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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母门 ...


  •   祖地不是温晚想象的样子。

      她以为会是一片荒山野岭,杂草丛生,地上散落着一些破败的石碑和倒塌的牌坊。她以为会有一股阴气,从地底下渗出来,凉飕飕的,像有谁拿冰块在她后背上划。但不是。

      祖地是一片山谷。

      山谷很开阔,开阔得像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平原。平原上长着草,那种高高的、齐腰的草,颜色是深绿的,绿得发黑,像有人拿墨汁往草叶上浇,浇得每一片叶子都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草海中间有一条路——不是人走出来的路,是一条石板路,石板很宽,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石板上长满了苔藓,苔藓的颜色是翠绿的,翠得像刚被雨洗过的翡翠,湿漉漉地铺在石板上,踩上去会打滑。

      "以前不是这样的。"燕沉渊的声音从温晚身后传来,“以前这里是药田。”

      “药田?”

      "种灵药的。"燕沉渊说,“你娘喜欢种东西。”

      温晚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苔藓,还有一些小小的、白色的小花,那种花很小,小得像米粒,一簇一簇地从石板缝里挤出来,在峡谷口吹进来的风里微微晃着。

      “她种过什么?”

      "很多。"燕沉渊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温晚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怀念,不是悲伤,是那种更深的、像老井里的水一样的东西,凉的,静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游着,“当归、白芍、黄芪、熟地。她喜欢把药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株的距离都一样,像排队。”

      温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燕青雨。燕青雨在药铺里买过一批药材,黄芪、当归、川芎、熟地、白芍——和燕沉渊说的那些药材一样。她是从小耳濡目染的,还是——

      "她把这些都教给青雨了。"燕沉渊像是在回答她心里的问题,“你娘走之前,把药田的事都交代给她了。”

      温晚抬起头。

      燕沉渊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胸口的玉佩,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那种灰已经不是灰了,是那种像被雨水泡过的旧纸的灰,灰里透着一层黑,黑里透着一层紫,像有谁往那张旧纸上泼了一盆脏水,水渗进去了,把纸的颜色都染坏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好的亮,是一种像烧过了头的灯芯的亮,火苗还在往上窜,但底下的油快没了,烧得整个灯盏都在发烫。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草海在他们两边展开,深绿色的草在风里起伏,像一片静止的湖。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和草叶摩擦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种声响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筛子筛米,筛出来的糠皮在空中飘,飘到人的脸上,痒痒的,像有谁拿羽毛在脸上拂。

      "前面就是了。"燕沉渊说。

      温晚抬起头。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石殿。

      石殿不大,不高,只有一层,但占地很宽,宽得像一座被压扁了的小庙。庙的外墙是青石的,石面上刻着一些图案——不是花纹,是字,那种古老的、像篆书又不是篆书的字,弯弯曲曲地绕在石面上,像有谁拿绳子在石头上写字,写完又觉得不对,用刀子在上面刮,刮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石殿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的,像主人早就知道客人要来,门帘都卷好了,灯都点上了。但温晚注意到了一件事——门框上方的横梁断了,断得很齐整,像被什么利器一刀切下来的,切口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的光。

      那种光和燕青松的彼方之瞳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谢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是我开的。"燕沉渊说,“上次来的时候开的。”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

      谢渊没有说话。

      他们走进石殿。

      里面很空旷,空旷得像一座被搬空了的仓库。仓库的中央有一个台子——不是桌子,是一座石台,石台很高,高到人的胸口,石台上摆着一些东西,但都被布盖着,布的颜色是白的,白得像雪,被时间染成了灰,灰得发黑,黑得像从地下挖出来的煤炭。

      石台的正后方是一面墙。

      墙上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壁画——那种古老的、用矿物颜料画的壁画,颜色已经褪了,褪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但温晚还是能认出那些轮廓是什么。

      是鸟。

      很多很多的鸟。

      大的、小的、飞的、站着的,有的在云里,有的在雾里,有的在地上,有的在水边。那些鸟的眼睛都是空的,空洞洞的,像被人用刀剜掉了眼珠子,只留下两个黑窟窿,在壁画的灰白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彼方的图腾。"燕沉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娘说,彼方最早的东西,就是从鸟开始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一只鸟的影子里,生出了所有的东西。"燕沉渊说,“山、水、人、草木、花虫——都是从那只鸟的影子里生出来的。所以彼方的东西,都带着鸟的形状。”

      温晚看着墙上的那些鸟。

      那些鸟的眼睛——那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大得像两口深井,井里没有水,只有黑暗,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一层一层地堆在井底,把所有的光都吃进去了。

      "母门在哪里?"燕青松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燕沉渊的手指在石台边缘按了一下。

      石台"咔"的一声响,像有谁在石台底下敲了一下桌子。台面上的那些布开始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是从底下往上顶的,像有东西在布底下慢慢生长,把那些布顶得鼓起来,鼓成一个一个的包。

