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13、第 13 章 周央和

　　周央和冯沐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是许江灿最先发现的。

　　这两个人没有吵架，甚至看起来和之前一样正常。

　　周央照样早上敲冯沐的床架，照样提醒他带哪些书哪些卷子，照样在晚自习后把他的卷子抽过去检查。冯沐也照样点头，照样说谢谢，照样把周央圈出来的错题规规矩矩地抄进本子里。

　　可许江灿就是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观察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那股不得劲儿的源头。

　　具体表现为，周央现在讲题不坐冯沐旁边了。

　　以前他总要拖着椅子坐到冯沐旁边，有什么问题会不客气地用笔直接点在卷面上，冷着脸，直截了当地告诉冯沐哪里不对。冯沐也习惯了，听不懂就歪着脑袋看他，偶尔还会慢吞吞地讨价还价，问能不能过会儿再教。

　　现在周央不这样了。

　　他会把冯沐的卷子拿到自己桌上，用红笔圈出错处，再写几句解释，最后把卷子推回去。

　　冯沐看完也不问，只低头改。

　　许江灿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问：“你俩最近走什么全新路线呢？”

　　周央头也不抬，“什么路线？”

　　“远程教学路线。”许江灿说，“明明两张桌子就隔一米，你非要整得像跨国网课。”

　　周央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许江灿转头看向冯沐，“你呢？你听懂了吗？”

　　冯沐正在改一套数学小题，闻言抬头，“听懂什么？”

　　许江灿：“……”

　　陈序从书后面抬眼，“看来确实没懂。”

　　许江灿拍桌，“我说的不是题！”

　　冯沐想了想，很配合地问：“那你在说什么？”

　　许江灿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要是把话说得太明白，周央手里那支笔估计就得扎过来。于是他委婉地说：“我是说，你最近问题少了很多。”

　　冯沐低头看了看卷子，“周央都写出来了。”

　　“写在旁边你就都看得懂？”

　　冯沐沉默了一秒，“大部分。”

　　这个“大部分”听起来十分心虚。

　　周央冷笑，“你最好是真的能看懂大部分。”

　　冯沐没接话，只把卷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继续低头改题。

　　许江灿看看周央，又看看冯沐，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别扭。

　　周央也不是没发现冯沐不太问他问题了。

　　一开始他还觉得这样也好。那天晚上之后，他只要一靠近冯沐，就会想起床帘里闷热的空气，想起耳机里的呼吸声，想起冯沐抓着他袖口的手。

　　这种感受太奇怪了。

　　奇怪到他宁愿把所有题都写成批注，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坐到冯沐身边。

　　可冯沐真的不来问，他又觉得烦。

　　这天晚自习后，周央照例拿过冯沐的数学卷看。前面几道基础题做得还行，错得最多的是函数图像和数列结合那一块。

　　他刚要圈错，忽然发现卷子上散着几个很小的问号。

　　不止一个。

　　有的写在题干旁边，有的写在草稿推导中间，还有一个甚至写在答案解析的第一行后面。

　　周央盯着那几个问号看了几秒，问：“这几个问号什么意思？”

　　冯沐抬头看了一眼，“这几题有点没看懂。”

　　“没看懂为什么不来问？”

　　冯沐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最近集训时间挺久的。”

　　周央皱眉，“我集训和你问问题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

　　冯沐说：“哦，我就是怕你忙。”

　　这句话听起来很懂事。

　　周央却更不舒服了。

　　上个礼拜的冯沐会直接把卷子推过来，理直气壮地说这个我不会。哪怕周央骂他基础差，他也只是点头，然后继续问下一题。

　　周央把卷子放回去，语气不太好，“我忙不忙我自己知道。”

　　冯沐说：“哦。”

　　又是这个“哦”。

　　周央听得心里发堵。

　　他原本想说你以后不会就问，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像是自己在主动把那天晚上的尴尬往回拉。最后他只是重新拿起红笔，在问号旁边写了解题步骤。

　　冯沐看着他唰唰唰地在卷子上落笔，没说话。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江灿憋得难受，借口借充电器小步遛到陈序旁边，压低声音问：“他俩是不是吵架了？”

　　陈序翻了一页书，“有点像。”

　　许江灿十分欣慰，“你也觉得吧。”

　　陈序说：“但我建议你别管。”

　　许江灿立刻闭嘴。

　　第二天中午，周央被数学老师喊去办公室帮忙录小测成绩，冯沐一个人在教室里写题。

　　午休时间，教室里人不多。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背书，窗帘没有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道亮堂的线。

　　冯沐低头看着一道函数题，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很久。

　　他其实知道这题可以问周央。

　　但他最近不太想问。

　　不是不想和周央说话。

　　而是每次周央坐到他旁边，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发散到周五晚上的情景。只要周央靠得近一些，他就有些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他控制不住这些胡思乱想，也不擅长处理情绪上的波动。

　　他比较擅长把它们先放在一边。

　　冯沐低头，在草稿纸旁边又写了一个“？”。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郭云瑾就是这个时候路过的。

　　她原本是来拿落在教室里的资料，经过冯沐座位时，低头看见他草稿纸上的问号，不由停下脚步。

　　“这题不会？”

