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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观天 那个午后洪 ...

  •   那个午后洪荒很安静。

      远处巫妖两军对垒的煞气虽然隔着数万里仍能被感知到,但对于那些不参战的洪荒生灵而言,那片战场仍然遥远,远到像是一幅被卷起来靠在墙角的水墨画,墨迹偶尔渗出来染湿了旁边的地面,但只要不去碰它就不会蔓延到自己的脚下。

      某个散修在洞府中打坐时以神识扫过北方,那片赤色平原上的战火已经烧了好些时日,他起初还仔细感知两军的动向,后来发现那些动向和他的灵材采集路线相隔太远,便将神识收了回来,专心凝练新得的一株灵草。

      变故发生在那一刻。

      那道闷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空气介质。它直接穿过了地脉、穿过了灵脉、穿过了那些铺设在洪荒各处的天然阵基,像一根被从地下深处猛击了一锤的钟,钟声从锤击点向四面八方同时扩散。那散修手中的灵草从指尖滑落,他猛地站起来,神识朝北方全力铺展出去。

      不周山断了。

      他的神识在触及那根天柱残骸的瞬间被一股混浊而狂烈的煞气余波震得模糊了一息。他看见不周山从中部偏上的位置向东北方向倾斜着断裂,断裂处的山体横截面像一截被掰断的巨骨,骨腔中涌出的不是骨髓,而是整片天穹正在从那个断口处向下塌陷的沉重轮廓。

      他认出了共工的气息。那具正在从半空中坠落的祖巫真身在失去面甲的覆盖后露出的面孔他只在画像中见过,但那股水之祖巫的本源煞气在洪荒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冒充。共工撞了不周山。

      天穹正在塌陷。

      那道从断裂处延伸出来的裂隙在最初的几息中还能被勉强辨认出边缘的走向,但很快裂隙的扩展速度就超出了任何神识的追踪上限。它从北天穹向东南方向裂开,像一块被从中折断了承重结构的琉璃穹顶正在沿着那条裂口逐段向下沉坠。

      天穹在这之前被洪荒生灵们默认为不可动摇的恒定存在,没有人真正思考过天如果塌了该怎么办。

      那道裂隙在扩展的过程中不断吞没着它所经过的每一寸天穹,吞没的边界处泛着一种暗色的、在日光中显得极其突兀的幽光,像是天穹内部那道从未被露出过的背面正在被翻卷出来。

      那道散修的神识在裂隙扩展的同时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那股凉意从他的神识末梢向上蔓延到他灵台的外沿,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被灵草汁液沾湿的痕迹还没有干透,但他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着。

      他再次望向北方。天河之水从天穹裂隙中倾泻下来的景象与他此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水流都不同,那些水带着先天灵气的寒冽,从裂隙边缘涌出时并不像寻常瀑布那样直落,而是以极其庞大的流量同时向各个方向喷涌。水幕在天穹下铺展开来如同一面被撕碎后重新拼接的巨大晶片,每一片碎片都在日光中折射出让人无法直视的白光。

      他的神识在那道白光中被灼痛了。他收回了神识,身体撞在洞府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石壁滑坐下来,能感觉到洞府外的地面正在持续地、极其缓慢地朝北面倾斜,像是一艘船正在慢慢地驶向一道他看不见的瀑布边缘。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灵草还散落在地面上,他洞府中的灵灯因为地脉震颤而明灭了数次。他坐在那里仰头望着洞府的穹顶,好像他能透过石层看到头顶那片正在塌陷的、已经被捅破了一个窟窿的天。

      三清当时正在昆仑山麓的一片清潭边上各坐一张蒲团。通天最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带翻了身侧一枚未收好的玉简,玉简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目光笔直地锁在北方的天际线上,那片正在从暗蓝向幽黑过渡的天空中有一道正在持续扩大的亮色缺口,像一面被击穿了的鼓面在破损处透进来的光。

      "共工。"通天的声音比他平时的语调高了一些,是一个人在看到一件他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时语速自然快起来的反应,"他把天撞塌了。"

