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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 "因为她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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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的晨光是一种温吞的亮。
不像加州的阳光那样砸在脸上让人无处躲藏,也不像上海的梅雨那样黏稠迟缓——它软绵绵地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像隔着一层薄纱的灯,刚好够照亮你眼前的路,又不催你走快一些。我醒来的时候沈逢已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旧牛仔外套。晨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他脚下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长方形光块。
"醒了?"他侧过头来。
"几点了?"
"七点半。不急。山不远。"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那封信还摊在枕边,信纸上的字在晨光里显得比晚上柔和了一些。母亲写那句"我觉得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起来了"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早晨——福州的海边,潮湿的空气,窗外有鸟在叫。
我们出门之前在一楼吃了早饭。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锅边糊,米浆煮成的薄片浮在清汤里,缀着虾米和紫菜。我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最后一点睡意也驱散了。沈逢低头吃着,安静地连汤也喝干净了。
"你觉得今天会下雨吗?"我问。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不会。但山上可能风大。"
"那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下来的?"
他想了想。"每次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他说,"所以我以前不怎么上山。"
"那你今天怎么想起要来了?"
他放下碗,把碗边的虾米拾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因为想让你看看高处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的车。出城之后路开始往上走,两旁的房子渐渐稀疏了,被更多的树和偶尔几栋安静的老屋取代。路面变窄,弯道变多,沈逢减了速,偶尔会在一段视野开阔的地方踩一下刹车,让我看看窗外的风景。山脚下的田地一块一块地铺展开来,中间嵌着水塘和竹林。福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变小,那些高楼缩成了一把插在地上的细棍,远处的闽江变成一条泛着灰蓝色微光的带子。
"沈逢,你以前在洛杉矶的时候去过格里菲斯天文台吗?"我忽然问。
"没去过。只待了一个月就走了。"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Cassie带我去那里看过日出。"
他看了我一眼。"那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靠着椅背,看着前方不断逼近的山体,"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加州。"
"离开之后呢?"
"没想过离开之后。只是想离开。"
他没有继续问。车子在过一个很急的弯道,他打了大半圈方向盘,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从车窗看出去,山崖下的景色忽然开阔起来——整座福州城在远处铺展着,那些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像一片被风吹散了的碎纸。
我们到了山腰的停车场。剩下的路要步行。沈逢从后座拿出一件薄外套递给我:"山上风大。"我没有接那件外套,而是从帆布袋里翻出了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格子纹,是出发前林老师塞给我的,说山里早晚会凉。我把它绕在脖子上,看着他:"你看,我也有准备。"
他笑了一下,把外套又放回了后座。
山路是石阶铺的,不陡,但长。两旁的树密得几乎把天空遮住了,只有稀稀落落的光斑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片片亮色的斑点。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着,混着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水声。偶尔会有游客从上面下来,相视一笑,又各自走开。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我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想停下来看一看。沈逢也停下来,站在旁边。他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你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也爬山吗?"
"不爬。上海没有山。"
"那你在上海的时候,平时做什么?"
他想了想。"弹琴。写歌。有时候坐在窗边什么都不做。有时候去酒吧唱一场。偶尔去琴行转转。"
"听起来很安静。"
"是很安静。"他说,"我一个人住了快十年。"
"不觉得孤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孤单是慢慢习惯的。像一间屋子住久了,你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哪扇窗户关不严。你会跟那些东西一起生活,不觉得它们是多余的。"
我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和头发上,碎成许多细小的亮点。"那你现在还会觉得孤单吗?"
