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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注意的月亮 你的声音是 ...

  •   裴清让的早晨从一杯白开水开始。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电热水壶的指示灯从红跳成绿。水开了,他倒进杯子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等水凉的几分钟里,他把昨晚晾在阳台的衬衫收进来,熨平,扣好每一颗扣子。镜子里的男人穿一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得不太均匀的手腕。他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领口和下摆,然后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

      一切都很整齐。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冰箱里只有鸡蛋和两盒快要过期的牛奶。他取出两个鸡蛋,打散,倒进平底锅里。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结,他用筷子搅了几下,关火,盛进盘子里。炒蛋,白水,昨天剩的半袋吐司——早饭就这些。

      一个人吃,足够了。

      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他母亲的微信:“下个月你弟生日,记得买个礼物。他最近喜欢那个什么牌子的球鞋,我发你。”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是一张截图,某品牌的运动鞋,标价两千四。

      裴清让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饭。炒蛋已经有点凉了,边缘微微发硬。他没有再热一遍,只是把凉的炒蛋夹进吐司里,对折,三口吃完。

      弟弟是同母异父的弟弟,比他小十一岁,今年刚上大学。他们每年见两三次面,每次见面弟弟都会礼貌地喊他一声“哥”,然后低头玩手机。裴清让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本来就不熟,礼貌已经很好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母亲发来一个“谢谢”。

      裴清让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下午有课,上午的时间是他自己的。他把碗洗了,厨房的台面擦干净,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这些事他做得很熟练,就像每天都要完成的某种仪式。他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胜在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的靠垫永远摆得端端正正,电视柜下面放着一排书,按高矮顺序排列。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学刚毕业那几年他住在合租房里,房间乱得连外卖小哥都看不下去。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开始把每样东西都放回原位,把每个角落都打扫干净,把每件衣服都叠整齐。好像在整理房间的时候,也能顺便把脑子里的什么东西整理好。

      后来他习惯了。习惯整洁,习惯礼貌,习惯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得体的微笑,习惯在别人开口之前就猜到对方需要什么。他是朋友眼里最好说话的人,同事眼里脾气最好的搭档,学生眼里永远温柔的裴老师。

      这些评价他都听过。每次听到的时候他都会笑着说“没有没有”,然后把话题岔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岔开什么。

      八点半,他出门。

      学校离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他走得很慢,路上经过一家早餐铺子,油条在锅里翻着金色的气泡。经过一个修鞋摊,老鞋匠正低头敲鞋钉,锤子落下去的声音是单调的、沉闷的。经过两棵挨得很近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十月才会变黄。

      他每天都走这条路。春夏秋冬,晴天雨天,走得很慢。他喜欢这段路,因为在这十五分钟里他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不用回应任何期待,不用做一个“温柔的人”。他可以把手插在口袋里,什么都不想。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冲他招手:“裴老师早。”他笑着点头:“早。”

      他的笑容切换得很自然。这是他花了很多年学会的事。

      裴清让在这所特殊教育学校教了三年书。语文老师,负责四年级到六年级的课程。学生不多,一个班七八个人,有的戴助听器,有的装人工耳蜗,有的完全听不见。他需要同时用到口语和手语,有时候一句话要说两遍,有时候一节课讲下来嗓子是哑的。

      三年前他来这里面试的时候,校长问他为什么想来特殊教育学校。他说了一些关于教育理想的话。校长点点头,让他试讲了一节课,结束后说“你手语比好多专业老师都漂亮”,然后当场录用了他。

      他没说的是,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大学二年级,他偶然走进手语社的活动教室。那是一个周三的傍晚,教室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昏暗。一个学姐站在讲台上,用手语比了一首歌。没有伴奏,没有声音,只有手指在空气里划出的轨迹。教室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和图书馆的安静不一样——图书馆的安静是压抑的,那个教室的安静是柔软的。

      他坐在最后一排,从头看到尾。

      后来他报名了手语社。社团的人问他为什么对手语感兴趣,他说“觉得手语很好看”。大家笑,说这个理由很有你风格。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理由背后还有一层东西。他喜欢手语,不只是因为“好看”。他喜欢手语是因为手语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手语不需要伪装,因为你的表情、你的手指、你的整个身体都在表达,藏不住太多东西。手语是一个必须真诚的语言。

      那时候他太累了。他需要一些不那么累的交流方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累。

      大学四年,他拿了奖学金,当了学生会干事,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谈过一段不长的恋爱。表面上看一切都好,他是那种别人提起会说“裴清让人挺好的”的人,评价永远是这个句式,简单的、不咸不淡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推开寝室门之前,他需要站在门口深呼吸一次。每次接起母亲的电话之前,他需要先想好要用什么语气说话。每次朋友聚会结束之后,他需要一个人走一段很长的路才能回到“正常状态”。

      有一回室友问他:“你怎么从来不生气?”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好生气的。”

      室友说:“你脾气太好了,会吃亏的。”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是脾气好。他只是不确定生气有没有用。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哭了没人会来,闹了没人会理。母亲那时候刚离婚不久,每天都很忙,忙着工作,忙着新的感情,忙着重新组建生活。他不是一个会被忽略的孩子——吃穿用度都不缺,学费从来按时交,母亲也从不打他骂他。他只是不被放在第一位。

