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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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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的审判落幕之后,整座城市的冬风仿佛都变得刺骨锋利。
那一夜,慕恒驰在漆黑死寂的别墅大厅里站了很久很久。
慕振海说完所有交易条款,丢下冰冷的结局与不容置喙的安排,便转身上楼休息,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半分多余的叮嘱,更没有一丝作为父亲的愧疚与不忍。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交易,一场利弊权衡后的合理安排。儿子的真心、少年的爱意、两个人的余生羁绊,在家族覆灭的危机面前,渺小、廉价、不值一提。
慕恒驰依旧僵在原地,四肢冰凉,浑身麻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与温度。
大厅的灯始终没有亮起,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他单薄的身形,将他彻底吞没。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卷着雾气拍打落地窗,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响,像无休止的哀鸣,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宅邸里。
偌大的慕家别墅,奢华恢弘,富丽堂皇,曾给了他衣食无忧的二十年人生,却从未给他半分温情、半分偏爱、半分选择权。
它是镀金的牢笼,是精致的炼狱,是困住他一生的宿命枷锁。
从前他只被困住人身、困住自由、困住情绪。
而从今夜开始,他还要被困住真心、困住爱意、困住良知、困住灵魂。
他要戴着温柔的面具,演一场漫长无期、自我凌迟的戏。
戏的对象,是全世界唯一真心待他、唯一治愈他、唯一偏爱他的林砚辰。
这场戏没有剧本,没有彩排,没有落幕时间,唯一的结局就是——耗尽对方所有温柔,榨干对方所有偏爱,利用干净对方身后所有价值,然后转身离去,换自己一身自由。
代价是终生愧疚,终生遗憾,终生无颜回望。
那一夜,他在黑暗里站到凌晨。
失眠早已是常态,可这一晚的无眠,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往的失眠,是身体病痛的隐忍,是独处孤寂的落寞,是无人温暖的寒凉。
而今夜,是灵魂撕裂的剧痛,是良知与求生的厮杀,是爱意与宿命的对峙,是明知故犯、被迫作恶的自我厌弃。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常年微凉的指尖。
就是这双手,被林砚辰温热过、呵护过、心疼过无数次。
林砚辰曾无数次用掌心捂热他冰凉的指尖,曾无数次替他避开刺眼的光源,曾无数次替他挡住凛冽的寒风,曾无数次把最软的温柔、最真的偏爱,小心翼翼捧到他手里。
可从今往后,这双手,要一次次主动靠近、主动触碰、主动依赖、主动索取,用最温柔的姿态,做最残忍的事。
他要借着林砚辰的爱意,救肮脏腐朽的慕家,换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
太卑劣,太自私,太不堪。
连他自己都唾弃这样的自己。
凌晨三点,山间雾气最重,寒意最浓,别墅里彻底万籁俱寂。
他缓缓挪步,僵硬麻木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空旷清冷的卧室。
没有开灯,他习惯性避开所有光亮,任由浓稠的黑暗包裹自己。窗外是沉沉夜色,没有星月,没有灯火,和他此刻死寂荒芜的心底一模一样。
他坐在床沿,垂着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哭,没有眼泪。
二十年的压抑隐忍,早已磨掉了他肆意崩溃的资格。他早已习惯所有痛苦自行消化,所有委屈自行吞咽,所有绝境自行扛下。
可心底的剧痛,是翻江倒海、撕筋裂骨的。
他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林砚辰的模样。
