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祖地 ...
-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抵达。
燕家祖地的废墟从远处看,像一块被雷劈过的石头,立在两座山之间的垭口上。没有路——或者说,路被荒草和碎石吞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沟壑,像是大地皮肤上结痂的旧伤。
裴玉把马车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下,栓好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温晚。“你确定是这儿?”
"弦在说。"温晚抬起手腕。银丝弦在袖口里微微跳动,弦心那一点极微弱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他们在靠近。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烧成这样。"裴玉跳下车,靴子踩进一摊烂泥,溅了一裤腿,“那会儿这地方还有人守,是几个老头子,见人就赶。我还是翻墙进去的。”
"现在没人守了?"燕青雨问。
"现在?"裴玉往废墟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连鬼都不来。”
他们走上去。
废墟比温晚想象的要大。
断壁残垣从荒草里冒出来,像骨头从土里顶出来。墙是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藤蔓开着一串串细碎的白花,花香浓得发苦,像被什么腐烂的东西腌过的甜。有几根柱子还立着,孤零零地戳在天光里,柱身上的漆早就剥干净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像一层层干枯的皮肤。
燕青雨停在其中一根柱子前,伸手摸了一下柱身上的刻痕。
"松枝。"她说,“和含烟阁的画一样。”
温晚凑过去看。柱子上刻着两棵松,并排而立,树干交缠,像是两根手指在泥土里悄悄握在一起。刻痕很深,风化了这么多年,线条还是清晰的,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进去的。
"燕家的族徽。"燕青雨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娘……教过我认。”
“你娘?”
"养我的那户人家。"燕青雨垂下眼,“他们说,这两个字念’燕’。松枝在左,群鸟在右。但我不认得他们。”
温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刻痕,看着那两棵交缠的松——一棵大,一棵小,像母亲牵着孩子的手。
银丝弦又跳了一下。
"祭台在那边。"她说。
祭台在废墟的最深处。
它比周围的断墙高出一截,像一座被削去顶端的金字塔,四面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台顶是平的,台面铺着几块断裂的石板,石板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沟槽,像是手指划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温晚站在台顶,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第33章,她跟着燕青松来过这里。燕青松的墨玉在这里亮过,石阶上的爪痕在这里出现过,那扇刻着"松树下牵手小人"的石门就在祭台的正中央——但现在,门不见了。
只剩下一块完整的石板,石板上什么都没有。
"门呢?"裴玉绕着祭台走了一圈,“上次我来,门还在。就这块板上,刻着两个人的像。”
"被封了。"温晚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像按在一块冰上。她的木灵感知顺着掌心渗进去,探到石板底下——空的。空洞。很大的空洞。空气里有银丝弦的味道。
"不是被封了。"她说,“是认错了人。上次开门,用的是燕青松的血。这次——”
她抬起手腕,把银丝弦凑近石板。
弦心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隔着山海传来的跳动,而是一道清晰的、明亮的银光,从弦心涌出来,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下渗,像水滴落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地洇开,把整块石板都点亮了。
石板中央,一条细缝出现了。
细缝越来越宽,从里面透出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光,像有人隔着整片海,点了一盏灯。
"开了。"裴玉的声音压得很低,“真的开了。”
石门完全打开了。
门框是青石的,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弯弯曲曲地缠绕在一起,看不出画的是什么。门洞里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更深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黑得连空气都凝在那里,像一堵墙。
但门的边缘在发光。
银色的光,从门框的纹路里渗出来,把门洞的边缘勾出一道亮边。那光和银丝弦的光一模一样——同源的。
温晚把掌心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弦的跳动。弦在狂跳。不是之前那种隔着山海传来的微弱信号,是一种剧烈的、近在咫尺的脉动,像有人在门的另一边,握着另一端,使劲地拽。
他就在里面。
"我要进去了。"她说。
燕青雨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我跟你一起——”
"不行。"温晚摇头,“上次他一个人进去,这次我一个人进去。你和裴玉留在这里,守着门。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出来——”
"你别说。"燕青雨的声音在发抖,“别说这种话。”
"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出来,"温晚坚持说完,“你们就回烟雨峰,找谢渊。告诉他——温晚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她没有等燕青雨回答。她把袖子从燕青雨的手里抽出来。燕青雨的手指在抽离的瞬间抓了一下她的手腕,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温晚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她的靴子踩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黑暗比她想象的更冷,更湿,像踩进一池刚化开的春水,水从靴口灌进去,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但水不是水——是一种没有温度的、像墨汁一样黏稠的东西,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裴玉在骂,燕青雨在哭。但那些声音都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听不真切。只有手腕上的银丝弦在狂跳,跳得她心口发疼,像有人在弦的另一端拼命地摇。
然后——光来了。
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银色的、金色的、淡青色的,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她的眼睛、耳朵、鼻腔、皮肤,把她整个人点亮。她觉得自己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体内的每一根血管都成了灯芯,烧得发烫。
她的脚下一空。
她往下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