      后来母亲再婚,继父人不错,对他客客气气。再后来有了弟弟。弟弟出生那天继父在医院哭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继父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哭得像个傻子。母亲躺在床上,满脸都是汗,但她看着弟弟的眼神,裴清让从未见过。

      那不是爱不爱的问题。那是某种更朴素的、更原始的东西。他很难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只是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有些东西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以后也不会再得到了。

      他花了很多年消化这件事。后来他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没有得到是一种状态,就像今天天气不好,雨停了也就停了。

      只是他从此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对任何人提要求。

      不做那个添麻烦的人,不做那个让人为难的人,不做那个表达需求的人。他想,如果不期待被任何人需要,就不会有任何时刻发现自己是多余的。

      来这所学校教书,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保。这里的孩子不会对他有太多期待,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温柔耐心的老师,而温柔耐心恰好是他最会演的东西。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日子平静安稳,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这样就很好。

      上午没课。裴清让在办公室改上周的作文。作文题目是《我最想去的那个地方》,有个孩子写他想去北京看升旗,因为“听说那里的红旗比电视上大很多”。另一个孩子写她想去菜市场,“因为妈妈买菜的时候会牵我的手,人太多了她不牵我就会走丢,所以我最喜欢菜市场。”

      他改了四本,每一本都写了很长的评语。同事说他对作文评语太用心了,孩子又不一定看得懂。他说没关系,反正也没别的事要做。

      改到第五本的时候,教导主任李老师走进来,说下午有个外聘的美术老师要来上课,第一次来的时候需要有人帮忙带一下路。她说那老师是听障家庭的听力子女,人很好,手语也很好,问裴清让能不能帮忙招呼一下。

      裴清让说好。

      他回答得太快了。李老师反而愣了一下,说:“你不先问问是什么事?”

      “什么事都行,”他说,“反正下午没课。”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裴清让继续改作文。他改到一本字迹歪歪扭扭的作文本,封面写着“四(2)班张念”。张念是班上听力损失最重的孩子,平时几乎不说话。作文本里只有短短三行字,写的是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学校的美术教室,“因为那里很亮,颜色很多”。

      裴清让的笔尖停在半空,然后写了一句评语:写得很好。美术教室确实很亮。

      下午两点,他第一次见到安珩。

      他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校门口接人。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姜黄色卫衣的年轻人站在传达室旁边,正跟门卫大爷聊得热火朝天。大爷用手比划着什么,年轻人也跟着比划,然后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笑声穿过半个操场,砸在裴清让的耳朵里。

      他在操场边站住,没有立刻走上前。

      那个年轻人——后来他知道叫安珩——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操场这边。他看见了裴清让,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很普通的笑。一张不算帅但很舒服的脸,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两道缝,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猫。

      裴清让点了点头。

      他应该走上前去打招呼,告诉对方自己是来接他的,帮忙提东西,说一些“辛苦了”“教室在这边”之类的客套话。他做这些事情很熟练。但那个笑容让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安珩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你好,我是今天来上美术课的,安珩。”安珩伸出手。

      “裴清让。语文老师。”他握住那只手,发现安珩的手背上有蓝色颜料的印子。

      安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出门前补了一张稿子,没洗干净。”

      “没事,”裴清让说,“很好看。”

      说完他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没关系”的。安珩倒是没在意,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这个东西,画到一半颜料没水了,下午还要回去接着画。”

      裴清让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团黄色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他没问,只是把安珩带到美术教室,帮他把教具搬进去,然后站在走廊里等。

      美术课上了将近两个小时。

      裴清让本来可以回办公室继续改作业。他没有。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看安珩上课。

      安珩上课的样子跟他见过的所有老师都不一样。他不是站在讲台上,而是坐在讲台上。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彩色铅笔指指点点。讲色彩的时候他把每根铅笔举起来给孩子们看,每举一根就配一个夸张的表情——红色瞪眼睛,黄色眯眼睛,蓝色翻白眼。孩子们跟着他学表情,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讲阴影关系的时候,安珩蹲到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阴影。孩子们笑疯了,连平时最安静的张念都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最后安珩拿起一支白色粉笔,把自己的脸画成了大花猫。左边脸颊画了一颗太阳,右边脸颊画了一弯月亮,鼻子上画了一颗五角星。他转过身面对孩子们,张开双臂,用不太标准但很流畅的手语比了一个动作。

      裴清让认出那个手势。是“好看吗”。

      孩子们疯狂点头。

      裴清让站在窗外,视线穿过那扇半开的窗户,停留在安珩脸上那几道白色的粉笔印子上。太阳在左边,月亮在右边,鼻子上一颗画歪了的星。看起来很傻。但安珩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一种不必任何语言翻译就能被感受到的光。

      裴清让忘了自己想什么。他的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没有明天的课,没有母亲的微信,没有要买的球鞋,没有作文本上那些需要写的评语。只有窗户里那个画花脸的年轻老师和他身边一群笑得前仰后合的孩子。