　　冯沐抬头，看见是她，有些意外，“嗯。”

　　郭云瑾看了一眼题目，“这个不难，主要是你第一步分类错了。”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旁边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两行。

　　“你看，题目给的是区间最值，不是单调性本身，所以先看端点，再看对称轴位置。这里不能一上来就套模板。”

　　冯沐认真看着她写的步骤，慢慢点头，“哦……这样。”

　　郭云瑾把笔还给他，发现卷子旁边还有不少问号，“这么多题不懂吗？”

　　冯沐下意识想把草稿纸合起来。

　　郭云瑾已经看见了。

　　她问：“你没问周央？”

　　冯沐顿了顿，装作很平静地回答：“他最近不是集训很忙吗？”

　　郭云瑾挑了挑眉。

　　片刻后，她把手里的资料往桌角一放，大大方方地在冯沐身边坐下，“午休还有二十分钟，你要是不困，我可以给你讲一点。”

　　冯沐抬头，“会不会耽误你？”

　　“不会。”郭云瑾说，“我作业早就写完了。”

　　冯沐于是把卷子推过去，“那麻烦你了。”

　　郭云瑾坐下来，帮他把问号最多的几道题讲了一遍。

　　她讲题和周央很不一样。

　　周央会直接指出他哪里错，语气常常像是在审问一份离谱的犯罪记录，告诉他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然后一点点往后拆解。而郭云瑾会先问冯沐的思路，试着理解他是怎么想的，再把他的思路和正确解法放在一起比对。

　　冯沐听得很认真。

　　但听到某些讲过的知识点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周央。

　　如果是周央，大概又会没好气地戳他脑门，抱怨道：“说几遍都不带记住的，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冯沐笔尖一顿。

　　郭云瑾注意到了，“怎么了？”

　　冯沐回过神，“没什么。”

　　午休结束前，郭云瑾把几道题的重点圈出来，“这些先吃透，别急着做难题。”

　　冯沐点头，“谢谢。”

　　郭云瑾收拾东西起身，“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

　　冯沐嘴上答应得很好。

　　郭云瑾转身刚走，他就摸出手机点了奶茶。

　　他原本只想给郭云瑾点一杯，想了想，又怕只点一杯容易被误会，于是干脆给她周围一整排女生都点了。

　　奶茶送到学校门口时，外卖员打电话说不让进，冯沐只能拜托许江灿陪自己去拿。

　　许江灿看着那一大袋奶茶，震惊地问：“你这是干什么？打算在学校倒卖奶茶吗？”

　　冯沐说：“郭云瑾今天给我讲题，我不好意思白听课啊。”

　　许江灿拿着的那一袋上正好贴着小票，他看了一眼上面的价格，咂舌道：“哇，冯老板，你这感谢也太有诚意了。”

　　冯沐问：“贵了吗？”

　　许江灿：“你分我一杯尝尝，我帮你品品是不是贵了。”

　　冯沐：“……”

　　四大袋奶茶落到郭云瑾桌上时，和她关系好的几个女生都围了上来。

　　“哇，一次性请你喝这么多吗？”

　　冯沐站在旁边，解释得很认真，“是请你们的，就当谢谢你帮我讲题了。”

　　郭云瑾看着那半截被撕掉的小票和熟悉的品牌标志，“你干嘛总跟我这么客气？”

　　冯沐说：“这不是不想让你白忙活吗？”

　　又有人从教室外面走进来，路过时好奇地问：“郭学霸，这是冯沐送你的啊？”

　　郭云瑾看了冯沐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最后只是笑了笑，“嗯，他送的。”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解释太多。

　　冯沐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放学前，班里已经有人开始说冯沐给郭云瑾买网红奶茶。

　　再到晚自习前，版本变成了冯沐为了追郭云瑾，特意请了一排女生喝奶茶。

　　等许江灿把这个消息带回宿舍时，版本已经进化到了一个相当离谱的程度。

　　“有人说你和郭学霸青梅竹马，早就在一起了。”许江灿一边吃薯片一边宣布，“我声明啊，不是我传的，我只是信息的搬运工。”

　　冯沐正在收拾卷子，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我跟郭云瑾？”

　　许江灿嚼着薯片说：“对啊，谁让你这么大手笔呢。”

　　冯沐皱眉，“我只是还人情而已。”

　　许江灿冲他挤眉弄眼，“除了我们，谁知道你这人在这方面死脑筋呢？”

　　冯沐有点茫然。

　　周央从进宿舍开始就没说话。

　　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脸色看起来很平静。

　　许江灿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冯沐看向周央，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

　　毕竟他和郭云瑾本来就没什么。

　　而且周央以前喜欢郭云瑾。

　　如果他现在特意解释，反而显得很奇怪。

　　于是冯沐也没说话。

　　宿舍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最后还是周央先开口。

　　“卷子呢？”

　　冯沐把今天的数学卷递过去。

　　周央接过来翻了两页，很快看见上面几道已经被讲过的题。步骤写得很工整，不是他的字，也不是冯沐的字。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问：“郭云瑾讲的？”

