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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平心娘娘 后土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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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土第一次看见亡魂的时候,巫妖两族还没有开战。
那是洪荒大地上寻常的一个黄昏,她独自巡游南荒边缘的部落属地,经过一片被天火焚烧过的荒原时,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那股气息混在焦土与灰烬之中,细微而冷,像一根极细的冰丝从她灵台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她停下脚步循着那缕气息的方向走去,在一处被烧塌的矮丘背面看见了那些东西。
那是数百条半透明的、泛着淡灰色光泽的轮廓。它们没有形状固定的躯体,有些还依稀保留着生前兽类的轮廓,有些已经涣散成了无法辨认的雾团。它们在焦土上空飘荡着,相互擦碰着,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它们死去的那片区域中来回游移。偶尔有一阵风从荒原上吹过,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就会被风扯散成更细的碎片,过一会儿才重新聚拢回来,聚拢之后比之前更淡了一些。
后土蹲下来看着最近的一团轮廓。那团轮廓大致能看出是一只幼兽的形状,四足蜷缩,头颅低垂,在离地不到三尺的高度缓慢地打着转。后土伸出手想去碰它,指尖穿过那道灰白光雾时什么触感都没有,只有一股极淡的凉意沿着她的指骨向上爬了半寸便消散了。那只幼兽的轮廓在她指尖穿过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涣散得更开了些,再聚拢时已经看不出四足的形状了。
后土收回了手。她蹲在那只幼兽轮廓消散的原地很久没有动——天色从昏黄转成深紫又转成墨黑,夜风卷着焦土上的灰烬从她身侧一阵一阵地吹过去。她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一层细灰,拍了拍,没有拍干净。
回到部落之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共工。共工当时正在打磨一柄骨刃,听她说完之后手上的动作没停,只回了一句"那些东西本来就会散"。后土站在他面前没有再说话。共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见了后土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着。他把骨刃放下来,想了想说了一句:"你去问祝融,他那边更多。"
祝融部的领地靠近历次天火焚烧最频繁的区域,亡魂的数量比后土部落多了不知多少倍。后土在祝融部外围的一片灰烬平原上看见了漫天的灰白色光雾,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整片天空,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薄翳压在日光与大地之间。那些光雾的形态比南荒边缘的更模糊,许多已经涣散到几乎不可辨认,只剩下一些细微的、像是残余记忆的波动在那层薄翳中缓慢地起伏着。祝融站在自己部落的寨门前望着那片天空,脸上有一种后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沉默。他见后土来了只说了几个字:"每天都有新的。"后土站在他身边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灰白色的天,然后转身走了。
此后数百年间后土走过了更多的地方。她走过被洪水淹没的河谷,那里的亡魂在水面下泛着幽绿色的微光,随着水流的摆动而忽明忽灭。她走过被地火吞噬过的山脉余脉,那里的亡魂嵌在冷却的熔岩缝隙中,灰白色的光从石缝中透出来像无数只半阖的眼。她走过两族部落冲突后的战场,那里的亡魂密度大得像一层灰白色的浓雾贴在地面上——她走过那片区域时那些雾状的轮廓被她行走带起的气流扰动得向两侧分开又合拢,像一片被船头劈开的水面在她身后重新聚拢。
每次她回到自己的部落中都会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帝江有一次问她怎么了,她坐在部落外围的一块大石上望着远方说:"那些东西散得太快了。"帝江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望着同一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散就散了,本来也没有地方去。"后土没有接话。帝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又过了数百年,后土在某一次游历中走到了幽冥血海的边缘。