回放他温柔含笑的眉眼,回放他耐心温柔的叮嘱,回放他默默守护的细碎温柔,回放他眼底毫无保留、澄澈滚烫的爱意。
那么干净,那么纯粹,那么赤诚,那么珍贵。
是世间最干净无瑕的月光,不该被他这样阴暗破碎、满身算计的人玷污,不该沦为利益博弈的筹码,不该成为自救脱身的垫脚石。
可他别无选择。
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他是泥沼里长出来的人,满身灰暗,满身桎梏,满身身不由己。他不配月光,不配温柔,不配真心。
能短暂偷来半年的安稳温柔,已是命运最大的施舍。
如今,该还债了。
该用这段温柔,换自己余生的解脱。
哪怕代价是亲手摧毁唯一的光,哪怕余生永坠黑暗、终生悔恨,他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天亮之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愧疚、所有不忍、所有爱意、所有挣扎。
他开始在黑暗里,无声规划这场漫长又残忍的骗局。
他太了解林砚辰。
了解他的温柔,了解他的心软,了解他的赤诚,了解他一旦动心,便全心全意、毫无保留、至死不渝。
林砚辰从来不会设防他,从来不会猜忌他,从来不会怀疑他。
只要他主动一点点,温顺一点点,依赖一点点,示弱一点点,林砚辰就会毫无保留地倾尽所有,心甘情愿被他利用,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
也正是因为太了解,所以才愈发残忍,愈发煎熬。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一次主动,都是在透支对方的真心。
每一次温柔,都是在欺骗赤诚的爱意。
每一次依赖,都是在消耗独一无二的偏爱。
每一寸朝夕相处的温柔,都是扎在自己心上、日后永不愈合的刀疤。
周末的商业晚宴如约而至。
两天的时间,短暂又漫长。
这两天里,他依旧正常上学,正常和林砚辰朝夕相伴,正常承接他所有的温柔与守护。
只是没人知道,他的心底早已天崩地裂、满目疮痍、彻底破碎。
表面依旧清冷温顺、安静内敛,和往日别无二致。
依旧会在刺眼灯光下微微垂眼,依旧会在寒风里下意识蜷缩身形,依旧会在林砚辰递来温水零食时轻轻点头道谢,依旧会在傍晚暮色里安静并肩、沉默归途。
所有外人、所有同学、所有朋友,甚至林砚辰本人,都看不出分毫异样。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纯粹心动,已经彻底死去。
从父亲那句「你没得选」开始,从那场冰冷交易敲定的瞬间开始。
剩下的所有温柔、所有靠近、所有陪伴,全是伪装,全是演戏,全是迫不得已的算计。
只是演技太好,隐忍太深,克制太久,无人看穿。
林砚辰依旧一如既往地温柔待他,比从前更加细致,更加体贴,更加小心翼翼。
或许是冬日天寒,或许是察觉到他偶尔失神落寞、眼底阴郁加重,或许是本能的偏爱与心疼。
这两天,林砚辰待他愈发温柔缱绻。
课间会主动轻声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会细细观察他的脸色,会在他失神发呆时轻轻放缓动作、不打扰、只陪伴。
傍晚放学,会刻意放慢脚步,陪他走最缓的路,吹最柔的风,尽量让他少受寒凉。
会提前给他备好暖手宝、润唇膏、保湿霜,把所有细碎温柔,一一妥帖安放。
他看着林砚辰温柔纯粹的眉眼,看着他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偏爱,心底的愧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日夜凌迟,无休无止。
每一次被温柔对待,都是一次更深的自我厌弃。
他想坦白,想崩溃,想抱住眼前的人,告诉他一切真相。
想告诉林砚辰,别再对他好了,不值得。
想告诉林砚辰,他所有的温柔都会被辜负,所有的真心都会被利用,所有的偏爱最后都会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与别离。
可他不能。
他不敢。
他没有资格任性,没有资格坦白,没有资格心软。
他身后是濒临覆灭的慕家,是父亲冰冷的掌控与威胁,是他梦寐以求、赌上一切也要换取的自由。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戴上温柔温顺的面具,继续演这场无人看穿、独自煎熬的独角戏。
周末傍晚,黄昏落幕,夜色初临。
