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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含烟阁 ...

  •   烟雨峰的正门,两根青石柱夹着一条灰白石阶。柱顶蹲着两只石狮,狮眼被苔藓糊住,像是被蒙了很久的眼。石阶两侧是老松,树冠遮天,只漏下零星几缕光,落在石阶上,像被人踩碎的银子。

      温晚、燕青松、燕青雨三人,并排站在石阶下。

      没有引籍石拓片了。上次用掉的那枚,是最后一枚。从正门进,引籍石会记下他们的名字,柳如烟立刻就知道。

      "怕吗?"燕青松问燕青雨。

      "怕。"她说,"但我不想再躲了。"

      他们走上去。

      ---

      石阶一千二百级,每一步都踩在松针上,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从山腰吹下来,带着松脂的苦和溪水的腥,混成一种被雨泡过的山的味道。走到第八百级,燕青雨的呼吸重了——二十三年没走过这么长的路,膝盖在抗议。燕青松停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肘。

      "慢点。"

      "我不累。"

      他没说话,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着往前走。温晚跟在后面两步,木灵感知一直铺开,把周围的草木、石头、空气里的灵息都收进意识里。目前为止,安静。没有埋伏。没有脚步声。但他们快到了。

      含烟阁在烟雨峰的半山腰。一座两层的木楼,檐角翘起,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楼里弹琴。铜铃响了。他们站在含烟阁的门口。

      燕青雨抬头看那串铃。铃是黄铜的,绿锈斑斑,有的已经哑了,不响;剩下的几枚在风里晃,撞出残缺的调子。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这阁楼,她只在梦里见过。梦里它很高,檐角的铃响个不停,她在楼下站着,仰头看,看很久,总等不到人下来。

      "那是什么味道?"她忽然问。

      温晚吸了一下鼻子。门缝里透出一股极淡的香——栀子花的香,甜得发腻,像被人按进一整坛蜜里溺死。但甜底下压着别的:一股陈旧的、像木头被雨水泡烂又晒干的霉味,混着极淡的铁腥,像血干了之后那层薄膜,贴在皮肤上的那种腥。

      "她在等我们。"温晚说。

      "我先进去。"燕青松说。

      "不。"温晚按住他的腕,"她要见的是我。"

      "她要见的不是你。"他看着她,银环在瞳孔里转了一下,"她以为你是燕云归的女儿。但你不是。"

      "我知道。"

      "你进去,她会发现。"

      "我就是要让她发现。"

      温晚推开他的手,走上台阶,按住门扉。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像叹息。她推门进去。

      ---

      含烟阁里很暗。窗都关着,厚重的木窗把阳光挡在外面,只剩下几盏油灯,灯芯很小,火苗像被谁掐过,只留了一点尾巴,在空气里晃。灯油里掺了东西,烧出来一股暗红色的烟,烟雾不散,绕着梁柱飘,像一层稀薄的血色纱。

      地上的砖是青灰的,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像很久没人走过。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松,松枝被墨泼得浓淡不匀,树干歪斜,像被风吹断了又勉强撑着。画框的漆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木纹。

      柳如烟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太师椅上。她穿一身月白的袍子,袍子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被什么东西勾破的。她的头发挽成一个髻,髻上插着一支簪——松枝木簪。燕云归的簪。温晚在猎屋见过的,那支被她母亲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来了。"柳如烟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她没有看温晚,她在看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掌心朝上,指缝里有一道极细的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坐。"她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温晚没坐。她站在门口,背脊绷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我要听那首歌。"

      柳如烟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歌?"

      "《忘川》。你教了楚云舒二十年,但最后一个断音,她没弹出来。"温晚看着她,"因为那个音不是弹的。是唱的。燕云归的歌,你听过。你把它藏在这阁里,藏在——"她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角落一具落满灰尘的古琴上,"那具琴的弦里。"

      柳如烟终于抬头看她。她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池,看不见底。但眼角有一道极浅的纹,像被什么表情刻了很多年,没刻深,但刻下了。

      "你不是她。"柳如烟说。

      "我不是谁?"

      "燕云归的女儿。"

      温晚的心跳停了一拍。但她没动。她只是看着柳如烟,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从惊讶到困惑,最后停在一种很复杂的、像是遗憾又像是解脱的神情上。

      "你长得像她。"柳如烟说,"眼睛、眉骨、下颌,都像。但你不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我亲手送走了。我知道她在哪。"

      "那我是谁?"

      柳如烟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那具落满灰尘的古琴前,伸手,拂掉琴面上的灰。灰落在她的袖子上,她没在意。

      "你想听那首歌。"她说,"你凭什么?"

      "因为燕青松在外面。"温晚说,"因为他是燕云归的儿子。因为这首歌,是留给他的。"

      柳如烟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来了?"

      "他在门外。"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手重新摊在膝上,掌心朝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白。

      "让他进来。"她说。

      温晚转身,打开门。燕青松站在门阶下,墨玉披风披在燕青雨肩上,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旧衣,风把衣摆吹得扬起。他的瞳孔里银环亮着,隔着门,看着柳如烟。

      "二十年了。"他说,"我终于能站在你面前,听你说话。"

      柳如烟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下去。

      "进来吧。"她说,"我唱给你听。"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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