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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不起,我失约了 朝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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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后,整条荒芜老街再次被死寂吞没。
方才孩童清脆的笑语、奔跑的风声、糖球漫开的甜暖气息,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随着那道明媚小小的身影远去,彻彻底底消散干净。风重新变得冰冷刺骨,卷着街边的尘土枯叶,簌簌扫过斑驳开裂的墙面,空荡街巷里只剩我孤零零一道影子,被正午浅淡的日光压在脚下,单薄、渺小,无依无靠。
我依旧记不起自己的身世,记不起姓名之外的任何过往,脑海里依旧是一片茫茫白雾。唯独刚刚和朝阳相处的画面清晰鲜活:他亮晶晶的眼眸、温热的掌心、叽叽喳喳的叮嘱、认真和我定下的明日约定,是我混沌荒芜的世界里,唯一抓得住的一点暖意。
朝阳说夜里会降温,让我务必保暖。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褴褛单薄的衣衫,布料陈旧发硬,破洞处处,堪堪蔽体,根本挡不住深夜的寒风。白日尚且冻得四肢发凉,若是入夜露宿街头,晚风穿骨,照这样的状态,我根本撑不过漫漫长夜。
和朝阳玩闹时耗费了些许力气,腹中的饥饿感再次沉沉翻涌上来,虚软的疲惫缠满四肢。我不敢停留在开阔显眼的长街中央,这里四通八达,毫无遮挡,太过暴露。失忆后的本能警惕,让我下意识想要寻找一处隐蔽、挡风、安全的角落,当作今夜临时的栖身之地,安安稳稳等到明天清晨,再赴和朝阳的约定。
我顺着老旧街巷的阴影深处缓慢挪动脚步,避开阳光直射的开阔地带,专挑墙垣重叠、巷道幽深的死角前行。这片废弃街区纵横交错,主街看似空旷荒芜,深处却藏着无数窄细的分支小巷,大多早已被世人遗忘,断壁残垣堆叠,杂草丛生,巷口狭窄幽深,常年照不到日光,阴冷潮湿,瞧着鲜少人踏足。
我沿着墙根摸索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整片街区最偏僻的腹地,找到一处被两堵高墙合围形成的凹巷。巷子是一条彻底的死胡同,尽头封死,两侧高墙遮风挡雨,地面相对平整,墙角堆着干枯的废弃木板与纸板,勉强可以铺垫隔凉,是整片荒街里最适合过夜的地方。
我心底稍稍松了口气,缓缓挪进去,靠着冰冷的墙面坐下,蜷缩起瘦小的身子。这里隐蔽安静,藏在层层巷道之后,很难被外人发现,足以让我安稳熬过夜晚。我静静靠着墙壁休息,脑海里一遍遍回想朝阳的模样,心里揣着一点点微弱的期待,默默等着明日的重逢。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片看似无人踏足的隐蔽死巷,早已被一群常年混迹废弃街区的流浪汉占作了临时窝点。
他们并不住在巷内,而是盘踞在死巷外侧的废弃商铺废墟里,整日游荡在这片无人管控的荒街,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常年活在底层泥泞里,被窘迫、潦倒、戾气层层裹挟,日子压抑灰暗,满心积怨无处发泄。
我缩在墙角不过片刻,巷口骤然传来拖沓杂乱的脚步声、粗哑的咒骂声与戏谑的哄笑。几道身形参差、衣衫肮脏破败的人影,慢悠悠堵死了狭窄的巷口。
一共五个人,皆是青壮年模样,面色灰败,眼神浑浊凶狠,浑身沾满尘土污垢,身上裹挟着烟酒与汗臭混杂的刺鼻异味。他们常年在无人管辖的废弃街区厮混,游离在规则之外,性情暴戾乖张,早已被贫苦与绝望磨掉了所有善意,心里积压的阴郁戾气,时刻寻找着弱小的宣泄口。
他们原本只是如常返回窝点,却意外发现了我这个突兀闯入的小孩。
我看着不过九岁模样,身形瘦小单薄,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旧衣,浑身干净得过分,没有混迹街头的痞气,眼神茫然怯懦弱,孤零零蜷缩在角落,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是最完美、最不会惹麻烦的发泄对象。
“哪来的小崽子?”为首的高个男人上前一步,阴影瞬间笼罩住我,声音粗嘎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敢占我们的地方,活腻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瞬间僵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我不懂争执,不懂反抗,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沉默地垂着眼,不敢出声。可惜,我的沉默、弱小、无依无靠,没有换来半分怜悯,反倒彻底勾起了这群人心底积压的暴戾。他们日复一日困在破败泥沼里,看人皆是恶意,日子看不到半点希望,便最喜欢欺凌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将生活所有的不顺、憋屈、愤怒,通通倾泻在无力反抗的孩童身上。
“穿得这么破烂,一看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没人教规矩是吧?闯老子们地盘,就得受点教训。”
污言秽语伴着哄笑落下,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两个男人已经上前,粗鲁地伸手拽住我的胳膊。他们的手掌粗糙有力,力道凶狠刺骨,死死扣住我的皮肉,硬生生将我从墙角拖拽出来。
冰冷粗糙的地面摩擦着我的皮肤,破掉的衣料磨过手腕、膝盖,细碎的伤口瞬间被蹭开,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肉蔓延全身。我力气太过微弱,根本无从挣脱,只能被他们粗暴地拖到死巷最幽深的角落,死死按在冰冷的墙根处,动弹不得。
拳头、推搡、辱骂接踵而至,细碎的疼痛层层叠加,我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喊,不敢求饶,只能死死攥紧手心,默默承受着突如其来的恶意。
就在众人肆意发泄戾气、下手愈发粗暴凶狠的时候,人群末尾一个身形稍矮、看着只比我大两三岁的少年,忽然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陡然开口,声音尖利又阴狠:“我认得他!中午我在主街口看见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所有动作骤然停顿。
那少年往前挤了两步,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嫉妒与恶毒,高声道:“就是这个小野种!中午在大街上,跟小少爷一起玩闹!我看得清清楚楚!是朝阳小少爷!是那朝家的嫡子!"
