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破碎的那一刻》落花逢诗

2、番外

　　那条河还在。河滩上的芦苇还在。端午的风还是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带着苇叶和糯米的气味。可河边再没有那个摘苇叶的小姑娘了。

　　她叫月。月亮照着她来到这世上，奶奶便给了她这个名字。六岁前的月是芦苇丛里长出来的，脚底板沾着河泥，头发丝缠着水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奶奶包粽子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数苇叶，一片、两片、三片，数着数着就被河面上跳动的光斑引走了魂。水里那个月亮比天上的好看，碎碎的，亮亮的，伸手一搅就化成满河星星。

　　后来她被装进火车，咣当咣当带到城里。城里的月亮被高楼切得七零八落，有时候挂在晾衣架上，有时候卡在防盗窗的铁栅栏里，再也找不到完整的一块。奶奶的粽子成了回忆里模糊的甜，偶尔从某个端午的缝隙漏出来，香一缕，就散了。

　　三室一厅的家，最小的房间朝北，冬天冷夏天闷。弟弟的钢琴声从隔壁穿过来，叮叮咚咚敲在她写作业的桌面上。父母的眼睛像装了滤网，弟弟所有的好都漏进来，她的好都滤出去。九十八分的卷子摊在桌上，父亲问那一分丢在哪里；弟弟画歪了的太阳贴在冰箱上，母亲说宝贝真有想象力。

　　她渐渐学会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不占地方，小到让人忘记。吃饭坐最末的位置，夹菜只夹面前的，洗澡赶在弟弟之前，多用了热水会挨骂。有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看月亮，薄薄一片贴在天边，像奶奶剪的窗花。风从故乡的方向吹来，她忽然想起河边芦苇摇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喊她的名字。

　　奶奶电话里的声音一年比一年轻，最后轻得像芦苇絮，风一吹就没了。清明后母亲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说知道了。那天父亲有饭局，弟弟有补习班，月坐在朝北的小房间里，窗台上的灰没有人擦。夜里她梦见奶奶坐在门槛上包粽子，苇叶在膝头铺开，糯米白花花的。她想喊，喉咙里却塞满了水，怎么都发不出声。

　　中考完那天她一个人走回去，经过一条漂着垃圾的河。水是浑浊的绿，照不出月亮，也照不出人脸。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塑料袋从脚边漂过去，烂菜叶从脚边漂过去，没有苇叶，什么都没有。

　　端午节来的那天，她偷偷在阳台烧了纸。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闻见了艾草的味道，苦而清，从对面楼的厨房飘过来，混在油烟里，还是认得出。有人家在煮粽子，甜丝丝的蒸气漫在暮色里，像故乡黄昏的雾。她把纸灰拢了拢，用报纸包好，下楼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就往火车站走了。口袋里只有零钱，只够买一张最慢的票。火车晃了六个小时，窗外的楼房越变越矮，田地越变越宽，天边的云从铅灰变成橘红又变成淡紫。下车的时候暮色正浓，河滩上的芦苇镀着一层金光，风一吹，整个河滩都在晃。

　　老槐树还在。树皮更皱了，像奶奶手背上的纹。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荫还是从前的树荫，只是她的影子比从前长了许多。坟在村东头，土包上野草齐膝，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湿了，青草的气味混着泥土腥气，她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土里砸，像那年端午的雨水打在苇叶上。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月亮升了，圆的，亮的，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她走到河边脱下鞋，白帆布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着水。水是凉的，凉意从脚心一直漫到心里，把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都冲开了。她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草缠上来，软软的，轻轻的，像奶奶老树皮一样的手。

　　水漫过腰的时候她闻见了。苇叶的清香，糯米的甜，艾草的苦，从水底升起来，从月亮里升起来，从那个已经不在的黄昏升起来。奶奶在雾蒙蒙的灶间揭开锅盖，白汽呼地涌出来，粽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水漫过胸口的时候她看见天上的月亮碎在水里，碎成银色的光片，每一片都映着奶奶的脸。

　　“奶奶，”她想说，“我来晚了。”

　　水灌进喉咙的时候是甜的，像那年在奶奶碗里化开的白糖。芦苇的哗啦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耳朵里嗡嗡的响。她往下沉，沉过水草，沉过月亮，沉进一个亮晃晃没有尽头的梦里。梦里奶奶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碧绿的苇叶，抬头冲她笑：“月，来，奶奶给你包粽子。”

　　后来河滩上多了双白鞋。整整齐齐摆着，鞋带系着蝴蝶结，帆布洗得发了毛。村里人认得那是月丫头的鞋，可谁也没在附近看见她。老槐树底下坐着一群纳凉的人，说起从前那个摘苇叶的小姑娘，都说她接去城里了，过好日子了。

　　只有芦苇知道。风一吹它们就弯腰，哗啦哗啦说着什么，可没人听得懂。水里的月亮圆了又碎，碎了又圆，年年在端午夜里亮得晃眼。糯米香和艾草苦还会从某一个方向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揭开锅盖。

　　奶奶坟前的艾草又青了。一茬一茬，割了长，长了割，根还扎在土里，怎么都拔不干净。那年的粽叶早烂在泥里了，可香气没有散，沉在河底，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一缕一缕浮上水面。

　　河还是那条河。芦苇还是那些芦苇。只是再没有小姑娘蹲在岸边，伸手去捞那个一碰就碎的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