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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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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光从漏顶的缝隙里灌进来,一道一道的,斜斜地插在猎屋的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像千万只金色的虫子在缓慢地振翅。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干草、旧木头和晨露的气味,冷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外面有一片不知名的野花开了。
温晚睁开眼睛。
干草堆上的白袍还带着昨夜的体温余热,她从袍子底下坐起来,伸手理了理被压乱的长发。她在猎屋里走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墙是夯土的,有些地方开裂了,裂缝里塞着干掉的草茎。屋顶的横梁被烟熏得发黑,挂着厚厚的灰絮,像倒悬的钟乳石。墙角有一口用石头垒出来的灶,灶膛里是冷的,积了一层灰白色的草木灰。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碗——碗碎了,被拼起来,裂缝用糯米浆糊过。
她的目光停在碎了又重新拼好的那只陶碗上——不是因为它修补得精巧。是因为拼碗的人,很笨,糯米浆糊抹得厚薄不均,有几片碎片拼错了位置,碗沿对不上,歪歪扭扭地凸出来一块。像一个小孩第一次补东西,笨手笨脚,但舍不得扔。
温晚蹲下身,把那只碗端起来,翻过来看碗底。碗底没有记号——但在碗的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浅到如果不把碗凑到光线下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娘亲」
温晚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她把碗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她注意到了——灶台底下有一块地砖,颜色和旁边的泥土不一样。不是砖烧的颜色,是表面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过之后,压出来的那种比周围更深一点的印痕。她把那块地砖搬开——泥土是松的。她用指甲往下抠了一寸左右,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边。
硬,平滑。不是石头,是木头。
她把周围的土拨开,从土里拽出一只小木匣。木匣只有巴掌大,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锁扣的位置被人用一根麻绳代替了,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死结很久了,麻绳被灰尘和潮气浸得发硬,勒进木头的缝隙里,像一个咬紧了牙关的关节。
她解不开那个死结。她干脆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昨天在杂物院干活的时候,从一把废弃的旧刀鞘里顺来的,刃口钝得能磨刀当锯子用——用匕首把麻绳割断了。
掀开木匣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小布鞋。浅蓝色的布面,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白色小花——不像梅花也不像栀子,针脚生涩,绣花的人显然不擅长针线活,但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绣线在布料底下缠成了密密麻麻的结。
小布鞋很短,大概只有成年人的一个巴掌长。婴儿的鞋。新的——鞋底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鞋帮干净得像昨天刚做好的。
鞋子旁边放着一小缕头发。用一根红绳绑着,细细的一束,绵软,发梢泛着婴儿才有的那种浅褐色。头发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成两截。温晚的动作变得极轻,像在捧一只翅膀干透的蝴蝶。
她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
**「燕氏,于烟雨峰后山猎屋,生下一男一女。女活,男活。」**
第二行:
**「女孩左脚脚心有一颗朱砂痣。男孩左手腕内侧有一块烫伤。」**
温晚的目光在第二行字上定住了。
男孩。左手腕内侧。烫伤。
燕青松的手腕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被什么烧过一样的疤痕。
她手里这张纸,写于他出生的那一天,是接生婆留下的记录。
她缓缓把纸叠好,放回木匣里。
她找到了那间猎屋的主人——不是柳如烟十八年前关的那个女人。是燕青松的母亲。他在这间猎屋里出生的。
木匣里没有别的了。
但她知道——那只婴儿的鞋,是另一只。是其中一只孩子的。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女活,男活。"——两个孩子。他有一个双胞胎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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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猎屋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光线亮得晃眼,山间的雾气散尽了,露出远处黛青色的峰峦轮廓。她沿着一条几乎没有路的山脊往更深处走。地上全是碎石和干枯的蕨类植物,踩上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碎裂声。
后山深处有一片坟。她看见了——在远处,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底下,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
坟前蹲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左手端着一碗米饭,右手拿着一双筷子,正往坟前的土里扒拉。
她在给坟里的人喂饭。
温晚走近了。那人没抬头,直到她把最后一粒米饭都扒拉进土里,才把碗放下,直起腰来。
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的老树皮。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光亮的亮,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像深水一样沉静的亮。她看着温晚,目光从温晚的脸扫到她手上捧着的木匣,最后停在她割断麻绳后手指上残留的那一小截绳头。
那截绳头上,沾着一点干透的、发黑的桐油。
老人认出了那截绳子。
"你找到了。"她说。她的声音不像外表那么苍老,低哑,但很清楚,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像是识字人的咬字习惯,"我以为那东西会被埋到谁也找不到。"
温晚站在她面前,双手捧着那只木匣。
"你是接生婆?"
老人没有回答。她重新蹲下身,把那碗喂剩下的米饭端起来,自己扒了两口,嚼着,咽下去。
"二十年前的事了。"她说,嚼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翻开那块砖。"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温晚。
"我叫秋棠。后山守墓的。"她把筷子往腰里一别,朝温晚手里的木匣抬了抬下巴,"那里面的东西,是留给谁的?"
温晚低头看了看木匣。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应该是留给他——那个男孩的。"
秋棠看着她。
"他叫燕青松。"温晚说。
秋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筷子,在腰里,微微抖了一下。
"那小子……"她的声音忽然哑了,像喉咙里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他还活着?"
"活着。"
秋棠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活着就好。"她说,吸了吸鼻子,"活着就好。"
温晚握着木匣的手指蜷紧了。
"那女孩呢?"她问,"脚心有朱砂痣的那个——她活着没有?"
秋棠转过身,开始往山脊上走。
温晚跟在她身后。她的旧布鞋踩在碎石上,步子很稳,像一只在这片山上走了几十年的老山羊。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直到翻过一个山坳,才停下来。
山坳的另一边,是一大片荒废的茶田。齐腰高的野草从田埂上疯长出来,把茶树的轮廓淹没了一半,远看像一个绿浪起伏的墓园。
秋棠站在茶田边上,指了一个方向。
"那女孩,被人抱走了。"
"谁?"
"一个穿黑衣裳的女人。"
"……你知道她是谁吗?"
秋棠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从脚边拔了一根草茎,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那个女人来接她的时候,柳如烟站在含烟阁的门口,亲自送她出的门。"
温晚的呼吸顿住了。柳如烟——亲自送人。
"她说了一句什么话。"
秋棠偏过头,像在回忆多年前的某一个瞬间,目光投向远处那座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山峰。
"她说——'带走吧。这座山,不配养她。'"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野草伏下去又直起来,发出一阵一层叠着一层的沙沙声。那声音传得很远,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裂开。
温晚握着木匣,站在原地。
那座山,不配养她。
柳如烟说的不是"她"——她说的是"他"。
她不配养的——是这个男孩。
那女孩,是被带走的。那男孩,是被留下的。
留下的原因呢?
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然后睁开眼,把木匣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秋棠在背后喊了一声。
温晚没有回头。
"去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