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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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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的冷雨停在凌晨两点。
整座城市被一场温柔又刺骨的冬雨洗得透彻干净,路面湿漉漉反光,街边所有商铺的暖灯、圣诞彩灯、圣诞树灯串全部倒映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星河。风掠过空旷街道,卷走雨夜残留的潮湿寒气,却吹不散整座城市弥漫的圣诞气息。
大街小巷依旧是沸腾的人间烟火。
行人虽已稀疏,可浪漫与热闹从未退场。橱窗雪白的雪花贴纸、堆叠的圣诞礼盒、披着红斗篷的圣诞老人摆件、缠绕整街的常青藤灯带,在冬夜里亮得经久不息,温柔得近乎虚妄。圣诞歌曲循环在每一条街巷,轻柔舒缓,裹着冬日独有的绵软暖意,落在耳边,温柔动人。
可这样盛大又温柔的人间烟火,二十年来,从未真正落在慕恒驰身上。
他的世界,生来无光。
先天性白化病是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的宿命,是刻进骨血、无法剥离的残缺与枷锁,是神明亲手给他扣上的、终生无解的牢笼。
不同于普通的肤色偏白,慕恒驰的白是极致通透、近乎透明的冷白。黑色素先天缺失,让他的皮肤永远脆弱薄嫩、不堪一击,没有半点抵御外界刺激的能力。哪怕是秋冬最柔和的自然光,只要落在皮肤上超过片刻,就会泛起细密灼热的痛感,随后泛红、发烫、干裂。若是不慎接触强光、紫外线,皮肤会迅速出现大面积破溃、起皮、溃烂,反复发炎、久久不愈,是伴随终生、无法根治的折磨。
他的眼眸也是极浅的通透茶色,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漂亮得惊心动魄,却也因此极度畏光、极度敏感。稍微刺眼一点的灯光、日光、屏幕强光,都会让他眼球酸涩胀痛、视线模糊、频繁流泪,长久暴露甚至会引发持续的头痛、眩晕。
随之而来的,是常年孱弱的体质。
他畏寒、畏风、畏光、畏燥,四季皆苦。春夏怕暴晒燥热,秋冬怕寒风湿冷,免疫力极低,换季必高烧,吹风必感冒,失眠、头痛、体虚乏力是常态。他永远比同龄人单薄、易碎、安静,像一朵生长在阴暗中、不见天光的白色花,美丽至极,也脆弱至极,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身体的病痛已经足够磨人,可压在他身上最窒息的枷锁,从来不是病症,是家。
是那座外表光鲜、内里冰冷腐烂的慕家。
慕家世代经商,扎根这座城市数十年,算得上是实打实的豪门世家。外人眼里的慕家,富贵体面、根基稳固、风光无限,人人艳羡。可只有身在其中的慕恒驰才知道,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邸,从来不是家,是囚笼,是炼狱,是困住他整整二十年的人间地狱。
他的父亲慕振海,是彻底被商海打磨得冷血无情、唯利是图的商人。
半生沉浮,眼里只剩输赢、利益、权衡、利弊,心底没有半分温情,没有亲情,没有柔软,没有温度。在他的世界观里,人与人之间只有交易、利用、价值置换,一切情感都是无用的累赘,一切温柔都是软弱的代名词。
而自己这个身患顽疾、体质孱弱、性格沉默孤僻、无法完全按照他心意掌控的儿子,从出生起,就是他眼里最大的瑕疵、最大的败笔、最大的无用筹码。
慕振海从来没有爱过他。
从小到大,慕恒驰没有抱过、没有哄过、没有疼过、没有偏爱过。
他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要求、严苛的规矩、无休止的训斥、永无止境的掌控。
