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迟意》叶清黎

2、晚风常遇 二人日日港

　　贺威斯抬眼，望向身边眉眼柔软的小孩。落日的余晖洒在季淮辞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方才眼底藏着的孤单，此刻被细碎的温柔冲淡了大半。

　　他清冷的眉眼稍稍舒展，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冷淡，语气低沉又认真，是难得的郑重。

　　“会。”

　　自那日港边相逢后，半山的晚风，好像就多了一份期待。

　　往后的每一个午后，只要课业结束、管家准许独处时间，贺威斯都会习惯性避开热闹的主街，缓步走向那条藏在高楼夹缝中的老街，去往临水的石阶边。

　　他素来清冷寡言，从前的独处只是沉默放空，消磨深宅压抑的时光。可如今，短短的一段路，短短的二十分钟，都变得格外值得期盼。

　　大多时候，季淮辞都会先一步等在这里。

　　小孩依旧是简单干净的穿搭，或是浅色短袖，或是宽松的薄衫，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有时看海面轮渡往返，有时捡几片随风吹落的树叶，姿态慵懒又松弛，全然没有深宅孩子的拘束刻板。

　　每次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季淮辞都会第一时间回头，看见贺威斯的瞬间，眼底便会亮起细碎的光亮，温温柔柔地打招呼：“你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客套寒暄，却自带熟稔的暖意。

　　贺威斯会轻轻点头，缓步走到他身侧坐下。两人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的分寸，舒服又自在。
　　起初，依旧是沉默居多。

　　海浪拍打着石阶，船鸣悠悠远远，晚风携着海水的湿润气息掠过两人。一个安静温柔，一个清冷内敛，就这样并肩坐着，共享这片刻逃离束缚的温柔时光。
　　慢慢的，话就多了起来。

　　最先开口的永远是季淮辞。他性子软和，心思细腻，会絮絮叨叨说些琐碎的小事，说家里刻板无趣的规矩，说学画画时遇到的趣事，说自己总被长辈管束，连玩耍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他的语气轻轻的，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不抱怨、不矫情，只是单纯地分享心事。

　　贺威斯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倾听。

　　他习惯了沉默，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这些细碎的情绪，所有人只在乎他是否得体、是否优秀、是否对得起贺家长子的身份。可季淮辞不一样，他愿意说，也愿意等，等自己笨拙地回应。

　　久而久之，贺威斯也渐渐卸下了满身的疏离与防备。
　　他会慢慢接话，说自己繁重的课业，说永远学不完的礼仪，说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的压抑与冷清。他的话语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句句真诚。

　　季淮辞总能听懂他话里藏着的疲惫。

　　他会轻轻点头，眉眼软软的，轻声安慰：“没关系呀，至少我们每天都能在这里吹风。”

　　这句话，轻轻落在贺威斯心底，漾开一片温热。
　　整条半山，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前程与体面，只有眼前这个小孩，在意他累不累，懂他想逃离的压抑。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晚风相逢里缓缓流淌。

　　两人越来越熟络，隔阂彻底消散，相处的氛围也愈发松弛。季淮辞不再拘谨，会侧着头认真看他，会笑着打趣他太过沉稳，偶尔还会把捡到的好看贝壳、干净落叶递到他手里。

　　贺威斯也渐渐有了少年人的鲜活。

　　他不再时刻端着沉稳克制的模样，眼底的冰冷慢慢褪去，会看着季淮辞软软的笑容微微垂眸浅笑，会在海风太大时，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一点，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劲风。

　　午后的维港，成了两个少年独有的秘密天地。

　　在这里，没有贺家长子的枷锁，没有条条框框的规矩，没有必须优秀的期许；没有拘束的家教，没有长辈的念叨，只有晚风、海浪，和彼此最纯粹的陪伴。

　　这天午后，霞光格外温柔，将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
　　季淮辞托着腮，看着远处缓缓靠岸的轮渡，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贺威斯，我现在觉得，偷偷跑出来最幸运的事，不是吹到了晚风，是遇见你了。”
　　少年话音轻柔，落在风里，温柔又滚烫。

　　贺威斯心头一颤，侧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小孩。落日余晖落在季淮辞白皙的侧脸，干净又明亮，晃得他心底一片柔软。

　　他沉默两秒，清冷的嗓音裹着晚风，温柔无比：“我也是。”

　　晚风不息，霞光漫天，两个年少的身影并肩依偎，在岁岁年年的港风暮色里，悄悄把初识的好感，酿成了日渐深厚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