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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暮 ...


  •   那天傍晚,谁也没提那面镜子。
      太阳从山的那一头落下去,落得很慢。它在山头停了一小会儿,像一棵在夏天的尾巴上不愿掉落的果子。果子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在山脊上化成一滩融化的铁水。
      铁水的光从那些树缝里透过来,照在院子里的那面镜子上。
      镜子里的天空也跟着变了。变成了暗红色,像染了血的水面。那个白衣人还坐在镜子里,坐在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底下,像一个沉在水底的人影。他的白色的衣服被那些暗红色的光染成了一种淡淡的粉,粉得像有谁在他那些白色的袍子上撒了一层玫瑰花瓣碾成的粉。
      燕青松坐在门槛上,面对着那面镜子。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块黑石。黑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它的内部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从冰川深处取出来的石头。
      "你打算怎么办?"温晚坐在他旁边。
      "埋黑石。"
      "然后呢?"
      "然后——"燕青松想了想,"练功。"
      "还练?"
      "练。"他说,"我还不够强。今天封住黑石,是因为大长老自己也虚弱。黑石饿了很久,它的力量也不在顶峰。我封住的是一个饿瘦了的黑石。如果黑石是吃饱了的——我不一定封得住。"
      "所以你还练?"
      "练,练到我能完全封住它为止。"
      "练完之后呢?"
      燕青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黑石上移开,移到那面镜子上。镜子里,白衣人也在看着他。
      "爹的影。"他说,"我娘说他是我爹的影。"
      "你信吗?"
      "我不知道。"燕青松说,"但我爹不是坏人。他封住了母门,把自己关在里面。如果这个人是他的影子——那他也不会是坏人。只是迷路了。"
      温晚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燕青松的肩膀上,靠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一圈很小很小的涟漪。
      "你会进去吗?"她问。
      "会。"燕青松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练到能封住黑石的时候——能封住,也能破。等我娘能站起来走路的时候。等你什么时候想去了,我们就一起去。"
      温晚没说话。她只是靠在燕青松的肩膀上,看着院子里那面越来越暗的镜子。
      药庐的门开着,里面有风吹出来。风里带着锚草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像木头被点燃之后剩下的焦味。燕云归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缓慢。她的脸色在那些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更苍白了,但她的嘴唇是微微翘着的——不是笑,是一种更浅的、像在水面上稍微动了一下的倒影。
      "娘在做什么?"燕青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她端着一碗粥,从灶房走出来。粥是热的,热气在暮色里形成一团白雾。白雾在风里散,散得像有人在那些空气里扯了一把棉絮。
      "在等人。"温晚说。
      "等谁?"
      "等我们回来。"
      燕青雨没说话。她把粥端进药庐,放在燕云归面前的小桌上。燕云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外面。
      "你先吃吧。"她说,"我不饿。"
      "娘,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我知道。"燕云归说,"我在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燕云归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越过燕青雨的肩膀,看着院子里的那面镜子。
      "他走了。"她说。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空了。
      不是暗了——是空了。那个白衣人不见了。他坐过的地方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暗灰色天空,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人已经被时间冲走了所有曾经有的色块。
      "他去哪了?"燕青松猛地站起来。
      燕云归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看着燕青松,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按在燕青松的膝盖上。
      "他去找你爹了。"
      "——"
      "你爹在封门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在下面等我。等我来接你。'"燕云归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一直记着这句话。记了两年。他在镜子里叫,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你爹来。"
      "但我爹已经被封住了。他——"
      "你爹被封住了,但他的意识还在。"燕云归说,"白衣人走了。他从镜子里走了,去了你爹那里。剩给我们的,只有一面空镜子。"
      燕青松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那面镜子。镜面朝上,里面只剩下暗色的天空,和远处那些像树根一样在黑暗中轻轻扭曲的形状。
      白衣人不见了。
      他最后看了燕青松一眼的那一眼——不是告别。是托付。他在等的人终于来了。他不需要再在镜子里等了。
      "所以——"温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面镜子以后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了?"
      燕云归没有说话。
      她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那些锚草。锚草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蓝色——比天空暗一些,比夜色亮一些,像一层在那层大地上散开的海。
      "不是普通的。"她说,"它是一扇门。原来有人守着,现在守门的人走了。它现在是一扇敞开的门。"
      "那怎么办?"
      燕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把他封起来。"她说,"用锚草的根,用木灵,用那块黑石。把这面镜子封在院子里。等我儿子哪天想进去了,再开。"
      燕青松蹲在镜子旁边,把黑石放在镜面的正中央。
      黑石落在镜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不像石头碰玻璃,像石头碰水面,发出一声比沉到水里的人更深的回响。
      镜面的那些暗色在接触了黑石之后,慢慢褪去了。
      它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跟任何一面摆在地上的旧镜子差不多。它映出暮色,映出那片蓝色的锚草,映出蹲在旁边的燕青松,映出他身后站着的温晚。
      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的脸比一年前硬朗了。轮廓变了,眉骨更高了,脸颊的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有东西在里头沉着的眼睛。
      "黑了。"他说。
      "什么黑了?"温晚问。
      "我的头发。"燕青松摸着后脑勺,"这一年,白了几根。"
      温晚笑了。
      那种笑很轻,轻得像暮色底下最后的那些蜻蜓的翅膀扇出来的风。
      "你才几岁?"
      "十八了。"
      "十八岁白头还早着呢。"
      燕青松站起来,站在那面镜子的旁边。镜子里的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天空——暗的,蓝的,像墨水印上去的那种颜色的天空。
      远处,远的山脊线上,原来那个白衣人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那个白色的、像孤魂一样站在风里的影子,终于消失了。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吹到燕青松的脸上。
      很轻。
      轻得像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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