小时候别的孩子哭闹撒娇、肆意任性、被父母捧在手心呵护,他不可以。
他被要求安静、克制、听话、懂事、完美无瑕。
哪怕身体疼痛难忍,哪怕眼底满是委屈怯懦,哪怕心里快要窒息崩溃,也必须藏好所有情绪,面无表情、端正体面、不出差错,活成慕家对外展示的、精致完美的摆件。
别的孩子有童年、有玩伴、有糖果、有烟火、有肆无忌惮的快乐。
他的童年只有空旷冰冷的别墅、无声的佣人、永远紧闭的房门、无止境的规矩束缚、常年独处的孤寂,还有身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隐秘疼痛。
长大之后,这份压抑变本加厉。
慕振海常年在外奔波应酬、辗转各个城市、周旋各类商业博弈,极少归家。可他从未真正放手。
人不在家,掌控无处不在。
他会精准掌控慕恒驰的作息、社交、学业、穿着、言行,掌控他身边所有接触的人,掌控他所有的喜好与选择。他不允许慕恒驰有私心,不允许有偏爱,不允许有脱离掌控的情绪,更不允许他拥有任何不受慕家利益裹挟的、纯粹属于自己的温柔与热爱。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慕恒驰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压抑、孤寂、病痛、掌控里,活得麻木、沉默、清冷、疏离。
他习惯性封闭自己,习惯性远离人群,习惯性拒绝所有靠近,习惯性不期待、不奢求、不心动、不挽留。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辈子困在囚笼里,带病隐忍,孤独终老,无爱无暖,无归无依,直到老死,直到解脱。
直到林砚辰出现。
像是沉寂黑夜里突然破开云层的一轮皓月,像是荒芜沙漠里突然滋生的一汪清泉,像是终年寒雪之地突然落下来的一束温柔微光。
干净、坦荡、赤诚、热烈、温柔、纯粹。
完完全全照亮了他灰暗死寂、不见天光的整个人生。
林砚辰和他,是极致的两极。
他生来就活在阳光里,家境优渥和睦,父母恩爱温柔,家庭氛围松弛温暖,被好好爱着、好好呵护着长大。他长成了最温柔坦荡的少年模样,眉眼舒展,眼底明亮,待人真诚宽厚,性子温润谦和,干净得没有一丝戾气。
他见过世间温柔,所以懂得如何温柔待人;他被好好爱过,所以懂得如何小心翼翼去爱别人。
全校所有人,都对慕恒驰敬而远之。
大家畏惧他过分清冷孤僻的气场,忌惮他与众不同的病症,好奇他苍白易碎的模样,却从来没有人敢真正靠近他、了解他、心疼他。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冷漠疏离、不好接近的外壳,没有人愿意剥开表层的冰冷,去看内里藏着的、遍体鳞伤、缺爱怯懦、脆弱不堪的灵魂。
唯独林砚辰。
义无反顾,耐心温柔,步步靠近。
他是第一个主动和慕恒驰说话的人,第一个主动坐到他身边的人,第一个记住他所有禁忌、所有软肋、所有习惯的人,第一个看见他所有疼痛、所有隐忍、所有委屈,却依旧满心偏爱、毫无芥蒂的人。
从初秋初见,到深冬圣诞,短短数月,却抵得过慕恒驰二十年所有的人间温暖。
圣诞夜那场并肩同行、冷雨相伴、无声默契的相处,彻底捅破了两人之间长久拉扯、克制隐忍、暧昧缱绻的薄纱。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盛大张扬的仪式,没有甜腻直白的情话。
只有两个少年在漫天冷雨、满城灯火、万人喧嚣里,无声并肩,心意相通,彼此救赎。
那一夜,是慕恒驰这辈子最自由、最松弛、最滚烫、最圆满的一夜。
他暂时逃离了压抑的家庭,逃离了冰冷的掌控,逃离了病痛的折磨,逃离了旁人异样的目光。
那一刻,他只是慕恒驰。
不是慕家的棋子,不是残缺的病人,不是别人眼里孤僻怪异的异类。
只是被林砚辰放在心上、被温柔偏爱、被好好珍视的少年。
圣诞雨落尽之后,迎来的是长达半年、温柔到近乎不真实的安稳时光。