血海是洪荒大地上最深的一处洼地,常年笼着一层暗红色的雾气,海面翻涌着浓稠的、像是凝固了很多年的暗色液体。后土站在血海岸边的断崖上朝下望去时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亡魂。血海上方的亡魂比她在洪荒任何一处见过的都更密集,灰白色的光雾层层叠叠地堆在海面上方——有些被血海翻涌的气流裹着卷向海底又浮上来,有些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了那里。那些亡魂比别处的更安静,没有飘移没有旋转,只是密密地、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像一层铺在血海上方的厚雪。
后土在断崖上坐了很久。血海的风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从崖底涌上来扑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被风吹散又吹乱,她没有抬手去理。她看着海面上那些灰白色的、一动不动的东西,想着它们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出口。洪荒这么大,天地这么广,但它们没有地方可以去。死了之后就是散了,散成碎片,散成虚无,连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后土在断崖上坐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傍晚,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灵台深处那缕先天灵光亮了一下——不是像被风吹亮的烛火那样的晃动,而是一种更稳定、更笃定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替她把一根已经悬了很久的线头递到了她的手指可以够到的位置。她沿着那道光的流向抬起了头,望向血海尽头的方向,那里的亡魂密度比别处更大,灰白色的光雾厚得像一堵半透明的墙。她看着那堵墙,忽然之间心里那个一直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了起来——不是模糊地想到的,像是有人在她灵台的最深处,用一根极其精细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条路线的起点,然后把手指收了回去,留下了一个"这里可以走"的标记。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猛,脚边一块碎石被她的靴跟踢落了下去滚进血海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她转身往回走。一路上她没有再看任何亡魂——但她走路的姿态变了,步子比来时更快,每一步都踩得更实。
回到巫族领地之后她直接去了盘古神殿。那是一座建在不周山脚下的石殿,殿中供奉着一块盘古开天时留下的精血残石。后土在残石前站定,将双手按在石面上,闭着眼在灵台中感知那缕先天灵光的波动。那是她与其他祖巫唯一不同之处——她出生最晚,沾染盘古开天煞气最少,灵台中始终保留着一线极淡的清明。她在那一线清明中反复推演着一个念头,推演了三天三夜。那个念头在她反复推演的过程中越来越清晰,像一条被她沿着标记走了很多次的路,每一步都落得稳当。三天之后她睁开眼,精血残石的表面已经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做什么。她只是在出发前一天的夜里去了一趟共工的住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共工在屋里感知到了她的气息但没有起身出来。后土走回自己住处时月色正好落在她的肩上,将她的影子在巫族营地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继续走回了屋中。
第二天清晨她独自离开了巫族领地,朝着幽冥血海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停步,没有在任何一片亡魂聚集的区域驻足观望。她穿过南荒、穿过焦土平原、穿过被洪水浸泡过的河谷遗迹,靴面上沾满了不同质地不同颜色的尘土——她没有低头去拍。血海的断崖在她前方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时,她加快了脚步。
她站在断崖边缘,血海海面上那层灰白色的亡魂光雾仍在原地静静地悬着。暗红色的雾气从海面蒸腾上来,将她素色的衣袍边缘染上了一层淡红。后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口。