整座城市的顶级商圈灯火璀璨,豪车云集,名流荟萃,城中最盛大的冬季商业晚宴如期开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声喧嚣,名利交织。
这是属于顶层权贵的盛宴,是利益交换、人脉博弈、资源置换的名利场,冰冷、虚伪、功利,是慕恒驰最厌恶、最抗拒的世界。
从前他永远被父亲强制避开所有公开场合,低调隐匿,做藏在幕后、无人知晓的棋子。如今危机当头,他被硬生生推到台前,成为交易的核心,成为翻盘的筹码。
傍晚六点,慕振海亲自带着他抵达晚宴现场。
黑色豪车停在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璀璨刺眼的灯光、喧嚣浮华的人声、上流社会独有的奢靡气息。
慕恒驰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正装。
肤色本就偏白,衬着一身素净白衫,愈发通透清冷,单薄易碎,眉眼浅淡疏离,身形清瘦挺拔,站在满身戾气、气场冷硬的慕振海身侧,像一朵误入浮华名利场、干净又孤寂的霜花。
刺眼的水晶灯光落在他皮肤上,带来细密灼热的痛感,紫外线的隐性刺激让他眼底酸涩发胀、微微发晕。
他习惯性垂眸,收敛所有情绪,掩去所有不适,温顺、安静、隐忍,完美扮演着乖巧听话、体面端庄的慕家少爷。
慕振海侧头看他,语气冷硬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收起你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脾气,所有的私心。”
“今晚主动靠近林家父母,主动接触林砚辰。”
“懂事、温顺、得体、讨人喜欢。”
“好好抓住机会。这是你唯一的路。”
慕恒驰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破碎与挣扎,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单字温顺,毫无反抗。
可心底早已一片鲜血淋漓。
踏入晚宴大厅的瞬间,璀璨刺眼的灯光、喧嚣嘈杂的人声、衣香鬓影的浮华,瞬间将他包裹。
无数道目光打量而来,探究、好奇、审视、权衡,落在他单薄的身形、过分苍白的面容、清冷疏离的眉眼上。
他早已习惯旁人异样的目光,早已习惯被人审视、被人评判、被人定义。
二十年人生,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隐忍与麻木。
他低着头,跟在慕振海身侧,一步步踏入这场名利炼狱。
没过多久,他看见了林砚辰。
人群另一侧,少年身着干净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气质干净坦荡,在满身浮华功利的人群里,依旧是最耀眼、最纯粹的那一个。
林砚辰的身边站着儒雅温和的林父、端庄从容的林母。
林家家庭和睦、气质温润,待人宽厚得体,是商圈里少有的不功利、重情义、有底线的世家。
林砚辰原本正安静听着长辈交谈,目光闲散温和,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温柔的光。
下意识抬步,想要朝他走来。
眼底的欣喜、惦念、温柔,纯粹坦荡,毫无遮掩。
隔着喧嚣人潮,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慕恒驰的心脏骤然紧缩,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看见林砚辰眼里毫不掩饰的欢喜与牵挂,看见他眉眼间自然而然的温柔宠溺,看见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
就是这样干净赤诚的少年,即将被他亲手欺骗、亲手辜负、亲手利用、亲手推开。
何其残忍,何其不堪。
下一秒,他遵从早已预设好的剧本,第一次主动,迈出了演戏的第一步。
在林砚辰看过来的瞬间,他微微抬眼,眼底漾开浅浅温顺、柔软无害的笑意。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林砚辰展露温柔笑意。
温柔、干净、温顺、乖巧,完美贴合所有人对乖巧少年的想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意是假的,是演的,是刻意伪装的,是沾满算计与愧疚的。
林砚辰果然瞬间失神,眼底温柔愈发浓重,脚步更快朝他走来。
喧闹人潮、浮华名利、长辈交谈、世俗纷扰,在他眼里尽数褪去。
此刻他眼里,只有孤身站在喧嚣里、清冷单薄、温柔乖巧的慕恒驰。
