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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档 唯一的备份 ...

  •   祂看到绛晖的身影被时间的光芒吞没,看到那条贯穿了无数时间线的轨迹开始以某种方式重新编织。在那条轨迹上,无数个被锁死在”失败”里的世界同时产生了波动。

      新手副本。

      一个正在笨拙躲避怪物攻击的绛晖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睛里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第三个副本。

      一个浑身是血、站在队友尸体旁边、正准备读档的绛晖,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住了。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画面:另一个绛晖站在光芒里,朝她伸出手。

      第五个副本。

      第七个副本。

      第十五个副本。

      第二十三个副本。

      每一个世界里的绛晖都在同一个时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

      她们看见了彼此。

      她们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神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祂低头看着脚下的星空。在那些星辰之间,无数条时间线正在以一种暴烈而壮丽的方式彼此靠近、交错、编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的中心,是无数个绛晖。

      她们从不同的世界走来,带着不同副本的记忆,带着不同时间线上的经历,带着被抛弃过的不甘和被遗忘过的孤独。她们每一个都是绛晖,每一个都是真实的、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个体。

      当她们同时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时候,那种力量足以让神明感到一丝陌生。

      祂从未见过这种力量。

      不是天赋。

      不是技能。

      是一个人终于不再抛弃自己的时候,迸发出的、足以对抗整个轮回规则的意志。

      神明吐出一口气,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这一次,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兴致。

      “有意思,”祂低声说,“真的很有意思。”

      祂偏头看向应淮序,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的孩子。

      “你说,她真的能把她们都带回来吗?”

      应淮序没有回答祂。

      他看着绛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已经不是愧疚了。

      那是一种燃烧起来的决心。

      他欠了她两年。

      现在,终于有机会还了。

      这次发动读档能力的时候,绛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读档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像被人从后脑勺猛拽一把,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已经站在存档点上了,干净利落,没有中间态。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像是在往下坠,穿过层层叠叠的透明屏障,每一层屏障背后都是一个世界。她看见新手副本里那个笨拙躲避怪物攻击的绛晖,那是她的第一条命,什么都不懂,跑起来连方向都分不清,被一只最低级的腐尸追得满地图乱窜,最后被一巴掌拍死在墙角。

      她看见第三个副本里那个浑身是血的绛晖,站在三名队友的尸体旁边,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是她第一次经历队友全灭。她在那条时间线里站了很久,然后按下了读档。

      她看见第五个副本、第七个副本、第十五个副本、第二十三个副本。

      那些绛晖,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她们在战斗,在思考,在受伤,在流血。有的正在绝境中挣扎,有的已经倒在血泊里只剩最后一口气,有的刚刚做完读档的决定、手指正悬在确认键上方。

      而那些已经按下过确认键的呢?

      绛晖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在下坠的过程中看到了她们。那些在“被遗弃”的时间线里,等了她很久很久的绛晖。

      新手副本那条线的绛晖没有死,她硬撑了过去,带着一身伤活到了最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只是被丢下的那一个。她一个人在这座塔里活了两年,沉默寡言,从不组队,所有副本都自己硬扛。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在找一个人,但她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连名字都不记得。

      她一直在找自己。

      第三层副本的绛晖没有按下读档,她的队友死光了,她自己扛着残血把BOSS磨死,通关之后在结算空间里坐了整整六个小时。她没有哭,只是反复翻看队友的死亡回放,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出可以救他们的方法。她找了两年,复盘了两千多次,把那个副本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放下,她说这是她欠他们的。

      她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死亡,走过了整整两年。

      第七层的绛晖疯了。她在那个副本里死了太多次,不是真死,是读档。每一次读档都意味着一条新的时间线,而她在那条时间线里,等到副本关闭,等到空间崩塌,等到整个世界变成一片虚无。她在那片虚无里呆了太久,久到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她臆想出来的。她最终从虚无里爬了出来,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第十五层。

      第二十三层。

      每一层都有一个绛晖。

      每一个绛晖都在等她回来。

      而她没有回去过任何一次。

      那种疼痛是后知后觉的。不是身体上的疼,是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了出来,空荡荡的,冷飕飕的,让人想弯下腰去蜷缩成一团。但她不能弯,她还在下坠,还在穿过这些屏障,还在看着这些绛晖的脸一张接一张地从眼前掠过。

      她欠了太多东西。

      每一个被她丢下的绛晖,都是一笔没有还的账。

      白光猛地消散。

      绛晖摔在了顶层楼梯口的地面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存档点的白光还在脚边没有完全褪去,那是她进入最终关卡之前蹲在楼梯口随手存下的。

      她还记得存这个档的时候应淮序在旁边等她,靠在墙上笑着说:“你存档比上厕所还勤快。”她说这是职业素养,游戏策划不打无备份之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每一次备份,都是一次遗弃。

      绛晖站起来,扶着墙,把气喘匀了。

      下坠时看到的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按下去。不能现在消化,现在没有时间消化。

      她需要想清楚三件事。

      第一,神明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没有全信。在游戏行业干了五年,她太清楚BOSS的话不能全信了。很多BOSS会故意说一些看似真相的东西来扰乱玩家的心态,心态崩了操作就会变形,操作变形了就是白送。

      但应淮序的反应让她不得不信。

      应淮序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两年相处,绛晖对他的了解已经到了可以预判他每一个操作的地步。他那张脸藏不住事,笑起来两个酒窝挂在那里,心虚的时候会摸鼻子,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飘。刚才在神明面前,他是真的慌了。

      他没有说谎。

      神明说的是真的。存档的本质是时间线跳跃,每一次读档都会产生一条被遗弃的世界线,而那些世界里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都还在继续运转。

      这就引出了第二件事。

      她到底能不能把那些“绛晖”带回来?

