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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千年 中和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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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二年,秋。
冷雨砸在脸上,像刀子割。
赵谦踩进泥淖里,布鞋“噗”地陷进去,泥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
他已经逃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黄巢的兵锋扫过学塾,火光一夜烧红了天,先生同窗四散不见,他怀里揣着一卷翻烂的《礼记》,从长安一路逃到这里。
脚上的鞋早磨穿了底,身上除了这卷书,只剩一把瘦骨头。
旁人都说乱世里圣贤书没用,换不来半袋黍米,挡不住一刀兵戈。
他也知道,可就是舍不得丢——像攥着最后一点从长安带出来的热气,攥着他读了十几年的、关于“礼义廉耻”的念想。
雨幕尽头腾起冲天火光。
又一个村子没了。
焦糊味混着雨腥风刮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赵谦站在荒道上,望着那片舔着天幕的红,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嘶哑,像风钻过裂了缝的陶罐,漏出来的全是碎碴。
“好一个大唐。”
他指尖攥紧怀里的竹简,竹片边缘嵌进掌心的旧伤里,硌得生疼。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散兵,是成队的骑兵,蹄声整齐得像擂鼓,碾着雨雾往这边冲。
晚唐的世道,官军和草寇早没了分别,撞上谁都是死。
赵谦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扑向路边的密林。
脚下泥地湿滑,他踩空了一步,整个人顺着陡坡直直滚了下去。
后脑勺狠狠撞在一块山石上,天旋地转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晚唐阴沉沉的天。
然后是黑暗。
……
再睁眼时,雨还在下。
可触感不对。
不是泥地的软,是硬的、冷的、平整得像打磨过的玉石的地面,雨水积在上面,映着一片妖异的光。
赵谦费力地抬起头。
然后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眼前不是密林,不是荒道。
是一条宽阔得离谱的街,两侧的楼宇像陡峭的山,笔直地扎进黑夜里,高得望不到顶。
楼体上嵌着巨大的光幕,字是发光的,金的白的红的,流动着变幻着,比长安上元节的花灯亮百倍,比大明宫的琉璃灯还炫目。
街面上,铁壳怪物在飞驰。
没有马,没有车夫,它们自己会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头两团光刺得人眼疼,一辆接一辆,川流不息,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铁兽。
赵谦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手下意识地摸向身侧——那卷《礼记》还在,被雨水泡得透湿,韦编断了好几片,竹片硌在掌心里,熟悉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梦。
这是哪里?
不是长安,不是洛阳,不是西域番邦,甚至不是人间该有的模样。
志怪传奇里写的“洞中千年”“误入仙窟”,那些只当闲书看的故事,此刻硬生生撞进了现实。
他咬了咬下唇,血腥味漫开。
疼。不是梦。
赵谦撑着冰冷的墙面,想站起来。
腿软得像棉花,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钝痛顺着骨头窜上来,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指尖抠着墙缝,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青衫早就湿透了,沉甸甸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发簪不知丢在了哪里,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几缕贴在苍白凹陷的脸颊上。
可他的脊背,还是直的。
像一棵被暴雨打弯了腰,却死不肯折的树。
……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赵谦猛地转头。
巷口的霓虹光里,一道人影撑着黑伞走过来。
那人穿一身简单的黑衣,短发利落,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袋子,步子不快,却很稳。
雨太大,模糊了眉眼,可赵谦第一眼就觉得,这人长得好看。
不是脂粉气的好看,是清隽的、周正的,像他在书里见过的魏晋君子,站在雨里,连周遭的霓虹都静了几分。
沈砚丢完垃圾转身,余光扫到巷口的人影,脚步顿了顿。
疯子?流浪汉?还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群演?
他皱了皱眉,打算绕路走。
他这家小咖啡店勉强保本,自己都顾不过来,没多余的善心施舍陌生人。
可他刚迈出一步,那人动了。
对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沈砚几乎是本能地扔了垃圾袋伸手去接——伞“啪”地歪了,冷雨瞬间浇湿了他半边肩膀。
可那人没摔进他怀里。
最后一刻,对方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撑住了积水的地面。指节泛白,掌心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
哪怕狼狈到这个地步,也不肯全靠别人扶。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
雨幕里,那人抬起头。
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干裂的唇,滴落在地。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疲惫到了极致,却梗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像落入陷阱的困兽,满身伤痕,骨头还硬着。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顿了几秒,然后张了张嘴。
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却还带着读书人的礼数,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敢问兄台,”他问,“此处可是洛阳?”
沈砚愣了三秒。
第一反应是想笑。哪个剧组的演员,入戏这么深?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这人说“洛阳”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戏谑,没有醉酒的混沌,是真切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连指尖都在用力,却又怕这浮木也会沉下去。
沈砚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攥在手里的东西上。
是一卷竹简。
都到这份上了,还攥着书。
沈砚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弯腰把伞捡起来,重新撑正,完完整整遮在了那人头顶。
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湿了一片。
“这里不是洛阳。”他说,声音被雨声盖去大半,可对方显然听见了——眼里那点光,瞬间暗了一半。
沈砚顿了顿,还是补了半句:“先跟我进来,喝口水。”
他朝身后咖啡店的后门偏了偏头。
那人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道谢,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试着站起来,腿却完全不听使唤,刚撑起半身,膝盖一软,又往旁边歪。
沈砚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
太轻了。
这是沈砚的第一反应。
看着个子不矮,骨架也不小,可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隔着湿透的衣料,肋骨一根一根硌在他手臂上,硌得人心尖发紧。
“能走吗?”
