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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曲江宴 诗压曲江, ...

  •   回曲江池的路不远。沈鹤辞走得不快。
      不是端架子。是腿软。御书房那半个时辰把后背的汗逼了个透,凉风一吹,膝盖打晃。怀里揣着帝王给的金疮药,白瓷瓶没标记,搁在胸口硌人。
      到了岸边。宴还在。
      丝竹声夹着猜酒令的吆喝飘过来。没人注意到他回来——也好。满朝文武不需要看见状元郎走路腿软。
      坐回位子。
      斜对面一个高大年轻人,一身武官常服,短寸头发,跟满桌文官不是一个物种。谢长安。刚才周洗马试探的时候这人笑出了声。
      此刻正往嘴里塞鸡腿。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察觉到目光,抬头,愣了一下,嚼了两下咽了——噎住了,咳两声,脸涨红。
      "你回来了。"声音低,语速快,像怕人嫌他话多。"圣上找你——不当问的。当我没说。"
      "没什么。问了几句话。"
      "哦。"
      又啃鸡腿。啃了两口忽然放下,转头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闲聊:
      "你那个豆腐脑加辣——是真有这东西?"
      "清溪县街头卖的。铜板一碗。"
      "好吃不?"
      "好吃。"
      谢长安眼睛亮了。那种不掺假的亮——像听说明天不用操练的新兵。
      "下次带我去吃。"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眼神干净。这年头干净的眼神比三品顶戴稀罕。
      "行。"
      谢长安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笑完好像觉得太憨,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
      往沈鹤辞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这宴席无聊得要死。礼部尚书的开场辞我听了三遍。"
      "三遍?"
      "去年陪父亲来过,前年也来过。连停顿的地方都不带变的。"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汇报军情。"你那句豆腐脑是全场唯一说人话的。"
      沈鹤辞差点笑出来。
      这是今天听到的第二句真话。第一句是自己说的。
      身后有人停了步子。
      "沈修撰。"
      回头。陆昭。
      丞相之子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把折扇。三月的衍京不需要扇子,但世族公子出门不带扇子跟没系腰带一样别扭。
      "陆编修。"
      陆昭看着他。目光从脸上扫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红袍领口被风吹歪了,露出里面旧袍的领子。洗过一夜没干透,还有褶子。
      扇子停了。
      手攥了一下扇骨。指节发白。
      一秒。两秒。
      三秒。
      扇子重新转起来。脸上挂回那副世族式温文笑容。
      "圣上召见,恭喜。"语气客气。客气的底下是另一层——你怎么就值得圣上单独召见了。
      "多谢。"
      "刚才的豆腐脑,倒是有趣。"
      夸还是损,分不出来。按陆昭的本事,大概两者都有。
      "沈修撰的策论确实精妙。"又补了一句。
      ——果然是损。夸人像骂人,这是他的本事。
      沈鹤辞笑了笑没接话。陆昭也不多留,转身走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转得不快。不像在想事情。像在消化什么。
      旁边起了动静。一桌人安静下来。
      礼部侍郎站起来,端着酒杯,中气十足:赋诗。题"曲江春望",限韵,一炷香。在座进士各作一首,翰林院学士评阅。拔头筹的,丞相亲自点评。
      沈鹤辞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不怕写诗。但曲江宴赋诗,满堂权贵盯着——写好了是才气,写太好了是靶子。寒门状元已经够扎眼了,不用再往头顶上立旗杆。
      但推不了。
      低头磨墨。旁边赵元朗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咬着笔杆子一脸苦相,朝他无声比了个口型:"不会写。"
      没理他。
      蘸墨。落笔。不快。四句写完搁笔。
      赵元朗伸过来一颗脑袋偷看。看了两行,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
      沈鹤辞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赵元朗看了看自己的纸。一个字没写。又看了看沈鹤辞的。把笔放下了。
      "我不写了。"
      "写。"
      "写了丢人。"
      "不写也丢人。"
      赵元朗纠结了三秒,还是写了。写得龇牙咧嘴,像跟笔打架。
      一炷香尽。翰林院学士收诗,二十来份挨个看。看到沈鹤辞那张时手停了。低头看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沈鹤辞,低头又看了一遍。
      把那张纸挑出来,单独放一边。
      评阅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快。翰林院学士站在主位旁念了三首好的。第三首念到沈鹤辞。
      "沈修撰《曲江春望》——曲江春水绿如蓝,折桂新从蜀道南。不向东风问出处,此身曾是旧青衫。"
      念完。
      满桌安静了一瞬。不是不好。是太好。前两句平,平到让人以为不过如此。后两句一转,"不问出处"四个字砸下来,"旧青衫"三个字收住。不炫技不掉书袋不堆典故,四句白话,读完嗓子眼发紧。
      丞相陆崇德坐在主位旁。放下茶盏。
      "不向东风问出处。"念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下不提了。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丞相放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陆昭坐在斜后方。扇子没转。
      "旧青衫"三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扇骨在掌心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云锦。一季换三身。
      扇子重新转起来。转得快了。
      宴散。日头偏西。
      人沿着岸边往回走。有人醉了被人架着,有人还在寒暄。吏部侍郎拉着一个人的手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场面话,手都快给人家搓秃噜皮了。
      沈鹤辞沿岸边走。三皇子说"宴后在岸边凉亭等你"。岸边凉亭不止一个。最近那个里有太监收拾残局,中间那个坐着两个醉鬼互相搀扶着假装没醉。
      最远那个建在伸进水面的石台上,三面环水,旁边几棵垂柳。柳条刚抽芽,嫩绿的,风里晃。
      暗青色的衣袍一角从亭柱后面露出来。
      走过去。红袍子没干透,贴身上带潮气,走起路来布料黏着小腿。
      亭子里的人听见脚步声,侧了一下头。
      萧景珩靠在亭柱上。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看见他来了,没起身,偏了偏头示意坐。
      "殿下等很久了?"