"父神在上。后土观洪荒生灵死后魂魄无所安存,游离于天地之间,终将消散。今日后土愿以身化为六道轮回,为众生死后魂魄开辟归处。六道为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凡生灵死后,不入轮回者皆可入此六道转世重生。天道为证,大道为鉴。"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血海上的风骤然停了。暗红色的海面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镜面般平滑的静止,所有的亡魂光雾同时向上抬升了数尺,灰白色的光芒在抬升的过程中从涣散开始向某种有序的形态凝聚。后土站在断崖边缘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核心处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那种剥离不痛,但让她感觉到自己在变轻,从脚底开始向上逐寸地消解。
她的祖巫之身正在从下往上化作灰白色的光尘散入血海上方的那片空间之中。脚踝最先消散,然后是小腿、膝弯、大腿。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下半身,将双手按在了胸前。土之祖巫的大地本源从她消散的肢体中涌出,与血海上方的亡魂光雾汇合,两种力量在交汇的瞬间开始构筑某种全新的结构——六道环环相扣的轮盘正在那些灰白色光尘中逐层成型。第一道轮盘由最澄澈的光尘凝成,第二道轮盘掺了些许暗红的底色,第三道轮盘厚重而沉坠,后三道轮盘依次加深了灰暗的色调。六道轮盘在成型之后开始缓慢地、均匀地旋转,每一道轮盘旋转的轨迹都在空间中刻下了一道极深的法则纹路。
后土的躯体消散到胸口时她感觉到灵台中那缕先天灵光忽然亮了起来。那道光从她灵台深处涌出,与六道轮盘旋转带动的法则纹路产生了共振——在共振中那缕灵光被功德之力一层一层地包裹、固化、凝结。无量功德从洪荒各处涌来,落进她正在消散的躯体之中,将原本应该随祖巫之身一同散尽的灵台之光明灭不定地托住了。那光在功德之力的浇灌下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稳定,最终从一缕光凝成了一道人形的轮廓——淡黄色的宫装,面容温婉,眉宇间带着一层极薄的慈悲与沧桑。她站在六道轮盘的正中央,脚下踩着轮盘旋转的轴心,周身流转着轮回法则的纹路。
平心娘娘。
血海上方的空间在六道轮盘完全成型之后开始剧烈地扩张。暗红色的雾气被逐层推开,灰白色的亡魂光雾被六道轮盘旋转的引力牵引着朝轮盘的方向缓缓移动。幽冥世界正在那六道轮盘的旋转中被开辟出来,阴气从地底深处涌出与血海的残余融合成一种全新的质地。轮盘下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中隐隐有黄泉的流动声传上来。
后土,不,平心娘娘站在轮盘中央低头看着自己全新的、由功德凝结而成的身躯。她抬起手来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是新的,指纹是新的,就连指尖的弧度都与她从前那具祖巫之身有了微妙的差别。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六道轮盘在她脚下继续旋转着,第一波亡魂正在朝轮盘的边缘缓缓靠近,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在靠近轮盘时开始逐层分解又重组,被不同的轮盘吸入其中,消失在了轮回法则的深处。
平心娘娘在轮盘中央站了很久,久到第一波亡魂完全转世、第二波亡魂已经抵达了轮盘边缘。她抬头望了一眼轮盘上方那片被幽冥世界的阴气覆盖了的天穹——从那里已经看不见洪荒的日光了。她将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交叠放在身前,转身走进了轮盘深处新凝出的那座殿阁之中。
平心殿从此镇于六道轮回之上。殿门合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脉最深处传上来的回响,那道回响沿着新生的幽冥世界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个地府的空间定在了血海之下的深处。从此洪荒万灵死后魂魄有归处,六道轮转生死有序,万古以来亡魂飘零的乱象被后土一手终结。
归墟边缘的混沌残片深处,子虞从一卷展开的命运灵图中收回了手指。他面前的图面上,后土那条原本散乱飘摇的命运线刚刚落定——从一条摇摆不定的、随时可能折向另一条路的方向上被一条极淡的牵引线轻轻拨正了半度,然后那条线自己走了下去,越走越稳,最终凝成了一团沉甸甸的、功德交缠的定数。子虞低头看了那团定数一会儿,将灵图合拢收进了袖中。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手指上那最后一缕纤细的、从图面中撤回来的灵力余烬捻了一下,捻散了,然后抬头望了一眼血海的方向。那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底色在归墟边缘缓慢地翻涌着。子虞看了那方向几息,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回另一卷正在展开的命运线上——那根线金红色的底色亮得灼目,线身正处在一条被预先留好了弯曲弧度的轨道上,正在沿着那条弧线平稳地、不可逆地向前延伸。
