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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来自加州的箱子 海的那一边 ...

  •   Cassie的包裹在信到后的第三天送来了。

      那天下午沈逢出门去了琴行,我一个人在阁楼里整理从厦门带回来的东西。邮递员在楼下按了一声很长的铃,我跑下去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放在门口,上面贴着国际快递的单子,寄件人一栏是Cassie的名字。箱子的边角有些磕碰,胶带上印着"FRAGILE"的字样。

      我把它搬上了三楼。不重,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实。拆开的时候我用了剪刀,沿着封口线慢慢裁开,像在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最上面是一叠照片。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没有分类,按时间顺序堆在一起。我把它们倒在床单上,一张一张地翻。

      最上面那张是母亲在伯班克那间公寓的阳台上拍的。她穿着那件我见她穿过无数次的旧T恤,手里攥着一杯酒,望着镜头,嘴角微微抿着。她笑得不太自然——像是一个已经不太习惯被拍照的人。背景是那条永远堵车的高速公路,午后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车流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金属河流。

      我翻到下一张。这张是母亲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大概三十多岁。她坐在一辆旧车的引擎盖上,双腿悬空晃着,头发比后来长很多,被风吹得四下飞扬。她笑得毫无防备,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辆车我不认识,车牌是加州的,背景里有一棵歪脖子棕榈树。

      再下一张。是一张合影——母亲和林桃。林桃大约十五六岁,穿着校服短裙,手里捧着一个奖杯,母亲站在她旁边,一手搭着她的肩膀,脸上有一种骄傲而克制的表情。她们站在一间学校礼堂的门口,阳光从门廊的柱子之间斜斜地照进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林桃的笑容上面。姐姐的牙齿不太整齐,有一点点虎牙,笑起来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再展开。那个小动作我之前竟然没有记住——是看到这张照片才想起来的。我把它从照片堆里抽出来,单独放在枕边。

      照片底下是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些信件和旧收据。我打开看了一些——有几封是母亲写给Cassie的明信片,有的写着"我女儿最近又在跟我吵架了",有的写着"她今天在路边捡了一只猫带回来,我又不能扔",语气带着那种有气无力的、但存在着的关切。我读着那些字,觉得母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用我不知道的方式,跟别人谈论过我。她谈论我的时候用的是"我女儿"这三个字,而不是"林栀"。好像她在对别人说起我的时候,需要先声明一下我是她的。

      文件袋里还有一个更小的信封,上面写着一个洛杉机的地址,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我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诊断单。

      老年公寓看护中心的入职体检报告。日期是2010年。母亲的手写签名在表格最下面,签得有些潦草。身体指标那一栏有好几项被标了红——血压偏高,肝酶偏高。那张诊断单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我盯着那些红色的标记看了很久,想着她坐在那间老年公寓的办公室里填这张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还能再活几年。

      我把诊断单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我看见文件袋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是Cassie的字迹:

      Lindsay,这些东西是你妈储物间里我觉得你应该自己看的。其他一些日用品我都捐了。你妈在加州活了一辈子,最后留下来的东西也就这么一点点。但我觉得这一点点就够了。还有一件事——之前跟你说的那家唱片公司,他们后来又问了一次。我把你写的词给他们听了,其中一个人说"这个人的语气有点像她心里装着一整片海"。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把那张纸读了又一遍。窗外的午后阳光正在缓慢地移动,从书桌的左上角移到了中间。楼下弄堂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的声音,清脆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把所有的照片和文件收回纸箱里,只留下林桃那张照片,和母亲坐在车引擎盖上那张。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靠着那只空玻璃瓶。阳光正好照在母亲年轻时的笑脸上,把那道无防备的、灿烂的弧线照得分外清晰。

      傍晚沈逢回来的时候,我带他到窗台边看了那两张照片。

      他先看了林桃那张。"这是你姐姐?"

      "嗯。"

      "跟你像吗?"

      "以前有人说像。现在我自己看,觉得她比我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另一张——母亲坐在车引擎盖上的那张。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计算什么。然后他说:"她很像你。"

      "哪里像?"

      "她坐在车上的姿势。你坐我的车的时候也喜欢把脚翘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我正盘腿坐在床沿上,脚踝露在裤脚外面,确实和他描述的那个姿势有一点像。"我从来没注意过。"

      "因为你没看过自己坐在车上的样子。"他说,"她在照片里看起来很高兴。"

      "那大概是她为数不多高兴的时候。"

      他放下照片,在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母亲最后那几年不怎么笑了。那她之前呢?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她笑得多吗?"