那人没说话,咬着牙,借着他的力道,踉踉跄跄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沈砚半扶半拖地把人带到后门口,用肩膀顶开门,把人拽了进去。
漫天雨声,被关在了门外。
……
暖黄的灯光铺下来,裹着淡淡的咖啡香。
微苦,又裹着一点烘焙后的暖甜。
是赵谦从未闻过的气味,陌生,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沈砚把人摁在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坐着别动。”
赵谦没动。他也没力气动了。
直到屁股挨到椅子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找到了一处能暂时落脚的地方,所有的疲惫顺着骨缝钻出来,像决堤的洪水,要把整个人都淹了。
可他还是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脊背挺得笔直,像怕弄脏了什么。
沈砚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先喝。”
玻璃杯通透光滑,盛着半杯温烫的水,热度隔着杯壁往指尖钻。
赵谦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去,像春雨浇在龟裂的土地上。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
沈砚靠在吧台上,抱着胳膊打量他。
湿透的破旧青衫,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手工缝的;长发是真的,发丝枯糙,显然很久没好好打理过;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冻红的脚趾。
还有那卷竹简——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他斟酌着开口:“你是哪个剧组的?拍戏的?”
那人抬起头,眼里带着茫然。“剧组?”
“拍电视,拍电影。”沈砚皱着眉,“你是演员?跑错片场了?”
赵谦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了吧台上的咖啡机上。
金属外壳,密密麻麻的按钮,他不认识,却能看见上面映着的暖光,和杯子里的光一样,是暖的。
他收回视线,看着沈砚,一字一句地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在下赵谦,字守直。长安人士。”
沈砚:“……”
“自中和二年,来。”
沈砚:“…………”
空气安静了五秒。
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
中和二年。
沈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舌尖有点发涩。
他历史不算顶尖,但晚唐的年号还是有印象的——中和,唐僖宗的年号,黄巢起义最凶的时候。距今……一千一百多年。
扯淡。
他本能地想笑,想骂一句戏演过头了。
可话到嘴边,目光落在了那卷竹简上。
“能给我看看吗?”
赵谦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把竹简递了过去。
指尖碰到沈砚的手,冰凉得像块石头。
沈砚接过来,触手一片湿冷。
老竹片,边缘有常年摩挲的磨损痕迹,还有几处虫蛀的小孔。
穿竹简的韦编断了好几处,牛皮绳磨得发毛。
上面的字是工整的楷书,笔锋端正,力透纸背,哪怕被雨水洇花了大半,也能看出每一笔的功底。
是手写的。
不是印刷,不是道具厂的批量货。竹片边缘还有手工削出来的细微毛刺。
沈砚大学时辅修过文物鉴赏,虽然不算精通,但真假还是能辨个七八分。
这竹简……是真的晚唐旧物。
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椅子上的人。
赵谦正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哪怕浑身狼狈,也透着一股端正的礼数。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着苍白的肤色和干裂的唇,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沈砚把竹简递回去,指尖有点发麻。
他看着赵谦的眼睛,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敲一块冰。
“现在是2026年。”
“距离你说的中和二年,大概……过去了一千一百多年。”
他等着对方崩溃,等着对方歇斯底里,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可赵谦只是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此处灯火,不似人间。”
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砚看见,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指节泛白,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落在桌面上散开的竹简上,落在水杯里轻轻晃动的水面上。
沈砚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你怎么穿过来的?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可他看着赵谦那张疲惫到脱相的脸,看着对方明明已经站在崩溃边缘、脊背却还挺得笔直的样子,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今晚先住这儿吧。”他开口,语气装得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楼上有间空房。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
他转身往楼梯走。
身后传来那人沙哑的声音,带着点局促的礼数:“敢问沈兄……尊姓大名?”
沈砚停在楼梯口,侧过脸。
暖光在他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轮廓,清隽得好看。
“沈砚。这家店的老板。”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叫兄台,听着怪别扭的。”
说完他就上了楼。
赵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咖啡店里。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水杯里倒映的灯光。
暖黄的,温的。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跨越了千年的世界里,有人给了他一把伞,一杯温水,一处容身的地方。
他把杯子往怀里又拢了拢。
窗外的霓虹还在闪,隔着玻璃和雨幕,柔化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像揉碎了的晚霞。
赵谦望着它们,望了很久,然后垂下眼睫,看向桌面上散开的几片竹简。
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就像他的来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下来,手里拿着叠干净的衣物。
远远就看见椅子上的人,还维持着和他上楼前一模一样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那只早已凉透的玻璃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砚在楼梯口站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不管这人是真穿越来的,还是入戏太深的疯子,留下住一晚,好像也没什么。
他把衣服往桌上一放,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扫过赵谦摊在桌上的几片竹简。
其中一片的背面,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一行小字,被雨水洇得几乎看不清。
沈砚眯起眼,下意识凑过去看。
那是一行落款:
「中和二年秋,赵谦手录于长安学塾」
字迹和正文一模一样,工整端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
沈砚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谦。
对方正抬着眼看他,眼里带着点茫然,还有点无措,像一只误入人间的、浑身湿透的幼兽。
窗外的雨,忽然就大了起来。
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像敲在千年前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