      元始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那道天穹裂隙移到地平线下方某处,那里有一条正在从北方蔓延过来的寒流正在沿着地表推进。那股寒流到达昆仑山脚时山道上的青苔会在一盏茶的工夫内变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霜。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指节表面因为用力而泛出了一层浅淡的白。他开口时声音仍然维持着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拍:"天河之水正在倒灌。那道裂隙还在扩展。"

      老子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站直之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道裂隙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浅的"川"字。

      那道天穹裂隙的宽度已经扩展到了不周山本身的数倍有余,天河之水从裂口中涌出的流量每一息都在增加。

      他对现在的情况迅速做出评估:如果天穹裂隙持续以当前速率扩展,天河之水将在数日之内淹没洪荒近三成的地表。而那还只是初始阶段,裂隙继续扩展之后淹没的范围会加速覆盖更多区域。

      他在评估完成的瞬间将一道意念从灵台中送了出去,那道意念不指向任何具体的方位,只以昆仑山为中心向周围数万里的区域扩散了一道极短的信息。信息的内容简明而克制:天河倒灌,诸道友各自防护。

      那道意念在洪荒中散开的时候同时被许多正在以神识探知北方动静的修士截获了。有人认出了那道意念中属于老子的灵力,在惶恐中抓住了一道可以确认的信息。防护,至少太清说了防护。

      有人在洞府中开始加固自己的阵基,有人将灵脉的入口以禁制封死,有人将洞府最深处最贵重的几件灵材收进了随身储物空间中准备在阵基撑不住时立即转移。

      女娲站在洞口朝北望了一眼,看见了那道天穹裂隙正在扩大的轮廓和裂隙下方不断倾泻的天河水幕。

      她感知到太上老君那道意念从昆仑方向扩散过来的同时将自身的神识朝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同时铺展出去,她在确认天河之水是否正在从这三个方向形成包抄。确认的结果让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此刻,向南的支脉还保持着稳定的流量。

      她的手指在身侧缓慢地攥了攥又松开,造化法则的力量在她灵台边缘微微发热,像是自己感知到了天穹正在被撕裂的伤口,本能地想要参与愈合的过程。但时机未到,她将那股发热压住了。

      鸿钧在紫霄宫中坐着没有动。他的面容在感知到天穹裂隙的那一瞬间有过极细微的波动,像一面湖面被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的天道光轮在他身后以比平时略慢的速度旋转着,光轮表面的纹路在天穹裂隙出现的同一时间从均匀的淡金色变成了带有黑色细纹的暗金色。

      他在思考天道对这件事的处理。天穹被捅破是超出天道的常规预算,但天道的底层逻辑中可能早就在当初开天的时候就已经预留了可被修补的接口。鸿钧在评估中确认了那些接口的位置,确认了修补天穹所需的材料属性,然后将那道确认的结果以极细的灵力丝线送向了三十三重天的方向。丝线中没有任何话,只有一份关于五彩石矿脉分布的不完整地图。

      帝俊在三十三重天的石殿中接到那道丝线的时候星光帝袍已经被他自己展开了一半,周天星斗大阵的三千六百枚节点正在以他灵台为核心逐一亮起。鸿钧送来的那份地图没有署名,但帝俊一眼认出了那层灵力,洪荒第一位圣人的余韵混着天道法则的冷白底色,那道丝线从虚空中探出来时经过的区域连星光都被压暗了半度。

      他在灵图展开的缝隙中对帝俊提供了一个信息:五彩石的矿脉分布,从最富集的北冥残余灵礁到南荒珊瑚矿层的坐标标注得清清楚楚。

      帝俊没有时间去追究这份地图的来处,他将地图刻入了灵台后迅速分传给白泽的搜灵队伍,三千六百枚星光节点在他分传的过程中全部亮起,周天星斗大阵展开了。

      那道星辉从三十三重天顶端垂落下来的时候,洪荒中那些正在以神识探知北方的生灵同时在感知中接受到了一道被星辉过滤过的暖意。那道暖意不重不轻,像一层被均匀铺开的薄绸覆在了天河水幕正在倾泻的方向上。