“恒驰。”
林砚辰走到他面前,声音温柔低沉,带着细碎的欣喜与惦念,目光细细落在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你也来了。”
从前的慕恒驰,永远被动、永远内敛、永远克制。
永远是他主动靠近,主动搭话,主动温柔,主动守护。
可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慕恒驰微微抬眸,浅色的瞳孔温柔映着他的眉眼,语气轻柔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亲近,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主动柔软。
“嗯,我跟我爸一起来的。”
声音轻轻软软,温顺乖巧,像全然信任、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模样。
林砚辰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未见过慕恒驰这般主动亲近、温顺柔软的模样。平日里清冷疏离、内敛克制的少年,此刻眼底带着浅浅依赖,语气温柔软糯,乖巧得让人心疼。
他只当是慕恒驰终于慢慢放下防备,慢慢愿意亲近他,慢慢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心底满是欢喜,满是珍视,满是失而复得的温柔。
他不知道,这是骗局的开端,是凌迟的起点,是一场长达一年、日夜不休的自我折磨。
“这里灯光太亮,对你眼睛不好。”林砚辰下意识侧身,替他挡去侧方直射的璀璨灯光,温柔细致一如既往,“我带你去侧边安静一点的位置。”
“好。”
慕恒驰轻轻点头,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往大厅僻静的休息区走去。
温顺、听话、依赖、乖巧。
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是精心设计、刻意迎合、步步为营。
可落在林砚辰眼里,全是真心,全是亲近,全是难得的温柔。
两人走到僻静无人的休息角落,避开喧嚣人潮与刺眼灯光。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隔绝了外界所有浮华纷扰。
只剩他们两个人,静静相对。
暖柔的局部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缱绻,氛围静谧。
林砚辰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低声轻问:“是不是不习惯这种场合?累不累?”
慕恒驰垂着眼,睫毛轻颤,心底愧疚汹涌如潮。
他累。
身心俱疲,灵魂俱裂,痛不欲生。
可他只能轻轻摇头,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柔软的笑意:“不累,有你在,还好。”
一句话,轻轻落在风里,温柔缱绻,字字诛心。
林砚辰浑身一僵,眼底瞬间漫开汹涌的温柔与心动,耳根微微泛红,喉结轻轻滚动。
他从未听过慕恒驰说这样直白柔软、带着依赖与信任的话。
短短一句,胜过千言万语,瞬间熨帖了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默默守护。
他满心欢喜,全然当真,全然沉溺。
彻底掉进了这场由心爱之人亲手编织、身不由己、无法挣脱的温柔骗局里。
从此,万劫不复。
晚宴余下的时间,慕恒驰彻底开启了长达一整年的假意温存。
他一改往日的被动内敛,开始一点点主动。
主动和林砚辰说话,主动和他并肩站立,主动依赖他的庇护,主动接住他所有的温柔,主动靠近他的身侧,主动维系两人之间所有的亲密与默契。
面对林家父母温和得体的问询,他温顺礼貌、乖巧懂事、谈吐得体,眉眼干净柔软,态度谦和温顺,完美展现出一个安静乖巧、品性纯良、让人疼惜的少年模样。
他太懂人情世故,太懂如何讨人喜欢,太懂如何拿捏分寸。
只是从前不屑、不愿、不想。
如今为了交易、为了活命、为了自由,他心甘情愿放下所有孤傲,戴上温顺乖巧的面具,步步周全,刻意讨好。
林家父母静静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
看着自家儿子满眼偏爱、满心牵挂、寸步不离守着慕恒驰的模样,看着慕恒驰温顺柔软、主动亲近、依赖自家儿子的模样。
两人眼底皆是沉静通透。
他们阅人半生,看透世俗浮华,早已一眼看穿所有猫腻。
