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55、第 55 章 一念拉扯，

　　凌晨，百色园区。
　　长夜将尽，天色沉沉，凡凡始终无法入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混沌与矛盾。
　　他清晰感知到淼淼的抽离与淡然。她不再期待，不再追问，不再为他牵动半分情绪，正一点点彻底走出他的世界。
　　从前他刻意发有破绽的照片，制造种种疏离的假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所有刻意推开她的举动，从头到尾，只为唯一的目的：让淼淼心生怀疑，之后彻底清醒，最终彻底远离这片泥沼，以后安稳生活。
　　这本是他拼尽一切想要成全的最好结局。可当真一步步走到如今，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起彻底失去她的结果。
　　淼淼是他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唯一穿透黑暗照进来的光。是他贫瘠、狼狈、身不由己的人生里，仅存的温柔。当光真的要离开，他感觉自己将要困入永恒的黑暗。
　　万般拉扯，万般煎熬，万般无可奈何。
　　凡凡一夜难眠，睁着眼直到天光微亮。整夜心绪翻涌。他不想放手，也无法放手，他还想让淼淼依旧存在于他的生活里，他想要把淼淼留下来。
　　早会结束后，凡凡主动找到组长，提出想要再次给淼淼寄送一箱草莓。
　　上一次的草莓，是园区直接操作的。彼时淼淼有真实转账记录，被系统判定为优质高价值客户，园区主动赠送水果，目的是稳住客户好感，同时通过寄送快递的方式，获取淼淼的手机号与家庭住址，为后续收割做更充分的准备。
　　此前凡凡受罚禁闭期间，组长将他手上的客户暂时移交同组另一个男孩跟进，那时上海女孩和淼淼被定为主要跟进对象。那个男孩对接上海女孩时沟通顺畅、进展顺利，但在淼淼身上屡屡碰壁，淼淼和凡凡的聊天记录太多，无法完全阅读，所以拿捏不住分寸，不仅没能推进关系，反而一步步消耗掉淼淼原本的信任，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凡凡从禁闭室出来以后，淼淼这条客户线还给了凡凡，凡凡看了聊天记录，反馈了问题，如今提出想寄水果，挽回关系。
　　组长本身对淼淼这个有过真实消费记录的客户印象极深，当然也知道凡凡对她动过真情。此刻面对凡凡的申请，组长原本仍有迟疑，觉得客户信任度下滑，没必要再投入精力。
　　凡凡趁机恳切解释，他在禁闭室的这几日已经彻底想通透了。他不想再频繁受罚、反复被关禁闭，他需要稳定业绩，需要在园区站稳脚跟。他愿意亲自补救，试着通过寄送草莓，慢慢挽回淼淼流失的好感与信任，重新盘活这条客户线，为后续跟进收割留住机会。而且凡凡主动提出，本次寄送草莓的费用由他个人承担，不需要园区支出半分成本。
　　组长闻言稍作思忖，既然不用团队出钱，又能让凡凡主动维护，尝试盘活这个客户，就算凡凡还是不忍心收割，只要关系修复了，可以找机会让别人收割，反正自己没有任何损失，便顺水推舟，应允了他的诉求。
　　整整一个上午，凡凡都坐立难安。理智一遍遍提醒他，疏远才是保护淼淼的最好方式，可心底的私心却拼命想要抓住这仅剩的一点联结。中午，他还是点开对话框，给淼淼发送消息，告知准备给她寄一箱草莓。消息发送出去，凡凡心里依然忐忑，既盼着淼淼回应，又害怕淼淼回应。
　　北京这边，清晨，淼淼给凡凡发去一句早安，没有再多说别的话语。整个上午，她在家收拾房间，闲暇时陪着团团玩耍。忙完手头琐事，艾雪的电话恰好打了过来。
　　电话里，两人轻松聊起春节各自的过节经历，气氛十分愉快。闲谈过后，艾雪说明来意，想约她明天碰面相聚。淼淼听得心头一喜，只是明天下午安排了咨询个案，只能等到晚饭之后才有时间。艾雪丝毫没有介意，提议地点就定在淼淼家附近的三里屯 KTV，一同唱歌。
　　随后，艾雪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提起温馨最近也和自己有联络，问淼淼是否介意把温馨也约上，大家一同见面。淼淼迟疑了片刻，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挂断电话，淼淼看见凡凡发来关于草莓的消息。经过这么多次虚实拉扯，她心中的疑虑早已生根，内心其实根本没有当真，并不觉得自己真的会收到草莓。于是她回复得十分客气，没有半分欣喜，也没有拒绝。
