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16、第 16 章 期中考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冯沐站在走廊里，盯着布告栏看了许久。

　　年级二百零一。

　　二百零一对其他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名次，他的分数在班上甚至连前半都没挤进去，但和他刚回国时那个惨烈到被班主任约谈的成绩相比，已经算得上是相当明显的进步。

　　许江灿看到成绩时，比冯沐本人还激动。

　　“二百零一！”他拍着冯沐的肩膀，“冯沐你出息了！”

　　冯沐被他拍得肩膀一沉，“也还好吧……”

　　“什么叫也还好吧？”许江灿说，“你别忘了啊，你刚来那会儿年级倒数前十，一张卷子基本就靠蒙选择题活着。”

　　冯沐纠正：“我没有全靠蒙。”

　　许江灿点头，“是，你不全靠蒙，你只爱选那个最长的。”

　　冯沐：“……”

　　陈序看了眼单科成绩，“果然数学进步最大。”

　　周央似乎对这个成绩不太满意，“是这次数学题简单。”

　　许江灿立刻拆台，“周哥，你嘴角能不能先放下来再装？”

　　周央白了他一眼。

　　许江灿很识趣地后退半步，“我闭嘴。”

　　冯沐看向周央。

　　周央甩了甩手里的草稿纸。

　　考完试后，他跟冯沐对过一些冯沐还能记住的题目，其中有两道送分题因为粗心丢了分，让他很不满。

　　“别忘了，有两道题本来可以再多拿四分。”周央说，“题目问的是定义域，你算到值域去了。”

　　许江灿垮着嘴，“周哥，正常人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先鼓励一下吗？”

　　周央说：“鼓励完这几分能给他送回来？”

　　许江灿：“……”

　　陈序说：“确实，这两道题没做错的话，他这次进前两百了。”

　　周央哼了一声。

　　冯沐又抬头看了一眼公告栏。

　　自己的名字旁边清清楚楚写着二百零一。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有些莫名的庆幸。

　　许江灿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周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用力拍了拍冯沐的后背，“差一名！就差一名啊！”

　　周央把草稿纸卷成一个细细的筒子，戳了戳冯沐的脑袋，“所以说，不该丢的分不要丢。”

　　冯沐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听他轻声说：“我下次注意。”

　　周央看了他一眼，“你最好真注意。”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成绩确实还行。”

　　许江灿搭着冯沐的肩膀，小声蛐蛐，“你信我的，周哥嘴里说不出好话，他要是说‘还行’，就等于你干得非常不错。”

　　说完这话，他就被周央敲了一记。

　　陈老师也对冯沐这次的成绩很满意。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她把冯沐叫去办公室，表扬道：“这次期中考试范围比之前月考要大，但你考得比之前更好了。我看了你的卷子，现在送分题和基础题差不多都能拿到分，说明你现在这个补习方向是有效的。”

　　冯沐点头。

　　“但是现在还不能放松。”陈老师语重心长地看着他，“这学期还有一半的时间，后面月考、联考、期末只会越来越难。你现在不是差一两道难题，是前面两年的缺口还没有完全补上。我会跟周央聊一聊，如果他愿意继续帮你补课，那我们就提前做好寒假的计划。”

　　冯沐抬头，“寒假？”

　　陈老师眯起眼看他，“怎么，放个寒假你就脱离高三生的身份了？”

　　冯沐：“……”

　　陈老师又说：“周央这段时间确实帮了你不少。我看了你最近交上来的错题本，比你之前写的那乱七八糟的要好太多了，还有你的卷面也整洁了不少。很多题虽然没做对，但我看你答题思路至少是正确的方向。”

　　她停了一下，又提醒道：“不过，你也不能完全照搬周央给你写的东西。他基础比你扎实得多，有些题他的解题思路对其他同学来说，尤其是对你来说，其实是超纲的。他给你讲题的时候不一定会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你也要慢慢培养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和答题思路，知道吗？”

　　冯沐说：“我知道了。”

　　最后陈老师又叮嘱他注意身体，“学习归学习，身体也很重要。你的时间本来就比其他同学紧张，生病一天就浪费一天的时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明白了吗？”

