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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夜·袭 ...


  •   后半夜,月亮被云层吞掉了。
      猎屋里只剩下灶火燃尽后的余烬在灰烬中明灭不定,橙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眼睛的野兽。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鸟叫、虫鸣、远处山溪的水声,全部被某种巨大的寂静吞没,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像凝固的松脂。
      燕青松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背靠着一根歪脖子老槐树,膝盖支起来,手臂随意地搭在上面。那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那片叶子,脉络朝上,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绿光。
      他没有点灯。
      从亥时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睛半阖着,但意识清醒得像刀刃。两天前他在这棵树下坐了一整夜,昨天晚上也是。他的身体不需要太多睡眠,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用这种静止的状态替代睡眠——在那些漫长的守夜中,他学会了一件事:只要身体不动,心就可以静下来。
      但今晚不一样。
      从子时开始,空气里就多了一种味道。那味道很淡,像腐烂的花,像发霉的丝绸,像雨后的泥土里渗出的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
      紫光的前兆。
      他睁开眼睛。
      院子里一片漆黑,院墙外的世界仿佛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正在逼近的、潮湿而冰冷的东西,沿着地面缓缓爬过来,越过了院墙的边界,渗进了院子的泥土里。
      他掌心的叶子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片叶子在他手心里挣扎着,像一只受惊的雏鸟想要振翅。绿色的光从指缝间泄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在他掌心里投下一小圈清晰的轮廓——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像一个沉睡中突然惊醒的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燕青松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握紧叶子,站起来。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一声低吟。
      那声音很轻,像被捂在棉花里的呜咽,从燕云归的房间里透出来,穿过薄薄的木墙,钻进他的耳朵里。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一步——脚步已经迈出去,穿过院子,停在燕云归房间的门前。
      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光。
      那光不是从窗户或门口照进来的,而是从燕云归的身上发出来的——她的皮肤在发光,准确地说是那些紫纹在发光,淡紫色的微芒从她的领口、手臂、脚踝处渗出来,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盏正在被风吹灭的灯。
      燕云归躺在床上,身体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从两端拉扯着。她的脸完全失去了颜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闭,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些紫纹已经爬到了她的脸颊两侧,在眼角处绕了一圈,像两条正在收紧的蛇。
      "云归。"燕青松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混的、听不清的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在挣扎。紫纹在她皮肤下蠕动得更剧烈了,在锁骨处汇聚成一条粗壮的脉络,延伸出去——延伸向远山的方向,延伸向那个正在吞吃一切的源头。
      大长老在拉扯她。
      燕青松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了,凉得像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骨节硌手,皮肤下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云归。"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实。
      燕云归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成两个漆黑的洞,里面映着什么遥远的东西。她看着燕青松,但燕青松知道她的目光穿过了他,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燕云归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他在……找……"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
      那些紫纹像被什么东西拽紧了,在她皮肤下猛地收缩了一下,疼得她的脸扭曲了一瞬。她的手指在燕青松掌心里痉挛般地攥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云归!"燕青松的另一只手按上她的肩膀,想稳住她的身体。
      但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尖叫。
      是孩子的声音。
      燕青松的身体僵了一瞬。他转头看向门口,看见窗外透进来一片淡紫色的微光——那光已经翻过院墙,渗进了院子,正在院子里缓缓扩散,像有生命的雾气一样在地表上流淌。
      孩子的哭声更尖锐了,夹杂着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喊叫:"不要——不要——爷爷不要——"
      燕青松松开燕云归的手,起身冲向门口。
      他拉开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直接从头顶浇下来,冻得他眼睛一痛。院子里的地面已经被紫光覆盖了,那光不是漂浮在空中的,而是贴在地表上,像一层淡紫色的水银,在泥土的缝隙里缓缓流淌,发出轻微的、像呼吸一样的咕噜声。
      老槐树下,那片他刚才坐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绿色的光——是他掌心的叶子和紫光交界的地方,两种光在地面上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绿光在抵抗紫光。
      燕青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片叶子正贴在他的掌纹间,脉络里流动着微弱的绿光,像一条细细的溪流。绿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滴,在紫光里挣扎着,抗拒着,发出那种刺耳的嘶嘶声。
      他攥紧叶子,走向孩子的房间。
      孩子的房间在院子的另一侧,要穿过那片紫光。燕青松踩进紫光里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里。他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空气里腐烂花的气味更浓了,浓得让人作呕。
      紫光像有意识一样在他脚边盘旋,试图攀上他的小腿。他掌心的绿光往外扩了一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那些紫光挡在外面。两种光在交界处碰撞、拉扯,像两头正在角力的野兽。
      他穿过院子,推开孩子的房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镜子在发光。
      那面挂在墙上的老铜镜是燕云归从祖地带出来的,说是让孩子练习"看见"用的。镜子里映着的不是这个房间,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虚空的中央站着一个佝偻的影子。