　　屏幕两端，表层的联系尚且维持，内里已经隔了万水千山。
　　放下手机，淼淼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泛黄的小纸条。那是从前她和温馨上课偷偷传过的纸条。
　　一张张纸条摊开，年少的字句跃然眼前。一张写着课堂上枯燥无聊，盼着快点下课；一张忧心忡忡，担心这次考试发挥失常成绩下滑；还有一张可怜兮兮，念叨着早上没吃早饭，肚子饿得难受。
　　望着这些字迹，回忆慢慢涌了上来。高中的时候，温馨就坐在她的身后，艾雪的座位离她们要稍远一些。上课时，她们就在课桌底下悄悄传递纸条；下课便结伴去往洗手间，边走边低声闲聊。每日中午，淼淼也都是和温馨一起吃午餐。淼淼当时不吃牛肉，餐盒里但凡出现牛肉，便都会夹给温馨。温馨待她同样格外贴心，是个很懂得体恤别人的姑娘。从前淼淼还常常去温馨家里做客，她至今记得，温馨家就在十五路公交车的总站附近，记得她家的客厅，记得她家墙上挂的照片。说起来，这些年她们依然要好，但不曾再去温馨家里，大家长大了，就开始有边界了，不再像上学时那样无拘无束。
　　淼淼将纸条仔细整理好放回抽屉，轻轻关上，又打开衣柜柜门，拿出了那件淡紫色睡衣。这么多年过去，衣服早已被洗得微微旧软，可她依旧一直珍藏着。这是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温馨和艾雪两个人凑钱，一起送她的生日礼物，那天她们一起吃蛋糕，笑着，聊着，感觉未来有无数可能。
　　温馨与艾雪陪伴她走过的高中岁月，是她整段学生时代里最明亮美好的时光。那几年有两个好友陪在身旁，童年家庭留给她的那些伤痛，好像被冲淡了许多。
　　高中的学校离家很远，单程通勤就要一个多小时。冬天天色总是黑沉沉的，她要独自坐很久的公交往返，却从来不觉得辛苦。那时的自己格外用功，做了许许多多学习卡片，把路上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在车上背单词、背课文、背公式。三年时光，简单，却也满是快乐。想起这些旧日光景，再想到明天就要与故人相见，淼淼的心绪起伏不定。
　　淼淼深吸了一口气，找了本书，静坐下来翻看了一会儿，入夜后照常读了《匆匆》，按时服药，然后抱起团团上床，给凡凡发去一句晚安，便熄了灯沉沉睡去。
　　凡凡盯着屏幕上那两个简单的字，发呆许久。耳机里隐约传来淼淼读的《匆匆》的声音，他静静听着，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无力。他明明盼着她平安顺遂，可心底又贪恋着这份微弱的牵绊，一边想推开她远离深渊，一边又舍不得彻底斩断联系。
　　身旁的男孩侧过头，压低声音试探着：“你是不是还很挂念她？是不是我之前跟她聊天的时候，哪里说错了？”
　　凡凡侧过头看向对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觉得前路一片茫然。他被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园区里，身上背负着无法挣脱的枷锁，一边要扮演蛊惑人心的角色完成业绩，一边又忍不住想守护心底那束仅存的光。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有多肮脏，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拥有正常的生活，更不配拥有淼淼的爱与陪伴。可越是清醒，就越是绝望，他注定只能站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他突然想把淼淼骗到百色来，骗到这个园区里，他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可是他不能，他不能那样自私，他只要再留住她一段时间就好，不管这一段能有多长。
　　就算自己永远困在泥泞之中，没有未来，也想留住这片刻温存。
　　“淼淼，原谅我的自私，我真的无法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