      星辉的覆盖面极广,从裂隙下方的核心区域向外辐射了数万里之遥,将天河水幕的倾泻力抵住了大半。那些原本在旷野中已经感受到头顶有寒凉水汽正在压下的生灵们在星辉展开之后感觉到头顶那层正在逼近的冷意被一道新的屏障挡住了,那层屏障是温和的,稳定的,像是有人在河流的溃口处临时搭起了一座挡板,虽然挡板自身的承受力仍然在被持续冲击着,但至少溃口的扩展被暂时遏制住了。

      那些散落在洪荒各处的修士们在感知到星辉屏障成型的时候同时松了一口气:妖族在挡了。妖族在用那道周天星斗大阵替整片洪荒挡住天河之水。

      有修士在洞府中重新点亮了灵灯,有人开始以灵力加固洞府周围的防护,有人将原本已经装进储物空间的珍贵灵材重新取出来放回原处。那些动作虽然不大,但每一道都在传递同一种信息:还能撑得住。”

      散修洞府中的那个人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的灵草被他从地面上逐一拾起放回了灵架上。他走到洞府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北方,天穹裂隙还在,但在星辉屏障的隔绝下倾泻而出的水量已经明显减少了。他想起自己的灵草中有一株产自北冥边缘的晶石伴生灵株,那种灵株的根系通常会扎进五彩矿脉的位置。

      他在脑海中将那株灵株的位置与老子那道意念中提到的防护建议快速对照了一遍,最后将一道神识传讯送向了妖庭的搜灵队伍方向,传讯中附了他洞府坐标和那株灵株所处矿脉的简要路线。

      类似的行为在很多地方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发生着。有灵材收藏丰富的修士将自己洞府中存有的几种五彩矿石朝妖庭方向推送了过去,虽然推送的过程中有几块在半路上被混乱的灵力乱流撞散成了碎屑,但剩余的部分还是顺利抵达了三十三重天的外围。

      有精通地脉勘探的散修以神识标注了某处被掩埋的古老矿层的位置,那道标注被转交给了白泽的副手。有从洪荒更远处的海域传来的灵讯,虽然内容模糊但是指向了一处深海灵脉残余的彩色矿层。每一条信息都以不同的精度在不同的方向上拼接进了一道正在被快速拼凑的补天材料的全貌中。

      三清在昆仑山脚站了很长时间。那道寒流在星辉屏障展开之后没有再继续向南推进,山道上的青苔保持着原有的绿色,没有被染上霜色的征兆。通天在确认了寒流停止之后重新坐回了蒲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打翻的那枚碎裂玉简。他用指尖将那三片碎玉推拢在一起,灵力沿着裂纹的边缘走了一道将它们重新熔合,玉简恢复了完整的表面,但中间的纹路在拼接处留下了一道贯通整片玉面的细线。他看了一眼那道细线,将它搁在了身侧,没有收起来。

      元始坐回蒲团时的姿态比平时略慢了一些。他坐下之后双手平放在膝上,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气声极轻,短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看着北方天际线方向那道仍然敞开的裂隙,那道光在星辉屏障的映衬中变成了一种暗蓝色与亮金色交织的质地。他在想一件事:天穹被捅破之后修补它所需要的力量和材料,在场的这些人当中有人能帮上忙。

      老子在他坐下之后也坐了回去。他的目光从北方移开了。

      洪荒中的其他角落有人收好了灵草,有人固定了灵脉入口的禁制,有人将多出来的五彩石碎片推向了妖庭的方向,有人在被星辉过滤后的天河水幕光晕中重新盘坐下来闭目调息。天穹裂隙仍然在北方的天际线上敞开着,但至少在周天星斗大阵持续运转的这段时间里,那道裂隙不会继续以同样的速度吞没天穹。

      那道散修坐在洞府门口再次向北方探出了一缕神识。他在这次探知中感知到了帝俊的星辉正在以稳定的节奏持续输出着,太一的太阳真火从极远处划过天际线时带起一道短暂的金线,那是有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北海方向移动。他收回神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被重新拾起的那株北冥伴生灵株。它的叶片在方才那段时间中微微合拢了又重新舒展开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危险已经过去了大半。他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那株灵株的叶尖,然后站起来走回了洞府深处。洞府的石壁上那盏灵灯已经重新被点亮了,灯芯中的灵晶在白天的剩余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被持续消耗着但也还在稳定发光着的暖黄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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