是慕恒驰偷来的、短暂的、极致幸福的黄金岁月。
冬日夜长,天光迟亮。
清晨六点半,整座城市还沉在朦胧晨雾里,天色灰蓝朦胧,寒风凛冽刺骨,街巷空寂无人,路灯还未熄灭,昏黄灯光温柔铺满路面。
慕恒驰总是这个时候醒来。
常年的失眠与体虚,让他几乎从来没有安稳熟睡的夜晚。哪怕冬日寒冷、被窝温热,他的睡眠也浅得可怜,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身体常年遗留的隐痛会在清晨悄悄蔓延,四肢微凉,头皮发紧,眼底干涩胀痛,是刻入日常的、无声的煎熬。
他缓缓睁开眼,浅淡的茶色瞳孔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通透漂亮,却也盛满化不开的疲惫与清冷。
卧室空旷寂静,装修极简冷调,没有半点烟火气,是常年独居、无人问津的冷清模样。窗外雾气厚重,遮挡所有天光,恰好适合他畏光的双眼,是一天之中,他唯一觉得舒服、安稳的时刻。
他慢慢坐起身,单薄的肩背挺直,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
每一次晨起,他都要缓很久。
体虚带来的眩晕、乏力、心慌会持续许久,皮肤整夜干燥紧绷,细微的干裂痛感遍布脸颊、脖颈、手背。他早已习惯这份日复一日的隐秘折磨,习惯默默隐忍,习惯不声不响扛下所有不适。
佣人会按时准备好早餐、温水、药物,安静摆放,从不打扰,从不多言。
这座别墅里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慕家少爷,性子冷、话少、孤僻、不好亲近,自带距离感,无人敢随意搭话,无人敢随意揣测。
他们只当他是天生冷漠。
只有慕恒驰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敢热闹、不敢亲近、不敢期待。
洗漱完毕,他换上干净柔软的深色衣物,层层包裹住白皙易碎的皮肤,最大限度遮挡光源、规避风直吹,习惯性把自己藏在厚重、低调、安全的保护壳里。
出门的瞬间,寒风扑面而来,刺骨凉意瞬间浸透衣料,贴着皮肤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细微不适,脚步却未停顿,依旧安静、平稳、克制。
早已习惯。
习惯冷,习惯痛,习惯孤寂,习惯无人心疼。
车子平稳行驶在晨雾笼罩的街道,穿过挂满圣诞灯带的街巷,暖金色光点飞速倒退,温柔又绚烂。
他安静坐在后座,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灯火,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极淡的、微弱的期待。
他在期待学校。
期待那个人。
期待林砚辰。
这是他二十年人生里,唯一的盼头,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光。
抵达学校时,教学楼的灯光刚刚次第亮起,暖白光线铺满长廊,驱散冬日清晨的寒凉。
校园依旧安静,学生寥寥,只有零星早到的脚步声、翻书声、低语声。
慕恒驰习惯性走向后排靠窗的老位置。
从前,这个位置是全校最偏僻、最冷清、无人靠近的角落。
光线偏亮、风最通透、最冷清、最孤寂。
所有人都不愿意坐这里,只有他常年固守此地,独自沉寂,独自沉默,独自熬过无数清冷朝夕。
直到林砚辰来了。
彻底改变了这个角落的意义。
他永远是比慕恒驰更早到校的那一个。
不论寒风雨雪,不论晨昏朝夕,永远准时、永远温柔、永远等候。
林砚辰背着干净的书包,穿着规整的身姿挺拔舒展,眉眼温柔舒展,自带阳光气息,干净又耀眼。他走进教室的第一视线,永远精准无误、下意识落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看见那道单薄清冷的身影准时出现时,他眼底会瞬间漫开温柔绵长的笑意,浅浅淡淡,却真挚滚烫。