　　从办公室出来时，冯沐手机震了一下。

　　他沿着楼梯走到一楼，躲到楼梯后面打开手机，看到付阿姨发来的消息。

　　付阿姨：沐沐，刚刚先生打电话来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

　　他爸开始关心他的成绩了。

　　冯沐站在阴影里盯着屏幕上的信息，手机幽幽的微光映着他的脸，在他的眼里折出一道冷冷的痕迹。

　　他的这对好父母通常不会关心他的任何事。

　　学习、健康、交友、爱好。

　　只要他不要闹出难看的新闻，只要学校不约谈，只要他停留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他们会放任他做任何事情。

　　他回消息问：你怎么跟他说的？

　　付阿姨很快回：我跟先生说了你前段时间生了病，最近身体状态好了很多，学习也没有落下，成绩也进步了。先生刚刚问得挺细的，我跟他说你最近很用功，他说等会儿有空给你打电话。

　　冯沐看着“问得挺细”这几个字，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高兴。

　　也不是紧张。

　　只是一种生理性的抗拒。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小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了。在他的脑海里，关于那个阶段的记忆只剩一段突兀的空白，但他唯独记得一件事——

　　作为冯沐这个人，做得太差会遭人白眼，做得太好也会惹人烦。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付阿姨：先生让我转告你，他七点半开完会会打电话给你，你不要忘记接。

　　冯沐回了一个“好”。

　　晚自习前，周央把他堵在教室后门，“你去哪了？”

　　冯沐说：“办公室。”

　　周央看他脸色，“老陈骂你了？”

　　“没有。”冯沐说，“她夸我了。”

　　周央挑眉，“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冯沐摸了摸脸，“我什么表情？”

　　周央看了他两秒，“像许江灿发现食堂鸡腿卖完了。”

　　冯沐：“……”

　　他被这个形容弄得有点想笑，心里那点沉闷反而散了一些。

　　回到教室，许江灿一溜烟跑过来打听陈老师喊他去的原因，听他说陈老师连寒假都安排上了，表情顿时变得十分沉痛。

　　“高三真是惨。”他说，“寒假都没得休息。”

　　周央翻着冯沐的卷子，“你可以休息啊。”

　　说着，他抬头瞥了许江灿一眼，“正好休息完了还有明年嘛。”

　　许江灿：“……”

　　他捂着心脏哀嚎，“周哥你上辈子是韩国人吧，说起话来为什么这么伤人。”

　　周央对他翻白眼，“赶紧回你座位去。”

　　看着许江灿矫揉造作地跑开，冯沐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向周央，“你真的准备答应陈老师吗？”

　　周央看他，“不然呢？你现在刚搭起来一点基础，寒假不好好学，等你下学期开学回来从头开始吗？”

　　冯沐小声说：“我应该也没有这么健忘吧……”

　　周央冷笑着向他展示他这次做错的旧题。

　　冯沐讪笑着把卷子按回桌上，问：“那你寒假不用复习吗？感觉一直占用你的时间不太好。”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小声，语气里有些歉意。

　　“帮你补课用不了多少时间，我就当巩固基础了。”周央语气轻松地回答。

　　片刻后，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小少爷有时间在这里纠结这些，不如想想寒假去哪儿请我吃几顿好的吧。”

　　冯沐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小少爷三个字，耳根莫名一热，“你别这么叫。”

　　周央看他左顾右盼，一副生怕被人听到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你慌什么，其他人又不知道。”

　　冯沐把卷子往自己面前拽了拽，也不看他，嘴里咕哝，“反正就是不行。”

　　周央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嘴角动了动，“行，不叫。”

　　冯沐刚松了口气，就见周央拿笔点了点卷子上两道错题，“那这位同学，草稿纸拿出来，这道重新做一遍。”

　　冯沐：“……”

　　晚自习结束后，冯爸爸的电话准时打来。

　　其他人还在收拾书包，冯沐拿着手机一路小跑，跑到走廊尽头的男厕所隔间里才接了电话。

　　周央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电话接通后，冯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我听付姐说，你这次期中考得不错？”