      神明的规则说,存档是在无数时间线之间跳跃。如果时间线之间是完全隔绝的,那她刚才为什么能看到她们?为什么她们能感应到她?

      要么是神明在规则上留了后门,考虑到这座塔本身就是祂造的,这个可能性很大。要么是存档天赋本身就有某种神明没有完全掌握的特性,SSS级天赋在轮回塔里只有她一个人抽到过,神明对这个天赋的理解,未必比她深多少。

      不管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间线之间的壁垒不是绝对的。

      只要不是绝对的,就一定有办法打破。

      然后是第三件事。

      她需要帮手。

      单靠自己,她能跳回每一条时间线去找到每一个绛晖。但她不能同时存在于两条时间线,这意味着她需要一个能在时间线之间穿行的锚点,一个能帮她把所有绛晖串联起来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气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从楼梯下面走上来,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绛晖没有回头,那个脚步声她太熟了。

      “你知道我会回这个档。”她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知道,”应淮序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消下去的沙哑,“你每次做应急预案,都会留一个离战场最近、最方便反打的存档点。我猜你在这个楼梯口一定存了一个。”

      绛晖转过身看着他。

      他看上去比她记忆中那个站在神明面前的应淮序要狼狈一些,眼眶还残留着红,衬衫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扯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但他的眼神已经稳了下来,不是神明面前那种被拆穿的恐慌,而是那种绛晖熟悉的、做好了决定的笃定。

      “你回来的路上看到那些了?”他问。

      “看到了。”绛晖说。

      “很多?”

      “很多。”

      应淮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说,“之前瞒着你,是我判断失误。我以为不让你知道真相是对你好,但说到底,是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停下来。我不敢赌。”

      绛晖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两年前她刚进轮回塔的时候就知道每次读档都在遗弃自己,她可能真的会犹豫。而在轮回塔这种地方,犹豫等于死。

      但“如果”没有意义。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计较这个,”绛晖说,“上面那个说我当逃兵的人还在等我回去。我要做的事有两件:找到每一条时间线上的绛晖,把她们全部带回来。这两件事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帮忙。”

      应淮序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说。”他说。

      “你的回溯能力只能回三十秒,但你每次回溯的时候能看见原来的时间线还在继续走,对吧?”

      “对。”

      “那说明你的能力不是单纯的时间回溯,是时间线观测。你能同时感知两条线的存在,回溯前和回溯后。”

      应淮序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在迅速跟上她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

      “我往下跳,去找她们,”绛晖说,”你留在轮回塔的主线上当锚点,用你的观测能力帮我把所有时间线的位置锁定住,找到每一个绛晖的坐标。我一条一条地去,把她们带回来。”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轮回塔有多少层副本?绛晖两年来读了多少次档?如果每一条时间线上都有一个绛晖,那意味着她要面对多少个自己?每一个都是真实的,每一个都有两年的经历和记忆,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

      而绛晖,要把她们全部带回来。

      应淮序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绛晖很熟悉的、两个酒窝都露出来的笑。

      “你是认真的。”他说。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好,”应淮序说,”我当你的人肉GPS,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死,”他说,“不管跳去哪条线,都别再死了。你欠了我两年的真相,得活着回来还。”

      绛晖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行”,然后转过身,面向楼梯上方那扇隐约可见的门。

      门后面是神明。

      但在去找神明之前,她有一条更长的路要走。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翻找自己两年来的所有读档记录。每一个存档都是她亲手存的。她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习惯,每次存档都会在文件名里写一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备注,不是系统给的功能,是她自己用积分换了一个自定义备注道具,就为了给每个存档做好标记。

      这是职业习惯。游戏策划的版本管理,比命都重要。

      她找到了最早的一个。

      【新手副本·第一条命·第一次存档】

      备注:这个副本的腐尸AI有问题,转角位置有盲区,可以卡。

      绛晖深吸一口气。

      她做了一个存档。新的存档,存的是此刻,存的是她下定决心要把所有人都带回去的这一刻。

      然后她选中那个最早的存档,手指悬在读取键上方,停顿了一秒。

      在轮回塔里,读档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按下去,眼前一黑,再睁开,就回到过去了。没有人想过这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能看到下坠过程中掠过的那些世界碎片。

      只有她看到了。

      只有她知道,这一瞬间有多长。

      她按下了读取键。

      白光再次吞没了她,但这一次坠落的方向是往下的,朝着时间线深处,朝着一切开始的地方。

      应淮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穿过层层白光,变得模糊但依然清晰。

      “第一层新手副本,时间坐标A0-01。绛晖,我锁定了。”

      ”收到。”绛晖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开始下坠的同时,那道站在顶层光芒里的神明,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笑意。

      神明的目光穿过脚下的星空,看到了那条正在往下撕裂的轨迹。那不是正常的读档轨迹。正常的读档是横向跳跃,从一条线跳到另一条线。但这个女人的轨迹是纵向的,她不是跳,是凿,像一根钉子,一层一层地穿透那些时间线之间的壁垒,把本该永远隔绝的世界一个接一个地打穿。

      “她居然真的在往下走。”神明自言自语。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表情。

      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绛晖,”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少个试炼者,才等到一个能往回走的。”

      他抬起头,看向星空深处。

      在那里,更远的地方,更深的层次,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那是连神明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

      那是轮回塔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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