你能保持在一百上下就可以了,英语的话,作文别丢太多分,尽量去够到一百一十这条线。数学和物理其实得分逻辑差不多,基础分要尽量拿全,大题争取多拿一点。”

      他说到这里,点了点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问。

      “但时间太紧了,两科都硬补来不及。选数学肯定比选物理划算。物理你争取五十分分就够了。”

      冯沐看着那道题,“所以这种题真的可以不管?”

      “嗯。”周央说,“第二问尽量做出来,考试的时候多留一点时间复查,别丢基础分。最后一问遇到这种特别绕、计算量又大的,不值得死磕。”

      说着,他看了看有些沉默的冯沐,又补充道:“你相信我,物理真的不值得你现在花太多时间。”

      冯沐抬头看他,“我知道啊,你又不会坑我。”

      他看着周央的时候,眼里是全然的信任。但随即他又露出烦恼的表情,低下头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我这点分数是不是在上海哪里都考不上。”

      周央早就算过他的分数,他用笔杆敲了敲草稿纸上的分数规划,说:“不会。你其实比我想象中学得快很多。按现在这个进度,公办本科应该没问题。如果你真能冲到我刚才说的分数,有些市属的双非一本也不是不能填。”

      冯沐怔了一下。

      周央看着卷子,语气还是很平常,“所以现在不是想哪里都考不上的时候,是先把能拿的分拿到。”

      听到周央的肯定,冯沐心里突然又生出了一些底气,“行,那开始吧。”

      虽然寒假之前冯沐坚持要求只想学半天,周央也是这么答应的,但真的学起来,他在周央的影响下又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上午是数学和物理,下午是英语和化学,生物和语文则被周央拆成零碎的任务,穿插在早上起床、饭后散步和晚上复盘的时候。

      乍一回想起来这一天,自己竟然能从早学到晚,而且一整天的学习竟然没有让他觉得很痛苦,连冯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吃过晚饭,照常去散步消食,周央以自己整理的题型为范本给冯沐过了一遍这些天学的内容,数学物理最常考的题型和得分点、英语素材里最好用的句式和连接上下文的模板句、生物重新抽查了一遍细胞和血糖调节比较容易埋雷的问题,把这一天复习过的知识过完,时间已经差不多走到九点半了。

      周央把资料收起来,“行了,今天到这儿吧。”

      他看了眼瘫在座位上发呆的冯沐,有些好笑地拍拍他的头顶,“要不你去看会儿电视放松下吧。”

      冯沐有气无力地问:“那你呢?”

      周央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书和卷子,一边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我中午看了个挺有趣的新闻,感觉可以放到作文里……”

      冯沐用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他,“你们学霸都这么拼的吗?”

      周央把最后一张卷子按科目夹好,头也没抬,“这算什么?就是顺手记一下的事。”

      冯沐沉默了几秒,语气真诚,“你是不是对‘顺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周央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看电视。”

      冯沐本来挺想去的,可他看着周央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明明这一天也跟着他从早忙到晚,却好像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不太想走了。

      “算了。”冯沐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楼下看看付姨有没有做什么吃的。”

      周央随口应了一声,低头在平板上翻出自己先前收藏的那一段视频,尝试着把视频内容缩写成简短的一句话,再套用在文章里。

      没过多久,冯沐端着一个小盘子回来了。

      盘子里放着付阿姨下午做的提拉米苏,旁边放了一只勺子。

      周央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冯沐把盘子放到桌边,在他旁边坐下,“付姨刚刚做的。”

      周央看了一眼盘子,“有我的吗?”

      付阿姨的确做了两份,冯沐准备起身去帮他拿,却被周央拉住了,“我吃不了一整份,你分我一点就好。”

      冯沐低头看了眼勺子,“那我去拿个勺子……”

      周央仍然没有松开手,按着他的胳膊,说:“没事,我不介意。”

      白天那盘草莓和橙子的记忆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冯沐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又开始不规律地加快,热意随着血液涌上头顶,脑子都转得有些慢了。

      他看着坐在面前的周央,后者的表情十分坦然,眼神示意着让他给他喂一口提拉米苏。

      冯沐低头拿勺子舀了一小口,迟疑着递过去。

      周央就着他的手吃了。

      冯沐又挖了一勺,但他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只是看着奶油和巧克力粉,有些犹豫要不要吃这一口。

      周央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不吃吗?”

      冯沐吓了一跳,“吃、吃啊。”

      他直接把那一勺塞进嘴里,带着苦咖啡和酒味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心思却完全不在甜点上。

      他甚至有些不敢看周央。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央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他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会转过头示意自己还想吃一口,冯沐则舀了一勺递过去。

      他的动作神态很自然,可冯沐却越来越没办法把这件事当成普通的事。

      冯沐偷偷看了周央一眼。

      周央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笼着,眼窝和鼻梁的位置盖着深深的阴影。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眼前的作文上,笔尖偶尔停一下,又很快继续往下写。

      好像刚才那些靠近、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东西的动作,都只是朋友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互相帮助。

      可冯沐做不到这么平静。

      每一次周央靠近,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怎么了?”周央忽然抬头。

      冯沐立刻低下头,“没什么。”

      周央看了他一会儿,“快被你戳烂了。”

      冯沐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拿着勺子在提拉米苏上戳了好几下,奶油和可可粉都被搅在了一起。

      他耳根一热,“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冯沐停了一下。他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在想周央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他随口说:“想明天能不能不背生物。”

      “呵。”周央发出一声古怪的冷笑,又把视线收了回去,“不能。”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盘子里最后只剩了一些沾着咖啡液的饼干渣。冯沐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重叠的倒影。

      冯沐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上次在宿舍看恐怖片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坐在一起,明明没有做什么,只是肩膀偶尔擦过一下,他就已经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如果换成现在呢?

      如果他故意靠近一点,周央还会这么平静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冯沐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很快低下头,假装去收盘子。

      周央听见动静,提醒他:“盘子放着,等会儿我下去的时候一起拿。”

      冯沐“哦”了一声。

      他看着周央重新低头写计划,心里却慢慢有了主意。

      周央到底是真的没感觉,还是只是看起来很平静。

      试一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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