      我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沿着母亲飞扬的发尾的轮廓走了一趟。"我不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笑了。她的笑都在我不在的时间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来,把我手里那张照片接过去,和另一张一起并排放在窗台上。"但现在你有了这些照片。她年轻的笑,有地方放了。"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弄堂里有人在收衣服,白色的床单被从竹竿上取下来,叠成一团抱进屋里。晚风从窗口涌进来,把照片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我伸手压住它们,指尖停在母亲那张笑脸上。

      "沈逢,我想用那盘卡带录一首新的。"

      "什么歌?"

      "不是写给你的。"我说,"是写给我妈的。写给她在加州的那三十年。"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写好了?"

      "还没有。"我说,"但我在想了。"

      "那你什么时候写好了,我帮你谱曲。"

      "你不先看看词好不好?"

      "不需要。"他说,"你的词,我都能谱。"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写他的东西,我靠在床头,翻着那些从纸箱里拿出来的照片。大部分照片我都没有见过——有些是母亲和林桃在某个公园的合照,有些是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在某个烧烤派对上举着酒杯,有一张拍的是加州的日落,橙红色的天空被一条电线的影子切成两半,日期写在一九九九年。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母亲在每张照片上都笑了。有些是露齿的,有些是抿嘴的,有些是那种被别人逗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每一张都不同,每一张都是真的。我看了那么多年她后来那种"不再笑"的脸,几乎已经忘记了——一个人是可以笑的。一个人是可以从十六岁笑到四十岁,然后在某个节点上停止的。

      那个节点是什么?是她嫁给那个男人的时候?是林桃出事的时候?还是她去干洗店工作的那天?我不知道。但她的笑消失了,就像一条河在某一段干涸了。我走到源头去看一看,发现它曾经是有水的。

      沈逢中途站起来倒水,经过床边的时候看见我正对着照片发愣。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她在笑。"我说,"看到她在我不认识她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那你现在看到她笑了。"

      "我看到了。"

      他伸出他的手,轻轻地把那张照片从我的指间抽出去,放在床单上。"她不是不笑。她只是把笑放在了你没看到的地方。你来了上海,就看到了。"他顿了一下,"所以你妈寄钥匙给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转头看着他。"她希望我找到她的笑。"

      "她希望你知道她曾经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很久没有入睡。我躺在那张熟悉的凉席上,窗外的月光把那两张照片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的。我侧过身,看着窗台上母亲和林桃的合影。林桃的虎牙在月光里看不太清,但她的笑容还在。母亲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的轮廓也还在。那些曾经在加州夜晚的某间公寓里被反复翻看的照片,现在躺在上海一间阁楼的窗台上。

      我翻了个身,沈逢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平缓而均匀,像一条睡着了的河流。

      我在那个声音里闭上眼睛。加州的阳光很亮,但上海的黑夜可以把所有亮的东西都收进去,稳稳地放着,等人明天再翻开来看。

      我忽然想写一首歌。写一个从海边来的人,她在另一个海边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写一个不再会笑的人,她的笑被放在了比她活得更久的照片里。写一间阁楼,和阁楼里那些被月光照过的、来自远方的东西。

      我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的笔记本和笔,在黑暗中写下第一行字:

      加州的海和上海的海不一样,但咸味是一样的。

      你坐在那里看了那么久,看到的其实不是海——

      是你在海那边的倒影。

      我写完这行字,躺了回去。凉席的竹片贴着后背,有一点凉。我把笔记本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来写。

      窗外的月光正在慢慢移动,从照片的表面移到了空玻璃瓶的边缘。阁楼里安静得像一间装满了时间和等待的房间。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沈逢平静的呼吸声中沉入睡眠。

      我梦见了那片加州的太平洋。梦见母亲站在海边,背对着我。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和那张照片里的一样飞扬。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我在梦里问。

      "看到海的那一边,有什么。"

      "有你。"

      她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声被海风带着飘远了一段,又绕回来落在我耳边。然后我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从黑变灰,从灰变蓝。黎明的光线正从圆窗的缝隙里慢慢涌进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的日子一样。

      我坐起来,翻到笔记本那页,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

      你看了一辈子的海,最后发现海的那一边是我。

      而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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