他低下了头,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不会。"他说,"因为现在有一块地板是两个人一起踩响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石阶变得平缓了一些,树冠也开始疏朗。空气中的湿度下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然后视野忽然开阔——我们走到了山顶。
寺庙不大,灰瓦白墙,门口有一棵极高大的榕树,枝干盘虬,垂下来的气根像一帘一帘被岁月捻成的旧绳。庙门开着,里面传来悠长的钟声和轻微的诵经声。但沈逢没有带我进庙里。他带我绕到了寺庙侧面的一条小径上,走出去约莫百步,是一个向外突出的观景台。
然后整座福州城就在我们脚下了。
远处的闽江弯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穿城而过。城市的建筑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和白色,像一幅被反复稀释过的水墨画。山脚下的稻田、公路、村落都缩成了极小极小的形状,像一盘被谁小心翼翼地摆好了的玩具。风确实比山下大了很多,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和尘土,把我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我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看着那片铺展在脚下的世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些。
"好看吗?"沈逢问。
"好看。"我说,"像看一张缩小的地图。"
"那你看到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顺着他的指引,在密密麻麻的城市细节里找到了一条模糊的灰色线条——是闽江。又顺着江找到了一片更密集的建筑群,大概是老城区。然后我看见了那座跨江大桥的轮廓,白色的桥塔在日光下反射着光。它很小,小得像一根牙签搭在两个小小的石子之间。
"那座桥,昨晚我们看了它一晚上。"
"对。现在看它这么小。"
"沈逢,你说过,在山上看到的路和下面看到的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在下面走的时候,你只看得见眼前的那一段。在上面能看见整条路,知道它往哪个方向拐,知道它最后通到哪里。"
我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你以前觉得你的路通到哪里?"
"以前觉得就通到那间阁楼。"他说,"现在觉得——它可能还在延伸。"
"延伸到哪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了一页,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在山上看见的路和下面的不一样
下面的时候只想走到下一个路牌
上面的时候才看见,原来路是一直在往前走的
不管有没有人走,它一直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他说,"跟你写完那首《看海的人》之后,忽然想写一首关于山的。"
"写完了?"
"还没。但开头有了。"
我站在山顶的风里,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风把手机边缘的贴纸吹得微微卷起来,但我把每一个字都看完了。
"沈逢,你以后会一直写歌吗?"
"会。"
"那你写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里。"写到那个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人说'够了'为止。"
我转过身,面朝着山下那座被阳光覆盖着的城市。风把我脖子上的格子围巾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臂。他没有躲。江面上有白鹭在飞,翅膀展开的时候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远处的楼群之间偶尔有车流划过,细微得像一道铅笔的痕迹。整座城市在那里安静地呼吸着,庞大而遥远,小到可以被一个指尖遮住,大到我们走了那么多天还没有完全走完它的边界。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在加州的时候,母亲每次站在阳台上看着高速公路发愣的样子。她那时候在看什么?也许她从来没有站在过这么高的地方看路。如果她看过,也许她会知道那些路并不全是通向"离开"的,有些路是通向"回来"的。
"沈逢,我母亲在上海的时候,有来过高处看这座城市吗?"
"林老师说她来过。"他说,"她和我父亲爬过东方明珠。但那是在它刚建好没多久的时候。她说站在上面往下看,觉得上海小得可以装进一只口袋里。"
"那她后来为什么没有把上海装进口袋里带走?"
"因为她觉得那只口袋不是她的。"
风大了一些。我把围巾又紧了紧,他也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端。我们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我们的左肩移到了右肩,久到远处江面上那几艘船的影子都换了一遍方向。
"回去了?"他终于开口。
"嗯。"我说,"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坡快。脚步自然而然就快了,身体的重量帮你往前走,不需要刻意使劲。两旁的树影从头顶掠过,石阶一级一级地往后退,像一部被倒放的电影。走到山腰停车场的时候,我的腿微微有些酸,但心里有一种被清空了的豁然。
"回去之后,我要给你听一首新歌。"沈逢拉开车门的时候说。
"什么歌?"
"关于山的。今天在路上我想把它写完。"
"那你写完了再给我听。"
"好。"
车子从山上缓缓开下去。后视镜里那座寺庙和古榕树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被树冠遮住的小点。福州城在我们前方重新变大,从一幅缩小的地图重新变回一座流动的、有声音的城市。我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重新接近的街道、人群、和正在升起的午间炊烟。
晚上回到民宿,沈逢坐在书桌前写了很久。他没有弹琴,只是写着。我在床上靠着枕头翻那本《上海弄堂志》,偶然翻到有一页的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日期是一九八九年:
后来我才知道,阁楼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在上海。是因为她在。
是沈逢父亲的笔迹。我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已经有些模糊的铅笔字,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胸口。
窗外的闽江在夜色里安静地流过。那座跨江大桥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鳞片,像一整片被风吹散了的鱼群。沈逢在书桌前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我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慢慢填满整个房间。
明天,是最后一场。
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