他从不会直白热烈地迎上来,不会张扬喧闹地打招呼。
他懂慕恒驰的内敛、敏感、怕注目、怕热议、怕过度亲近。
所以他永远温柔克制、分寸得当、悄悄偏爱。
他会先放下书包,第一时间轻轻拉上窗边半幅遮光帘,挡住清晨最刺眼的天光,替那个人护住脆弱畏光的双眼与皮肤。
随后拧开温热的保温杯,倒出温度刚刚好的温水,摆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
再伸手,轻轻抚平座椅微凉的凉意,默默捂热片刻。
所有动作熟练自然、行云流水,是日复一日、日积月累、刻进本能的温柔。
等慕恒驰走进座位、缓缓落座,指尖触到温热座椅、掌心接住温润清水、抬眼撞见遮光温柔、光线柔和的小小角落时,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芜,总会悄无声息软成一汪温水。
他不用开口,不用道谢,不用刻意亲近。
林砚辰懂他所有的沉默。
懂他眼底的温柔,懂他无声的依赖,懂他内敛的心动。
清晨的课堂温柔绵长,晨光被帘幕柔化,不再刺眼,只剩温柔暖光。
两人并肩静坐,一左一右,一冷一暖,一静一亮。
课堂上老师板书灯光明亮,旁人抬眼直视毫无不适,慕恒驰却会下意识微微垂眸,瞳孔轻缩,眼底泛起酸涩。
每到这时,身侧的少年总会细微侧身,不动声色替他挡去直射光源。
肩膀微倾,弧度温柔克制,不刻意、不张扬、无人察觉。
只有慕恒驰自己能清晰感受到,头顶骤然柔和的光线,骤然安稳的氛围。
还有身侧传来的、干净温热的、令人心安的体温。
他微微侧头,余光落在林砚辰认真听课的侧颜上。
少年眉眼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温柔舒展,睫毛纤长,专注认真的模样耀眼又温柔。
那一刻,慕恒驰心底总会涌起一阵细碎柔软的酸涩。
他何其有幸,能被这样干净坦荡的人,这样温柔虔诚地爱着、护着、偏爱着。
林砚辰的温柔从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短暂新鲜感,不是刻意讨好。
是日复一日、朝朝暮暮、细水长流、从不间断的包容与守护。
他记得慕恒驰不能久看屏幕,会主动帮他整理电子版资料,打印成纸质版,字体调大、行距放宽,减少眼部负担;
他记得慕恒驰皮肤干燥易裂,会悄悄备好无刺激的温润护手霜、保湿膏,不动声色放在他桌肚;
他记得慕恒驰体虚低血糖,每天书包里常备软糯糖果、温热小零食,在他脸色发白、状态不好时,悄悄递过来;
他记得慕恒驰不喜人多喧闹,从不强行带他融入人群,永远陪他安静待在角落;
他记得慕恒驰自卑敏感、心思重,从不在他面前议论病症、外貌、特殊之处,永远小心翼翼维护他所有的自尊与体面。
旁人眼里,慕恒驰只是孤僻不爱说话。
只有林砚辰知道,他是太怕受伤、太怕异样眼光、太怕被抛弃、太怕不被爱。
课间喧嚣四起,整座教室热闹沸腾。
同学三五成群,嬉笑打闹、讨论八卦、追逐玩闹,青春热烈滚烫,烟火气十足。
所有人都在热闹里肆意张扬,唯独后排角落,依旧安静温柔,自成一方小天地。
林砚辰的朋友时常喊他出去打闹、聊天、晒太阳。
他永远笑着婉拒。
“不了,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看书。”
他放弃所有热闹,心甘情愿留在寂静角落,陪着那个沉默寡言、安静孤寂的少年。
偶尔他会侧过头,低声和慕恒驰说几句话,语速轻柔,音量极低,温柔不吵人。
“刚刚那道题听懂了吗?不懂我再给你讲一遍。”
“风有点大,窗户我关小了。”
“今天比昨天冷,手又凉了?待会儿喝点热的。”
细碎温柔的叮嘱,落在耳畔,绵长治愈。
慕恒驰很少多言,大多时候只是轻轻点头,或是低声回一句简短的“嗯”。
可他每一次回应,都真诚柔软,眼底带着独独给林砚辰的、温顺柔和的光。
他会在林砚辰低头看书时,悄悄抬眼多看他几秒。