"?!"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狭小阴暗的死巷里。在场所有流浪汉的脸色瞬间剧变,原本只是随意发泄的恶意,瞬间扭曲成浓烈的嫉妒、怨恨与疯狂。这片城区人人皆知,朝阳是整片辖区朝家唯一的嫡子,生来金尊玉贵,锦衣玉食,万人追捧,是活在云端之上、他们这辈子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人。他们挣扎在泥泞底层,三餐不继、苟延残喘,受尽世间磋磨,被生活踩进尘埃里,受尽冷眼与屈辱。可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看似最卑贱无用的小野孩,明明与他们毫无区别,甚至在他们眼中,他们分明更为高尚,凭什么是这没人要的小崽子能得到那位云端嫡子的亲近,能陪着小少爷肆意玩闹,能被金贵的人温柔对待?
凭什么?多少人费劲心思都换不来的机会,凭什么?极致的不甘与失衡的怨恨,瞬间冲垮了他们最后一丝理智。
原来他们随意欺凌的野孩子,竟然有幸触碰到他们遥不可及的光。这份巨大的落差,让心底积压数年的阴暗彻底爆发,原本轻浅的教训,瞬间变成了毫无底线的折磨。
“怪不得敢闯我们的地方,原来是攀高枝了?小小年纪倒是会钻营,没人教你本分是吧?既然敢沾小少爷的光,那就替我们好好尝尝苦头!"
哄笑变成狰狞的低吼,所有的戾气尽数倾泻在我身上。下手不再留情,力道凶狠暴戾,每一次推搡、每一脚踩踏、每一次撕扯,都带着疯狂的报复意味。他们不敢、也永远不敢招惹高高在上的龙头家族,便将所有的愤懑,加倍报复在我身上。
狭窄的死巷密不透风,阴冷的风卷着尘土灌进鼻腔,浑身的疼痛密密麻麻,从皮肉蔓延至骨头缝里。我单薄的身躯根本扛不住这般凶狠的折磨,意识渐渐开始涣散,呼吸变得微弱急促,浑身力气被彻底抽干,四肢瘫软无力,连挣扎的力道都彻底消失。嘴角溢出温热的腥甜,视线层层叠叠变得模糊,耳边的咒骂与狞笑渐渐变得遥远、缥缈,浑身冰冷,痛感慢慢麻木,只剩下濒临窒息的沉重与虚脱。
我脑海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朝阳明媚的笑脸,是他叮嘱我夜里降温、要给我带厚衣裳的温柔话音,是我们明日再见的约定。我还想等他,我还想再见一次这荒芜世间唯一的暖意。可身体早已撑不住分毫,生命力飞速流逝,整个人彻底陷入奄奄一息的状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几人看着我彻底失去动静,面色惨白、气息垂危,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彻底没了反抗的余力,甚至随时可能断气。
终于有人心生怯意。这里是无人管控的废弃街区,死人是常事,但若是牵扯到龙头家族嫡子相关,一旦败露,他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恐惧压过了暴戾,众人心里发慌,再也不敢多留片刻,慌忙收回手脚,狠狠碎了一口脏话,收拾起慌乱的神色,匆匆转身,踩着杂乱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条死巷。
死寂,彻底的死寂。
阴冷的暗巷深处,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残阳的微光透过高墙缝隙,落进巷底一点细碎的光影,转瞬便被浓重的阴影吞没。满身伤痕,遍体冰凉,意识半昏半沉,奄奄一息地躺在无人问津的暗巷角落,在这片荒芜冰冷的世间,独自承受着无边的黑暗与剧痛,静静等待着未知的黑夜,和一场不知能否兑现的天明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