      那个影子比三年前更瘦了,瘦得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他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了——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睛深陷成两个黑洞,鼻子塌下去,只剩两个出气的洞。但他的嘴张开了,张得比任何时候都大,那张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壁上长满了细密的、像牙齿一样的东西。
      那嘴在吞东西。
      燕青松看见了——镜子里的世界正在被那张嘴一口一口地吃掉。一棵树被吸进去,变成一条灰白的线;一片草地被吸进去,变成一缕枯黄的光;然后是一个村子,是一条河,是整片天空——全部变成光,变成能量,被那张嘴吞进无尽的黑暗里。
      孩子站在镜子前面,浑身发抖。
      她的手里还抱着那只布偶兔子,兔子被她攥得变形了,耳朵歪到一边。孩子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哭更可怕的东西——那种空洞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茫然。
      "不要……"孩子的声音很小,像梦呓,"不要……爷爷不要……"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子,瞳孔里倒映着那团正在吞吃一切的黑暗。
      燕青松大步走过去,一把抱起孩子。
      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孩子在他怀里僵硬地抖了一下,然后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吸急促而滚烫,泪水把他的衣服濡湿了一小块。
      "没事。"燕青松说,声音很低。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对着镜子。但镜子的光依然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一道是他,一道是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佝偻黑影。
      镜子里,那张巨大的嘴停止了咀嚼。
      那个佝偻的影子慢慢转过头来。
      燕青松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镜子里穿出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掌心里——落在那片正在散发着绿光的叶子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贪婪的、饥饿的东西,像一只饿了三年的狼突然看见了肉。
      镜子里,那张嘴又张开了。
      但这次不是吞吃东西,而是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风穿过枯树的呜咽,像石头碾过砂砾的摩擦,断断续续地拼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燕……沉渊……的……"
      燕青松的掌心猛地收紧。
      叶子在他手心里剧烈地颤抖着,绿色的光突然亮了一倍,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狠狠拨亮。光芒从他的指缝间射出去,打在镜子上,打在那张正在蠕动的大嘴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镜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
      那张嘴猛地闭上,佝偻的影子在镜子里剧烈地扭曲、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伤了。镜面开始龟裂,裂缝从中央向四周蔓延,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冰面在解冻。
      然后,镜子碎了。
      不是从外面打破的那种碎,而是从里面自己崩解了——镜面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飘进那片紫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镜子里只剩下黑暗,和那股正在消退的、腐烂花一样的甜腥味。
      燕青松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哭了,泪水还挂在脸上,像两串透明的珠子。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事了。"燕青松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很低,但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他抱着孩子走出房间。
      院子里的紫光还没有完全消退,那些淡紫色的雾气在地表上盘旋着,像一群不肯离去的游魂。但镜子的碎裂似乎削弱了它们的力气——它们移动得很慢,不再往院子里渗透,只是沿着院墙的边缘徘徊,像在等待什么。
      他走进燕云归的房间。
      燕云归躺在床上,比刚才安静了一些,但那些紫纹依然在发光。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搏斗。她的手从被子边缘垂下来,指尖离地面只有几寸——那个距离和远山、和大长老、和那片被吞吃的虚空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燕云归的嘴唇动了动。
      燕青松放下孩子,让孩子靠在床边坐着,然后他走过去,俯身听她说什么。
      "他在……变强……"燕云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根石……在喂他……"
      燕青松没有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燕云归垂下来的手指。她的手指比刚才暖了一点,但依然凉得吓人,那种凉不是正常体温下降的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持续抽取着什么的凉。
      他掌心的叶子依然在发着光,绿光透过他的指缝,落在燕云归的手背上,和那些紫光交织在一起。两种光在接触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油遇见水,互相排斥,又无法分离。
      温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她站在门槛外面,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是两圈浓重的青色——她显然一夜没睡。她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那只一直在闪烁的系统面板的光——上面有一行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但依然不敢相信。
      【任务"净化黑石":发现关键信息——根石与大长老已形成共生关系,强行破坏根石可能导致诅咒线断裂,线两端宿主同时死亡。】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看着燕青松握着燕云归的手,看着那片正在和紫光对抗的绿光,看着缩在床角、抱着布偶兔子发呆的孩子,看着窗外那片依然不肯散去的、淡紫色的薄雾。
      她把系统面板收进袖子里。
      "我去叫青雨姐。"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在紫光残留的地表上踩出轻微的声响,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
      夜色依然很浓。
      月亮还藏在云层后面,整个猎屋都被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影里。远处的远山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横在天边,那抹远山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而燕青松坐在床边,握着燕云归的手,一动不动。
      他掌心里的叶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绿光,那光芒在紫光的包围中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但它亮着,执拗地亮着,和那些紫光对峙着,对抗着,在黑暗中撑起一小块属于活人的地方。
      这一夜,没有人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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