　　冯沐点头，“嗯。中午她顺手帮我讲了几题。”

　　“然后你请她们所有人喝奶茶？”

　　这话说出口，周央自己都觉得语气不太对。

　　冯沐也听出来了。

　　他抬头看周央，有些没底气地辩解，“不是所有人……而且请个奶茶也没什么吧。”

　　当然可以。

　　郭云瑾帮他讲题，冯沐请她喝奶茶，有什么不可以？

　　周央心里堵了口气。

　　可他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到连装都懒得装。

　　“你有问题为什么不问我？”周央问。

　　冯沐说：“你最近不是忙吗？”

　　又是这句话。

　　周央把卷子往桌上一放，“我说过了，我忙不忙我自己知道。”

　　冯沐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是非要找你帮忙。”

　　这句话一出来，宿舍里彻底安静了。

　　许江灿薯片都不敢嚼了。

　　陈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只是书页半天没有翻。

　　周央看着冯沐。

　　他想说你当然不是非要问我。

　　想问谁都行。

　　问郭云瑾也行，问老师也行，问许江灿那个学渣都行。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不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意的根本不是冯沐有没有问郭云瑾。

　　也不是郭云瑾有没有帮冯沐讲题。

　　而是冯沐好像突然不需要他了。

　　周央站起来，“你出来一下。”

　　冯沐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起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门。

　　许江灿等门关上后才小声说：“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陈序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陈序斜睨了他一眼，眼神中分明写着“你是个弱智吗”的意思。

　　许江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有点凉。

　　周央带着冯沐走到没人的楼梯间，半天没说话。

　　冯沐靠在墙边等他。

　　等了一会儿，冯沐先开口，“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欢我麻烦郭云瑾。”

　　周央看向他。

　　冯沐说：“我以后不问她了。”

　　周央皱眉，“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冯沐安静地看着他。

　　周央被他看得心里乱成一团。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以前确实喜欢郭云瑾，所以不喜欢冯沐和郭云瑾走得太近。

　　可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集训班的同学跟他打听冯沐和郭云瑾是不是在一起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生冯沐的气，而是心烦郭云瑾怎么又跟冯沐扯上了关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集训时都坐立不安。

　　周央沉默得太久，久得冯沐以为他真的生气了。

　　于是他用更诚恳的语气说：“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以后肯定注意一点。”

　　周央猛地抬头，“谁跟你说的我喜欢……”

　　冯沐愣住，“不然你之前为什么老瞪我？”

　　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央烦躁地挠了挠头，“那是之前的事。”

　　冯沐眨了眨眼，“之前？”

　　“嗯。”周央移开视线，“都高三了，哪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冯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哦”了一声。

　　周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着。

　　走廊里的声控灯悄然暗了下去。

　　黑暗里，冯沐看不清周央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很轻。

　　过了一会儿，周央才说：“我最近是有点事要忙，但陈老师安排我给你讲题，我还是能腾出时间来的。”

　　冯沐垂着眼，“嗯。”

　　周央又补了一句：“我写的东西如果你看不懂就说，别不懂装懂。”

　　冯沐顿了顿，小声说：“我没有装懂。”

　　周央冷笑，“那卷子上那么多问号是你画着玩？”

　　冯沐被他噎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像是周央平时骂他的语气。

　　冯沐反而稍微放松了一点，“那不是给你留批注空间吗？”

　　周央看他一眼，“你还挺会安排。”

　　走廊里的声控灯重新亮起来。

　　灯光落下来，两个人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气氛好像比刚才松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冯沐想了想，又说：“奶茶的事，我真没想那么多。”

　　周央沉默片刻，“我知道。”

　　冯沐抬头看他。

　　周央别开眼，“就你那脑子也想不了那么多。”

　　冯沐：“……”

　　这话实在不怎么好听。

　　可不知道为什么，冯沐松了口气。

　　他靠着墙站直，“那回去？”

　　周央“嗯”了一声。

　　回到宿舍时，许江灿立刻低头装作认真写题，陈序则很自然地把卷子翻到另一面。

　　周央把冯沐那张卷子重新拿过来，拖着椅子坐到了他旁边。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冯沐看着他坐下，愣了一下。

　　周央没看他，只拿红笔点了点其中一道题，“这题郭云瑾讲过了？”

　　“嗯。”

　　“那我不讲了。”周央翻到下一题，“这道你肯定没懂。”

　　冯沐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周央面无表情，“因为你步骤写得像在做法。”

　　偷听的许江灿没忍住，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序也弯了下嘴角。

　　宿舍里的气氛终于像是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周央还是坐在冯沐旁边，还是会用红笔戳他的卷子，还是会被他离谱的解题步骤气得皱眉。

　　冯沐也还是会点头，会问问题，会在周央语气不好的时候小声反驳两句。

　　只是有些地方终究不太一样了。

　　周央的手臂偶尔碰到冯沐的手腕时，两个人都会同时停顿一下。

　　冯沐低头看题的时间变长了。

　　周央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凑得很近去看他的草稿。

　　他们像是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又像是在原来的位置之间，多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几乎同时，两人心里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