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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认 ...


  •   燕青松在那棵树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绿色的光在那片最稠的水里游了三遍。
      久到那些最透明的水晶在那片最深的黑暗里灭了又亮了三次。
      "他不是被封住的。"温晚突然说,"他是自己进去的。"
      燕青松转过头看她。
      "你看那些年轮。"温晚指着那棵水晶树的内部,"如果是被人封进去的,年轮应该是乱的。但你看那些线——每一圈都很完整,很平滑,像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燕青松看向那棵树。
      那些年轮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显得清晰。清晰得能看见每一圈的边缘,每一圈和每一圈之间的距离,每一圈在那片最老的树脂里留下的痕迹。痕迹是完整的,没有一处是断裂的,没有一处是被外力压破的。
      它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从第一圈到最后一圈,一圈一圈地,把那个人封在了里面。
      "为什么?"燕青松的声音在那片最稠的水里显得闷,闷得像有谁在一层厚厚的墙壁后面说话。
      温晚没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棵树的正前方。她的手掌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发着一种淡淡的、像月晕那样的白。白在那片最绿的绿色里显得突兀,突兀得像有谁在一幅水墨画里滴了一滴牛奶。
      牛奶在那片墨色里化开,化成了一个字的形状。
      不是她写的——是那棵树自己写的。
      那些年轮在那些最透明的光里突然动了一下。不是转动——是重组。那些最老的、最中心的年轮开始往内缩,缩成了一团最亮的、最绿的光。光在那片最透明的晶体里化成了一滴水。
      一滴绿色的、像草汁那样的水。
      水在那些最透明的光里慢慢地、慢慢地,从树干的中心往外移。移到表面的时候,它在那层最透明的玻璃上停住了,停成了一个字。
      一个"门"。
      字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显得清晰,清晰得像有谁在那些最老的、快要磨平的石碑上又重新刻了一遍。刻完了之后,那些字的边缘还有一层最淡的、像新刻出来的刀痕那样的亮。
      然后第二滴水从树心里移出来了。
      也是一个字。
      一个"守"。
      第三滴水。
      一个"人"。
      三滴水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排成一排,排成了一个词。
      守门人。
      "他是守门人。"温晚说,"他不是被困在这里的——他是自己要守在这里的。"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手掌贴在了那层最透明的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不是外面那种石头的凉——是一种更深的、像有谁在那层最透明的冰的内部藏了一团最冷的雪。雪在那片最深的内部躺着,躺得连它自己的温度都忘了,只剩下一股一股往外渗的寒气。
      寒气渗到他的掌心里,渗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但他没松手。
      他的手就那样按在那里,按在那层最透明的玻璃上,按在那棵树的最外面的一层。树在他手掌的按压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响得像有谁在那片最薄的冰面上用指尖划了一道。
      划出了一条细细的、像头发丝那么细的线。
      线在那层最透明的玻璃上往旁边滑,滑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痕迹在那片最绿的光里显得亮,亮得像有谁在那片最老的琥珀上用最细的针尖刻了一条金线。
      线一直滑,滑到那双眼珠子停着的地方。
      然后那双眼睛动了。
      不是转——是那层最透明的玻璃在动。那些最老的年轮在那层玻璃的内部开始轻轻地转,转得那些最透明的光都被它们给拧弯了。拧弯了之后,那双眼珠子前面的那层最透明的屏障就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的一条缝。
      细得像有谁在那片最薄的冰上用最细的刀片切了一条口子。
      口子在那层最透明的玻璃上慢慢地、慢慢地,往两边开。
      开的时候,那棵水晶树的内部的光全部涌了出来。
      涌得那些最透明的光在那片最稠的水里炸开,炸成了一片一片的、像鳞片一样的光斑。光斑在那片最深的黑暗里飘,飘得像一群被惊动了的萤火虫。
      然后那个人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嘴张开的、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着一口气的笑。笑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显得暖,暖得像有谁在那片最冷的冰屋里点了一盏最红的灯笼。笼的光在那片最透明的墙壁里跳,跳得像一颗在里面藏了很多年的、快要憋不住的心。
      "你来了。"他说。
      声音是沙的,沙得像有谁在那片最老的砂纸上磨了一把生了锈的铁刀。刀刃在那片最涩的摩擦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像裂木那样的声音。声音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回荡,回荡得像有谁在一个很大的、墙壁很厚的、空空洞洞的石室里唱了一首歌。
      歌的调子他听不出来。
      不是悲伤的调,也不是高兴的调。是更深的——像一个人在井底困了很久很久,终于听见有人在井口叫他名字的那种调。
      "你等了多久?"燕青松问。
      "记不清了。"那人说,"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三十年。可能更久。这里的时间不是按外面那样算的。"
      他说话的时候,那张嘴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动。动的幅度很小,小得像有谁在那片最平的的水面上用最细的笔尖点了一个点。但那一个点在那些最透明的光里显得清晰,清晰得能看见他嘴唇上每一道最细的纹路。
      "你在守什么?"燕青松问。
      "守门。"那人说,"这棵树是门。我在里面守了很多年了。"
      "什么门?"