      然后布裂开了。

      不是全部裂开,是一部分裂开——从布的正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光,那线光是银色的,银得像水银,又像月光,在昏暗的石殿里显得格外亮,亮得像有人在石台底下点了一盏灯。

      石台上出现了一面镜子。

      不是铜镜,是一面玉镜——镜面是乳白色的,白得像牛奶,又像羊脂,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像蛛丝一样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镜框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黑得把光线都吸进去了,吸得镜子的边缘像被烧焦了的纸。

      "这就是母门。"燕沉渊说。

      他走到石台边,把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嗡"的一声响,像有谁拿手指在古琴的琴弦上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声。那声音在石殿里回荡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石殿的墙壁上,又被墙壁弹回来,弹成了一串串细密的、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回声。

      镜面开始动了。

      不是晃动,是变形——镜面的中心开始往外鼓,像有人在镜子的另一头用手掌往这边推,推得镜面一点一点地凸出来,凸成一个圆形的、像肚脐一样的凸起。

      凸起的中心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温晚看见缝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那种更深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在那道缝里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渗,渗得很慢,慢得像有谁拿勺子在往外面舀糖浆,舀一勺要等很久很久。

      "把玉佩给我。"燕沉渊说。

      燕青松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玉佩很黑,黑得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煤炭。但在石殿的昏暗光线里,那块煤炭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像水波一样的光——那种光不是反射,是从玉佩的内部透出来的,像有谁在玉佩的肚子里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玉佩的皮肉里渗出来,渗得整块玉佩都在发光。

      燕沉渊把玉佩按在镜面上。

      镜面"哗"的一声响,像有谁在镜子后面泼了一盆水。那道裂缝猛地扩大了,扩大成一个圆形的洞,洞里透出一股风——不是风,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气流,像水汽,像某种带着温度的呼吸,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涌到燕沉渊的脸上,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

      温晚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味道她很熟悉——是雪的味道。是彼方的味道。是燕青松身上曾经有过的、现在消失了的那种味道。那股味道从那个圆洞里涌出来,涌得整个石殿里都是,涌得她鼻腔发酸,眼睛发涩,像有谁拿一把干草在她脸上扫,扫得她的脸又痒又疼。

      "进去。"燕沉渊说。

      他转过身,看着燕青松。

      "用你的血。"他说,“滴三滴在这个镜面上。”

      燕青松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门会打开。"燕沉渊说,“我进去。”

      “进去做什么?”

      “把那东西封死在里面。”

      燕沉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刚被创平的木板。但木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抖,发抖得整块木板都在颤。

      "你进去了还能出来吗?"燕青松问。

      燕沉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个字开始说。

      "爹。"燕青松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说什么?"燕沉渊问。

      "你答应过我娘。"燕青松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答应她要好好活着。”

      “我记得。”

      “那你——”

      "所以我要进去。"燕沉渊打断了他,“那东西在我身体里。如果我不进去,它就会出来。出来之后,它会杀你们。”

      他抬起手,摸了摸燕青松的脸。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凉得燕青松的脸都在缩。但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有谁拿花瓣在他脸上拂了一下。

      "我活够了。"燕沉渊说,“我等了二十三年。等到了你,等到了你娘的信,等到了你妹妹的消息。现在我还想再等一等——等你和她。”

      他的手从燕青松脸上移开,移到了温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燕青松身上。

      “但如果我不进去,就没有以后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的圆洞还在往外涌着那股风——那种带着彼方味道的风,吹得燕沉渊的头发都往后飘,飘成了一条一条的银线。他的影子铺在地上,铺在石殿的地面上,那个翅膀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楚了——两只翅膀完全展开了,展开得像两把扇子,扇子的边缘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像水银一样的光。

      "爹。"燕青松的声音变了。

      燕沉渊回过头。

      "别拦我。"他说。

      "我不是要拦你。"燕青松往前走了一步,“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燕沉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燕沉渊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咆哮,“你的血会把它引出来。你进去了,它就会跟着你出来。”

      “那你呢?”

      "我不一样。"燕沉渊说,“它在我身体里。它是我的东西。它跟着我进去,会和我一起死在里面。但你——”

      他顿了一下。

      “你进去了,它就会从你身上出来。然后你们都得死。”

      石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瓶水银的安静——水银沉下去了,沉到人的脚底下,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压得人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燕青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晚看见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地抖,抖得像有谁拿细线拴着他的指尖,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扯。

      "那我娘呢?"他忽然开口了。

      燕沉渊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

      "我娘。"燕青松说,“她也在那里面。你进去的时候,能把她带出来吗?”

      燕沉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燕青松身上移开,移到那面镜子上,移到那个圆洞里涌出来的风里。他的眼睛在那片风里看了一下——不是看的,是望的,像有谁拿目光往那个洞里扔了一根线,线扔进去了,沉下去了,然后断了。

      "能。"他说。

      石殿里的风又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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