　　冯沐背抵着厕所门，含糊地回答：“没有不错，比以前稍微好一点而已。”

　　“稍微好一点也是进步。”冯爸爸说话的语速慢悠悠的，似乎是在选择合适的措辞，“你呀，用不着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刚回国，国内课程跟国外不一样，一时跟不上也正常。”

　　或许是厕所里太闷了，冯沐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我没事。”

　　冯爸爸的笑声听起来很包容，“你跟爸爸不用藏着掖着的。回国读书是不是很辛苦？”

　　举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冯沐用另一只手摁住手腕，稳住声音，故作平淡地回答：“还好，老师对我的要求不高。”

　　“这样也好。你刚回国，用不着这么着急在学习上跟别人比较。”冯爸爸笑了一下，“爸爸不是不让你努力，只是我觉得你现在这个阶段，身体和心态最重要，成绩慢慢来就行。”

　　冯沐垂着眼，“我知道。”

　　冯爸爸说：“你姓冯，家里会替你安排好的。”

　　冯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感觉到自己的胃里正在翻涌。

　　但他还是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着劝他不要太辛苦的话，然后乖巧地回答：“我明白的。”

　　冯爸爸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明白就好。”

　　电话挂断后，冯沐靠着门板久久没有动作。

　　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T恤，窗外吹来的风穿过门缝，又穿过校服外套，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突然，隔间门被敲响了。

　　“冯沐？”

　　是周央的声音。

　　冯沐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快速做了一个深呼吸，转身打开门，“哎？你还没回宿舍呢？”

　　周央抱着手臂站在外面看着他，“我倒想问问你怎么还在这儿。包也不收，值日也不做，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冯沐低头看手机，果然有周央和许江灿给他发的消息。

　　他连忙解释，“我出来接个电话……忘了有值日了，我现在就回。”

　　周央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用，我俩帮你都收拾完了。”

　　冯沐没想到接个电话的功夫又麻烦到其他人，“那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吧。”

　　“用不着。”周央说，“就那么点事，等过两天许江灿做值日，你帮他做了不就完了。”

　　他停顿片刻，又问：“你刚刚跟谁打电话呢？”

　　冯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啊？怎么了？”

　　周央看着他，“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冯沐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手抬到一半又立刻放下，“啊，没事。可能晚饭没怎么吃，有点低血糖吧。”

　　周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走吧。”

　　冯沐“嗯”了一声，跟着周央往外走。

　　楼层另一端的楼梯旁，早有两个人背着书包等在那里，手里还提着冯沐和周央的包。

　　聒噪的那个远远朝着他俩大喊，“你俩能不能快点！我快饿死了！”

　　安静的那个人看着他们走过来，原本懒洋洋靠着楼梯的人慢慢站直。

　　冯沐看到眼前这一幕，心里莫名生出一些暖意。

　　他正准备加快脚步，旁边的周央突然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冯沐看过去，对方也在看着他。

　　他听见周央说：“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就跟我们说，别老是一个人憋着。”

　　周央说话的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还带着他一贯的不耐烦。

　　可冯沐听得眼眶发热。

　　幸好天色黑了，走廊里的灯也暗。

　　他迅速低下头，心想自己刚才的表情应该没有被周央看到。

　　他闷声回答：“我知道。”

　　周央又叹气，“你知道个屁……”

　　后面的话被远处的人打断。

　　许江灿已经等得不耐烦，拎着两人的书包冲过来，“你们俩也太慢了，要不是知道你们去厕所，我还以为你俩背着我偷偷加餐。”

　　周央想揍他。

　　但许江灿及时把书包塞进了他的手里。

　　许江灿又把冯沐的书包塞过去，“快走快走，我真的要饿死了。”

　　陈序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表演，“你刚刚把我买的薯片全吃了。”

　　许江灿回头，“吃开胃了不行啊！”

　　几个人吵吵闹闹地下楼。

　　冯沐走在中间，手指攥着书包带，忽然觉得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寒意，被楼梯间里乱七八糟的声音一点点冲淡了。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