看穿慕家濒临崩盘的危机,看穿这场刻意靠近背后的利益纠葛,看穿慕恒驰眼底藏不住的挣扎、愧疚与目的性,看穿这场温柔表象之下,彻头彻尾的交易与骗局。
他们什么都懂。
什么都看透了。
只是看着自家儿子眼底滚烫纯粹、毫无保留的爱意,看着他难得满心欢喜、眼底有光、心有所念的模样。
终究,不忍心当场戳穿。
不忍心亲手打碎儿子短暂的欢喜与热忱,不忍心让他直面真心被利用、被欺骗、被辜负的残忍现实。
他们选择沉默,选择隐忍,选择观望。
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静静等待。
赌这个满身枷锁、身不由己的少年,尚存良知。
赌他日久生情,舍不得伤害。
赌他终有一日,会宁愿放弃自由、放弃退路,也不愿辜负眼前真心待他的人。
这一场无声的观望与隐忍,自此拉开序幕。
晚宴结束,夜色深沉。
回去的路上,慕恒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眼底所有温柔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瞬间变回那个清冷死寂、满心疮痍、满目灰暗的自己。
刚刚所有的主动、所有温柔、所有依赖、所有笑意,尽数消散,片甲无存。
只剩下密密麻麻、无休无止的愧疚、自我厌弃、日夜凌迟的痛苦。
一整晚的演戏,一整晚的伪装,一整晚的刻意亲近,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身体的病痛也随之加重。
长时间暴露在高强度的晚宴灯光下,皮肤灼热泛红,细碎的刺痛蔓延整张侧脸与脖颈,眼底酸涩胀痛、频繁流泪,头晕乏力、体虚心悸的症状反复袭来。
生理性的不适与心理性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彻底将他拖入无尽的煎熬里。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微微闭眼,心底一片荒芜死寂。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只是这场漫长骗局、漫长凌迟、漫长自我折磨的开端。
从今晚之后,往后三百多个日夜,岁岁朝朝,朝夕往复,他都要戴着温柔的面具,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演这场温柔的骗局。
自此,校园的朝夕彻底变了味道。
从前的温柔,是双向的救赎,双向的奔赴,双向的真心。
此后的温柔,是单向的欺骗,单向的消耗,单向的凌迟。
他开始变得愈发主动。
每天清晨,会主动抬头,看向早早等候他的林砚辰,主动递去温顺柔和的眼神。
会主动接过他递来的温水、热食、暖物,轻声道谢,温顺柔软。
课间会主动侧身靠近他些许,主动搭话,主动问询题目,主动依赖他的陪伴。
会在身体不适、脸色发白、眼底酸涩时,主动露出脆弱温顺的模样,主动示弱。
他清楚地知道,林砚辰吃软不吃硬,最心疼他脆弱易碎的模样,最见不得他委屈不适。
只要他示弱,只要他温顺,只要他依赖,林砚辰就会毫无底线、毫无保留地对他更好。
更温柔,更体贴,更纵容,更偏爱,更不顾一切。
于是他一次次刻意展露脆弱,一次次刻意温顺依赖,一次次刻意温柔亲近。
每一次示弱,都能换来林砚辰加倍的温柔守护。
每一次亲近,都能换来林砚辰愈发滚烫的爱意。
每一次依赖,都能换来林家愈发默许的资源倾斜、人脉帮扶、渠道支撑。
慕家的漏洞,在他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刻意维系里,一点点被填补、被稳住、被修复。
资金链慢慢回暖,崩盘的项目渐渐止损,流失的合作逐步回归,濒临覆灭的慕家,一点点从悬崖边缘被拉了回来。
慕振海的脸色日渐缓和,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的阴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笃定与满意。
他看着日渐回暖的产业数据,看着稳步回升的家业根基,彻底确认这场交易稳赚不赔。
他愈发放心地把所有筹码压在慕恒驰身上,愈发笃定自己的儿子,足够懂事、足够听话、足够好用。
没有人在乎慕恒驰的煎熬,没有人在乎他的痛苦,没有人在乎他日夜不休的自我凌迟。
所有人只看结果。
只看慕家能不能活,只看利益能不能稳,只看残局能不能翻盘。
唯独没人看他碎掉的真心、溃烂的良知、耗尽的灵魂。
日子一天天流逝,从深冬走到初春,从料峭寒风走到细雨绵绵。
整整三个月。
九十多个日夜晨昏。