      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发现有一段路面没有地砖,踩上去软软的,是泥土。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让自己的影子落进窗户里。

      下课之后孩子们陆续离开。安珩没走,他在教室里收拾教具。裴清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走廊里。他想走,但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种不太清晰的、像水底气泡一样的念头在他意识里缓缓上升。

      然后安珩抬起头,隔着窗户看见了他。

      “你还在啊?”安珩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可能是上课喊的。

      “嗯,”裴清让说,“没别的事做。”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收拾好。”

      裴清让想说不用了,他只是路过。但他没有说。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等安珩把彩色铅笔一根根捡回盒子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有一点暖。

      几分钟后安珩推开门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粉笔印子,鼻尖那颗五角星已经被汗水晕开了一半。

      “走吧,一起出去。”安珩说。

      他们并肩穿过操场。孩子们已经散了,只剩下两个值日的学生在沙坑旁边扫地。校门口的那丛月季被太阳晒了一天,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

      “裴老师,”安珩忽然说,“你教哪个年级?”

      “四到六年级。”

      “那张念是你班上的?”

      “对。四(二)班。”

      安珩点点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说:“她今天画了一只鸟。很大的一只,红色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鸟的大小,“她画了很久,画完之后抬头看我,我知道她想让我说点什么。我就说,这只鸟看起来能飞很远。”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安珩说完,把手放回帆布包的背带上,“你班上那个小姑娘,她不太容易笑的。但她笑了。我觉得今天这节课挺值的。”

      裴清让没有说话。他们走出校门,站在公交站等车。夕阳正在往西边沉下去,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把安珩姜黄色的卫衣染成了一团暖烘烘的颜色。

      安珩歪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裴清让说。

      他在说谎。他在想一件事:这个人的声音,如果被手语翻译出来,大概会是一连串很快的、带着弧线的手势,手指会在空气里划出好看的弧度,像画笔在纸上推开颜料。

      他不懂所谓联觉。他也不知道安珩所说的声音的颜色。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特别,不是音色有多独特,是说话的方式——不太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每句话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带着新鲜的、湿漉漉的温度。

      公交车来了。安珩跳上车,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画了一个圈。裴清让没看懂那个手势的意思,但他记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手语里的“再见”,但不是标准的再见。标准的手语“再见”是五指张开前后摆动。安珩比的那个画圈的动作,是他自己编的。意思是:“回头见”。

      他站在公交站,看着公交车拐过街角,姜黄色的那个身影在车窗后面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头出来,喊了一声“裴老师,不下班啊”。他回过神,说“这就走”,然后转身往学校走——他的包还在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同事们已经走了。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然后他看见了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是一张便签纸。

      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便签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Q版人物——穿衬衫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画得很简单,几笔线条,但那个人的表情被抓得很准,淡淡的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旁边有一行字,字迹小小的,有一点歪:

      “你的声音是淡青色的。——A.H.”

      裴清让把便签拿起来。纸很薄,背面是空白的。他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复看了三遍。

      淡青色。

      什么意思?是形容他说话的音色?是某种比喻?还是单纯的字面意思?他想了一会儿,想不通。但他没有把便签扔掉。他把便签夹进桌上那本《宋词选》里,合上书,放进背包。

      然后他拿出手机,在学校大群里找到美术组的名单。消息记录里有一条三天前的通知,李老师发的:“本学期外聘美术教师安珩,每周三下午授课。”后面跟了一个微信名和手机号。

      他点开那个头像。是一只在纸箱里睡觉的橘猫。

      安珩。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默念了一遍。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晚上,他在家里批完最后几本作文。张念的作文本上,他又加了一行评语:“听说你今天画了一只鸟,很漂亮的红色。下次可以写写它飞去哪里了。”

      合上作文本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晚的风有一点凉,吹得衬衫下摆轻轻翻动。他往下看,街上的路灯亮了,照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想起安珩说“你今天的声音是淡青色的”,想起安珩蹲在墙角假装自己是阴影,想起安珩把脸画成大花猫用手语问“好看吗”,想起安珩坐在公交车上冲他比的那个画圈的手势。

      他想起自己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个穿姜黄色卫衣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感还没消退。它还停留在某个他不太容易够到的地方,像一粒石子卡在墙缝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裴清让把阳台的门拉上,窗帘也拉上。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光线温和地铺在沙发和地板上。

      他坐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橘猫头像。对话框里空空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的课上得很好,孩子们很喜欢。”

      删掉。

      太官方了,像教导主任的口吻。

      又打:“便签收到了,画得很像。”

      删掉。

      会不会太认真了。万一人家只是随手画的,他这么正式地回复,显得很傻。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只是把那个橘猫头像点开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

      手机屏幕暗了。茶几上的水杯里,白开水已经彻底凉了。厨房的水龙头偶尔滴下一滴水,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去厨房把那滴水拧紧。水滴声停了。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他站在厨房里,手还放在水龙头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念头。

      如果能活在一个可以不用说话的世界里,会不会轻松一点。

      但今天下午,他想听一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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