贪婪地、小心翼翼地、隐秘又克制地,收藏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光亮。
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温暖。
自己残缺、脆弱、阴郁、背负病痛、背负压抑、背负无尽枷锁,浑身都是灰暗与破碎。
而林砚辰是阳光、是坦荡、是热烈、是世间最干净圆满的少年。
可他太贪心了。
明知不配,还是舍不得放手。
明知终有一别,还是想多贪恋一分、再多停留一刻。
午休是一天中最松弛温柔的时刻。
喧闹褪去,同学纷纷伏案小憩,教室只剩均匀细碎的呼吸声,安静温柔,岁月静好。
冬日正午的日光是一天里最柔和的时刻,浅浅淡淡,温柔不烈。
可即便如此,对慕恒驰而言,依旧是负担。
他的皮肤依旧会灼热,眼球依旧酸涩,依旧无法坦然暴露在光线之下。
他向来浅眠,几乎从不午休,往日只会独自静坐、发呆、看书,默默熬过漫长寂静的午间时光。
而现在,林砚辰会轻轻压低声音,温柔哄他:“睡会儿吧,我看着呢。”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给了慕恒驰从未有过的安稳底气。
有人看着他。
有人护着他。
有人愿意守着他的安眠,替他挡住所有喧嚣、所有光亮、所有不安。
他会微微闭眼,卸下整日紧绷的防备,难得松弛下来。
浅浅小憩,短暂安眠。
身旁的少年会全程静坐不动,不敢大幅度动作,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只是安静垂眸,温柔注视着他的睡颜,替他拢好衣领,替他遮挡漏光,替他隔绝所有外界纷扰。
眼底盛满克制汹涌、隐忍滚烫、无人知晓的爱意。
他喜欢看慕恒驰安眠的样子。
卸下所有清冷疏离的铠甲,褪去所有隐忍克制的防备,眉眼柔软,面容安静,少了平日里的阴郁孤寂,多了几分少年该有的纯粹干净。
脆弱、温顺、易碎,让人满心柔软,舍不得惊扰半分。
林砚辰常常在这个时刻悄悄想。
如果可以,他想护这个人一辈子。
护他岁岁平安,护他不受风霜,护他远离病痛,护他远离压抑,护他永远安稳温柔,永远不必被迫坚强。
可他从不说。
只是默默守护,静静陪伴,把所有爱意藏在朝夕细碎里,温柔绵长,不动声色。
傍晚放学,暮色温柔,晚霞漫天。
冬日的白昼短暂,落日很快沉落西山,橘红暖光铺满天际,温柔绚烂,温柔治愈。
两人永远并肩走出教学楼,顺着铺满圣诞余景的街道慢慢走。
不牵手、不张扬、不逾矩,保持少年间干净克制的距离,却默契相依、岁岁相伴。
林砚辰永远习惯性走在靠车流的外侧,下意识替他隔绝所有危险与人潮拥挤。
风大的时候,他会悄悄放慢脚步,微微侧身,替他挡住凛冽寒风。
路过奶茶店、热饮铺、烘焙店,永远记得他所有喜好,甜度、温度、口味,烂熟于心。
买回来温热软糯的吃食,轻轻递到他手里,不张扬、不刻意,自然温柔。
慕恒驰捧着温热的食物,掌心暖意蔓延全身,驱散整日寒凉。
他会微微抬眼,看向身侧温柔坦荡的少年,眼底漾开极浅极淡、极难得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极淡、极隐秘,却足以让林砚辰心头一颤,温柔沦陷。
很多时候,两人一路沉默,无话。
却从来不尴尬,从来不生疏。
彼此相伴,即是心安。
穿过灯火初上的街巷,看街边圣诞灯影层层晃动,看人潮来来往往、烟火滚烫。
慕恒驰偶尔会悄悄想。
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慕家,没有交易,没有掌控,没有病痛折磨,没有身不由己。
只有晚风、灯影、暮色、温柔,和岁岁年年、永不离散的林砚辰。
周末闲暇的日子,更是他短暂人生里最奢侈的温柔。
他们会避开人潮拥挤的商圈、热闹的广场、暴晒的公园。
专挑安静无人、阴凉避光、风温柔水温柔的地方独处。
江边河堤、半山步道、安静书城、僻静小巷。