      "彼岸的门。"那人说,"我娘子封的那道门。门封住了,但封得不够严实。有东西要从里面出来。我就把自己种在了门框里。"
      "种?"
      "把自己种进去。"那人说,"用这棵树把自己的骨头和血肉全部换掉。换成了木头的、木心的、不会坏的、不需要吃喝的、可以站很久很久都不会倒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显得半透明的,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骨骼的轮廓。骨骼在那片最透明的晶体里显得白,白得像有谁用最细的石灰在那块最透明的玉上雕出来的。雕完了之后,那些骨骼的每一道棱角、每一个关节、每一处最细的凸起都被照亮了。
      "现在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了。"他说,"有时候会忘记。有时候会想不起来。但我记得你娘。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怀你的时候特别爱吃酸的。"
      燕青松没说话。
      他的眼眶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红了一圈。
      不是那种哭的红——是一种更深的、像有谁在那片最浅的血管里注了一滴最浓的朱砂。朱砂在那片最薄的壁障里化开,化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在那些最透明的液体里浮着的红点。
      "我带你出去。"燕青松说,"我娘在外面等你。"
      那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最透明的光在那片最稠的水里灭了三遍又亮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叹气一样的笑。
      "出不去了。"他说,"这棵树已经把我的骨头和血肉全部换过了。我现在不是人——我是这棵树的一部分。树不能离开根。我也不能离开这里。"
      "但——"
      "但我很高兴。"他打断燕青松的话,"你来了,我就很高兴了。"
      他的手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抬起来。
      那只手也是透明的,透明得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最老的水晶。水晶在那片最绿的光里发着一种淡淡的、像春天最早的草芽那样的绿。绿在那只最透明的掌心里游,走过那些最透明的指节,最后停在了燕青松按着玻璃的那只手的正对面。
      隔着那层最透明的玻璃。
      一里一外。
      两只手,掌心对着掌心。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但眼睛像我的。"
      燕青松的眼泪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落下来了。
      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掉得像有谁在那片最透明的井水里松开了一根线,线上系着一颗最重的石头。石头在水底坠,坠得很慢,慢得能看见它穿过那些最透明的水层时带起来的一串最细的气泡。
      气泡在那片最绿的光里飘,飘到那层最透明的玻璃上,在那里化成了一层最薄的、像雾一样的水汽。
      水汽在那层玻璃上凝,凝成了一个字的形状。
      一个字,在那层最透明的屏障上慢慢显形。
      "好。"
      一个字。
      只有这一个字。
      但那个字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显得重,重得像有谁在那片最薄的绢丝上用最浓的墨写了一个最粗的笔画。笔画在那片最轻的丝线上压出痕,痕在那片最绿的光里化成了一道最深的、最亮的、像用刀刻出来的那样的线。
      线在那片最透明的光里停住了。
      停得像那根系在最深的井底的绳子,绳子的最下端系着一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铁锚。
      锚还抓着地底的泥土。
      抓得很紧。
      紧得像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站了很多年,站得连脚下的那片土都记住了他的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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