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入画，十夫同舟》公主尚香

192、和解 长乐宫

　　长乐宫中，三月春风浩荡，铺了一地的落英。
　　五岁的昭昭早已脱去了襁褓里的软萌，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敬芝，清亮而灵动。她穿着一身牙白底绣小金葵的宫裙，像只快活的小蝴蝶般在花丛间撒欢疯跑。
　　在她身后，六岁的景和一身利落的暗青小劲装，小小年纪便隐隐有了他父亲和叔父冷峻沉稳的影子。他小跑着紧跟在身后，生怕她摔着，小手紧紧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那张尚显稚嫩冷峻的小脸微微沉着，眉心轻蹙，带着几分小大人般的无奈与紧张：
　　“昭昭，慢些跑，仔细摔着。”
　　跑在前头的小皇女猛地停下脚，转过头来，那张小脸在日光下灿烂如阳，清脆娇软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花园：
　　“阿和，你看那边的花开啦！”
　　常景和顺着她小手指的方向望去，漫天盛放千秋海棠花雨下，小姑娘笑颜如花。他原本紧绷的小脸悄然松泛开来，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任由她牵着自己，奔向那一片绚烂的春光里。
　　长乐宫中，敬芝亲手种下的千秋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自敬芝离世那天起，楚慕梨一直坚强且沉静。从灵堂上的安抚百官，到下葬时的从容，再到日后披星戴月地批阅《社稷策》、亲政理朝，她没有崩溃过一次，甚至在无人处，也未曾流下过一滴眼泪。
　　她比谁都清楚，早年间敬芝对她那般克制、决绝与隐忍，拼死推开她，就是不想让她因拥有过又惨烈失去而痛苦余生。
　　他沥血破天道，为大黎换来海晏河清与一生安稳。
　　所以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她要积极地活、热烈地笑、清明地治国，以此证明他所有的克制都是值得的，证明她真的如他所愿，没有陷在绝望的泥潭里。
　　可是，不哭，并不代表不痛。
　　那些未能顺畅流出的眼泪，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石砾，沉淀在她的胸膛深处，压得她夜夜难以安睡，压得她甚至快要记不起该如何放声痛哭。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一个深夜，月色如银，静静泼洒在观星阁的软榻上。
　　楚慕梨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入睡。恍惚间，她推开了一扇厚重而古老的朱漆大门，门后日光璀璨，百花齐放。
　　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温光中，一位面容温柔端庄的女子正含笑立于树下，张开了双臂。那是她早已逝去多年的母后。
　　“阿梨……”母亲的声音温柔如昔，宛如穿透了数十年的生死阴阳。
　　积压了数年、数千个日夜的防线，在看到母亲那双慈爱眼神的瞬间，轰然倒塌！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帝王威严、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一刻裂得粉碎！
　　“母后——！”
　　楚慕梨像个受尽了世间所有委屈的小女孩，猛地扑倒在母亲的膝头，一把死死抱住了母亲的裙摆。那股禁锢了她许久许久的压抑，如决堤的洪水般滔天爆发！
　　“呜……呜呜……母后……”
　　她趴在母亲的膝上，娇躯剧烈地抽搐发抖，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打湿了母亲的锦裙。她张着嘴，哭得揭肝裂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那声音里满是沙哑与无助的怨悱：
　　“母后……你当年……为何要给我起‘慕梨’这个名字啊……”
　　她抽噎着，把脸深深埋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像个孩子般肆无忌惮地大哭嚎啕：
　　“慕梨……慕离……原来我这一生，打落地起便刻下了这场逃不掉的谶言……我所倾尽一生去爱慕的，偏偏就是那个如梨花般皎洁绝尘、却注定离我而去的黔敬芝……”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离散……为什么老天要让我眼睁睁看着我最爱的人走向消亡，却只留下我一个人受这漫长岁月的熬煎……呜呜呜……”
　　梦里的母亲眼眶泛红，眼角滑落一滴温柔的泪。她没有急着打断，只是用那双手心带着温热的长指，一遍又一遍、极轻极柔地抚摸着她湿透的长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将压抑了一世的委屈与悲恸，哭得淋漓尽致。
　　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转为细碎的抽泣，母亲才缓缓蹲下身来，双手轻轻捧起楚慕梨满是泪痕的小脸。
　　那双看透了红尘沧桑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慈爱与骄傲：
　　“傻孩子……‘慕’是红尘至深的情义，‘梨’是天地最净的颜色。”
　　母亲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悬着的泪珠，声音柔得宛如春风拂过万顷海棠：
　　“当年为你取名‘慕梨’，非是谶预离散，而是祈愿我的阿梨，这一生能遇上一位如雪月梨花般清白坦荡、赤诚至极的挚爱。”
　　“阿梨，天地浩瀚，多少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也未曾得见真情。可你遇见过，拥有过，被他拼尽一切护下了永安与太平。他从未离去，他爱你的每一分岁岁年年，早已化作这漫天春风、这长乐宫的欢声笑语，活在了你和孩子的骨血里。”
　　母亲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温柔如云朵般的吻，含笑轻声催促：
　　“去吧，阿梨……代他，也代母后，好好去爱这满堂红尘，好好看这万里河山。”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观星阁内，楚慕梨从梦中醒来，脸颊上满是冰凉的泪痕。
　　胸口那块压了数年的巨石，随着这场酣畅淋漓的大哭与母亲破局的温语，终于烟消云散，化为了丝丝缕缕的释怀。
　　她坐起身来，听着窗外雨打海棠的沙沙声，轻轻摸了摸枕边敬芝留下的那封未拆封的情书，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真正发自内心的、带泪的浅笑。
　　她与逝去的至亲至爱，终于在这一夜的滂沱大雨中，达成了永恒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