他日日演戏,日日温柔,日日依赖,日日索取。
日日在林砚辰纯粹滚烫的爱意里,自我折磨,自我厌弃,自我凌迟。
他享受着林砚辰毫无保留的偏爱,享受着他细致入微的守护,享受着他独一无二的温柔。
一边沉溺温暖,一边痛不欲生。
一边贪恋微光,一边亲手毁灭。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在卧室承受皮肤溃烂的隐痛、失眠的煎熬、身体反复的不适。
病痛最剧烈、最难熬、最无助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林砚辰的温柔。
是他温柔的眉眼,是他温暖的掌心,是他安稳的陪伴,是他无条件的偏爱与救赎。
他无数次在深夜崩溃,无数次自我质问。
要不要停下。
要不要坦白。
要不要放弃这场交易,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只求不负真心、不负温柔。
可每一次念头升起,每一次心软动摇,脑海里都会浮现慕家覆灭、负债累累、永无宁日的结局,浮现父亲冰冷的警告与不容置喙的掌控。
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
他懦弱、自私、身不由己。
他终究,只能一次次压下良知,一次次碾碎心软,一次次继续演戏,继续欺骗,继续利用。
初春的风温柔细软,校园的草木抽芽出新,万物复苏,岁岁新生。
世间所有事物,都在朝着温暖、新生、美好的方向奔赴。
唯独他们。
唯独慕恒驰一个人,在温柔里腐烂,在新生里沉沦,在光明里永坠黑暗。
林砚辰对他的爱意,愈发深沉、愈发浓烈、愈发刻骨。
从最初的心动喜欢,慢慢沉淀成深入骨髓、融进血肉的深爱与执念。
他早已彻底离不开慕恒驰。
习惯了日日守护,习惯了朝夕相伴,习惯了温柔偏爱,习惯了满眼是他。
他以为两人会岁岁年年、安稳相守,熬过高三,奔赴未来,奔赴属于彼此的长久圆满。
他满心期许,满心温柔,满心赤诚。
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半分猜忌,半分防备。
他把自己整颗真心,干干净净、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捧到了慕恒驰手里。
全然不知,这颗真心,从一开始,就是对方自救的筹码。
全然不知,所有温柔亲近,所有温顺依赖,所有岁岁相伴,全是一场精心编织、迫不得已、长达一年的骗局。
全然不知,他期许的未来,他珍视的爱意,他守护的温柔,早已被提前写好了永别的结局。
林家父母的沉默观望,也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朝夕观察,三个月的默默隐忍,三个月的细细审视。
他们看着慕恒驰清醒克制的利用,看着他次次温柔却次次疏离,看着他眼底常年不散的愧疚与挣扎,看着他明明心动、明明不忍,却次次选择利益、选择退路、选择自救。
他们终于彻底失望。
彻底看清了结局。
这个孩子,纵然有愧、有痛、有不忍,却永远不会为了自家儿子,放弃自己的自由,放弃自己的退路,放弃唯一的生路。
在自由与爱意之间,在自我救赎与不负真心之间,他从始至终,选择的都是前者。
从未动摇,从未例外。
隐忍的期许彻底落空,观望的温柔彻底散尽。
心底最后一丝心软与侥幸,彻底碎裂成灰。
于是,林家父母终于下定决心。
不再观望,不再隐忍,不再心软,不再抱有任何期许。
他们决定出手,亲手终结这场漫长的骗局,亲手斩断这场注定两败俱伤、注定辜负、注定别离的爱恋。
他们会亲自抹平慕家所有的漏洞,亲自兜底所有的危机,亲自彻底解决所有债务崩盘的隐患。
不求回报,无需亏欠,不讨恩情。
只换一个唯一的、决绝的、不容更改的条件。
——慕恒驰,永远彻底消失,永世不得再出现在林砚辰的世界里。
温柔的骗局还在继续。
假意的温存还在朝夕上演。
可无人知晓,幕后的终局筹码,已然悄然落定。
距离彻底的崩塌、彻底的别离、彻底的永世错过,只剩最后漫长煎熬、层层折磨、碎骨凌迟的大半年时光。
而深陷温柔骗局、全然不知情的林砚辰,依旧带着满腔赤诚、满心深爱,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温柔守护、满心期许,爱着那个即将亲手彻底辜负他、彻底离开他、彻底消失在他人生里的人。
岁月温柔如常,朝夕静谧如故。
可暴风落幕,终局别离,早已悄然写定。
只待时间流逝,只待风波落定,只待春暖花开之时,一场无人幸免、终生遗憾、永不和解的盛大别离,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