全部是林砚辰精心挑选、最适合慕恒驰、最贴合他所有软肋的地方。
江边风轻水静,雾气温柔,人烟稀少,落日温柔铺洒江面,碎金粼粼,温柔治愈。
两人并肩坐在长凳上,安静吹风,沉默看景,岁岁无言,岁岁心安。
慕恒驰手脚常年微凉,哪怕冬日晴好,体温也偏凉。
静坐片刻,指尖就会失去温度,冰凉刺骨。
林砚辰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不会直白牵手,不会逾矩亲近,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他单薄的肩头,动作轻柔克制,温柔至极。
衣物残留着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清香,还有他温热的体温,密密包裹住慕恒驰,温柔地驱散他满身寒凉。
“别冻着。”
低声叮嘱,温柔缱绻,落在耳畔,落在心底,久久不散。
慕恒驰披着他的外套,裹着他独有的温度与气息,整个人都被温柔包裹。
那一刻,他心底所有的孤寂、压抑、痛苦,都会被悄悄抚平。
他偷偷看着远方落日,心底生出这辈子最大、最贪心的愿望。
他想逃离慕家。
想挣脱父亲所有的掌控。
想摆脱棋子的命运。
想摆脱与生俱来的病痛枷锁。
想和林砚辰一起,考去远方城市,远离这座压抑窒息的牢笼。
想和他拥有属于两个人的、安静温柔、无人打扰的余生。
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身边永远有他。
想一辈子被这份温柔包裹,再也不用独自隐忍、独自煎熬、独自孤独。
这个愿望,成了他漫长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支撑。
他靠着这份温柔、这份期许、这份隐秘的爱意,撑过一天又一天。
哪怕身体依旧日日隐痛,哪怕家庭依旧日日压抑,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只要有林砚辰,只要有这份温柔,他就可以扛下去。
可以忍,可以等,可以盼,可以坚持。
那段日子,真的温柔到极致,安稳到极致,圆满到极致。
温柔到让他产生错觉——
错觉命运终于善待他了,错觉苦难终于结束了,错觉他终于可以拥有正常的、温暖的人生了。
他沉溺在这份偷来的幸福里,舍不得醒来,舍不得清醒。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会很长、会岁岁延续、会岁岁安稳。
他以为,这场来之不易的温柔救赎,会陪他走到最后。
可他终究太天真。
他忘了,他的人生,从来不配圆满,从来不配安稳,从来不配长久的幸福。
所有命运馈赠的温柔,所有偷来的岁月静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天价的代价。
圣诞的余温还未散尽,半年的温柔光阴才刚刚铺展到一半。
温柔愈盛,毁灭愈近。
他尚且不知,那座沉寂许久、冰冷压抑的牢笼,早已在暗处悄然收紧枷锁。
那个常年不归、冷血薄情的父亲,早已盯着他短暂的安稳、盯着他唯一的温柔、盯着他偷偷拥有的、不受掌控的偏爱,蓄谋已久。
山雨欲来,风暴将至。
属于他的温柔岁月,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走向彻底崩塌、彻底终结、彻底毁灭的尽头。
温柔是真的。
安稳是真的。
心动是真的。
可即将到来的毁灭、背叛、拉扯、身不由己、永世别离,亦是真的。
他此刻沉溺有多深,往后碎得就有多彻底。
他此刻偷来的幸福有多滚烫,往后余生的荒芜寒凉,就有多漫长。
只是此刻的慕恒驰,尚且一无所知。
他依旧安静坐在温柔的暮色里,守着身边的少年,守着眼底唯一的光,小心翼翼、满心期许地,盼着岁岁年年,平安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