远在妖庭三十三重天上,言厄正在教景曜辨识一卷新的灵纹图谱。他手中的玉简翻过一页时,指尖忽然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停顿,只是比翻上一页慢了大约半息。然后他继续翻了过去,指着新一页上的纹路对景曜说:"这一组要注意灵力的转向,转得过急会崩断。记住了。"
景曜嗯了一声,埋头去记。言厄坐在窗边,窗外的天光正从午后炽白转向傍晚的金红。他将那半息的感知收进了意识深处,没有翻出来细看。他只知道血海方向有一道命运线落了定,落定的方式和他之前预判的路径分毫不差,像一枚被精确推入槽口的棋子,入槽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消息传到巫族时是傍晚。共工正在打磨一柄新骨刃,听到传讯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很久——久到那柄骨刃从他手中滑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他才回过神来。他弯腰捡起骨刃,刃面上映出他的脸。他看了那道倒影一眼,将骨刃搁在案上走出了屋门。屋外的天穹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光痕正在从幽冥血海的方向向四面扩散,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了晚霞的表面。共工仰头望着那道灰白色的光痕,面甲上的寒霜在那道光的映照下比平时厚了一层。他站了很久,没有说任何话,转身回了屋中把门关上了。
祝融在远处的那片灰烬平原上感知到了亡魂正在减少。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那片覆了数百年的灰白色薄翳正在逐寸变薄,像一层被太阳晒化的薄冰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祝融站在寨门前望着那片正在消退的灰白色天幕,伸手摸了摸胸前那道旧伤,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了下来。
血海深处的冥河老祖在平心殿合拢的同时睁开了眼。他站在血海宫殿的顶层朝六道轮回的方向望了一眼——轮回法则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不断涌来,与血海深处的煞气交融碰撞又分开。冥河在推算片刻后脸上表情阴晴未定,随即转身离开了自己的宫殿。血海从此多了一道门。门的那一边是轮回,是众生魂魄的去处,是一尊平心娘娘镇守着的、永不关闭的六道轮盘。
轮盘日夜旋转。平心殿中那盏灯昼夜不灭。血海深处那尊平心娘娘的身影端坐殿中,与六道轮盘同转,与轮回法则同存。六道轮盘的每一圈旋转都在无尽的洪荒岁月中无声地、持续地、恒久地运转着,众生魂魄在其中往生轮回,无一例外,无一遗漏。
轮盘转了一周。又一周。再一周。血海上方的灰白色光雾已经被轮盘吸纳殆尽。幽冥世界从血海之下向四面八方扩张着它的边界,阴气沿着地脉的缝隙渗入洪荒大地的底层,在地底深处形成了一层全新的、与地表平行的黑暗疆域。那疆域中有一条黄色的长河在缓慢流淌,河面上漂着无数细碎的、被轮回法则磨去了记忆的微光。黄泉两岸开满了不知名的花,花瓣是暗红色的,在无风的地下静静地垂着。
平心殿中那盏灯亮着。天光与暮色在血海上方交替了不知多少次,洪荒大地的地表上那些两族对峙的鼓声仍然在响着,但血海深处只有轮盘转动的低声嗡鸣,像一台被上好了发条的机关昼夜不息地、不疾不缓地向前走着。轮回法则已经彻底融入了洪荒天地的底层结构之中,如同一颗被植入地脉深处的种子在土壤中无声地生了根。
洪荒的某一处角落,又有一缕亡魂飘向了血海的方向。六道轮盘在它抵达时将它的记忆逐层剥离又重组,将它送入了某一道轮盘的入口,然后那道入口合拢了。轮盘继续旋转着,平心殿中的灯昼夜不灭,众生魂魄在其中往来如织,无声地、永续地轮回着。
这是后土以自己的身与心为洪荒换来的结局。她站在轮盘中央的那座殿中,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门缝中最后一缕光从平心殿的殿门边缘挤进来,照在她的衣袍下摆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便被殿门合拢的动作切断了,像一条被合上的缝隙。
门关上了。轮盘还在转。从那以后每一道门都不会真的关上,因为每时每刻都有新的魂魄在抵达,每时每刻都有旧的魂魄在转世。六道轮盘昼夜旋转,无有停歇,无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