      "没多久。"萧景珩倒了杯茶推过来,"曲江宴散得比我想的早。"
      坐下。接茶。
      注意到一样东西。萧景珩腰间挂着块玉佩。不是金镶玉——就是一块旧玉,成色不新,颜色不亮。走近了能看见玉里面有一丝絮状的瑕疵,像棉线夹在石头里。但养得温润,边缘磨得圆滑。
      带了很多年。
      皇子戴这种玉。
      没问。
      喝茶。茶是好茶,清冽,回甘。比客栈那锅刷锅水强了不知多少条街。
      "宴席上人多,说话不方便。"萧景珩看着水面,跟闲聊一样,"借这个亭子清净清净。"
      "殿下的亭子,殿下说了算。"
      "这亭子是曲江池的,不是我的。"笑了一下,"不过今天借来用用,倒也没人敢跟我抢。"
      谁敢跟皇子抢亭子。嫌命长。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亭柱,沙沙响。水面碎成一片金。
      "你那首诗。"萧景珩说。
      手里茶杯顿了一下。
      "曲江春水绿如蓝——首句破题,平了。第二句'折桂新从蜀道南',转得急。"
      在评他的诗。当着面评,不绕弯子。
      "韵押得急。"萧景珩看着水面,"蓝、南、衫——覃韵通押,前两个稳,最后一个'衫'字收得仓促。是有意为之?"
      这首诗写的时候确实急了。一炷香的限时,前面两句磨了半炷香,后两句是最后几口香的时间甩上去的。"衫"字韵押得不够沉稳,他自己知道。
      但"有意为之"这四个字——
      "也不算有意。"沈鹤辞说,"'旧青衫'三个字,比'旧衣冠'顺口。韵脚差点意思,但意思到了。"
      萧景珩转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旧玉在指间转了半圈。
      "倒也是。"
      两个字,不置评。语气听不出认可还是不认可。
      但玉佩转了。
      "陛下找你了。"萧景珩转了话题。说话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选词。
      "嗯。"
      "曲江宴没散就单独召见,多半看了你的策论,想看看写策论的人长什么样。"
      没接话。御书房的事不能往外说。但萧景珩没问具体内容。
      "御书房里的话,出了门就该忘。"
      看了他一眼。三皇子没看他,端着茶杯,目光在水面上的金光里。
      一个闲散王爷不该知道御书房的规矩。但他说了——在教规矩。
      "多谢殿下提点。"
      点了下头。没多说。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安静得有点过分——两个不太熟的人坐在亭子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壶茶,和各自不能说的话。
      "沈修撰的策论,我看过。"
      萧景珩搁下茶杯。
      "'州县以田赋设学官、置学田'——想法不错。但有一个地方没写透。"
      坐直了。来考他了。
      "学官由礼部委派,考核归谁管?归礼部,礼部忙不过来。归州县,州县官跟世族穿一条裤子,学官就成了摆设。"
      愣了一息。
      这个问题想过。写策论时篇幅有限,一笔带过了。但萧景珩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看懂了。
      以为三皇子约他来是聊诗论才。
      不是。人家做过功课。
      "殿下说的是。"放下茶杯,"考核应该双轨——礼部定标准,学正负责执行,但学正的任命权不在州县官手里,在提学道。提学道隶属学政,学政三年一换,不许连任,不许在原籍任职。"
      停了一下。在听。身体前倾了半寸。
      这个角度,日光从亭柱缝隙里照进来,打在萧景珩侧脸上。颧骨线条干净,下颌弧度利落。睫毛不算长,但密,低垂着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把视线收回来。讲策论呢,看什么人。
      "你接着说。"
      "轮换加回避,谁都没法在地方扎根。学官考核走提学道这条线,跟州县官的考绩分开。世族就算渗透了州县官,也碰不到学官。"
      萧景珩看了他三息。
      "可以。"
      两个字。不是"不错",不是"有意思"。是"可以"。
      通过了。
      端起茶杯喝了口,压了压嘴角。得意的时候嘴角压不住,他知道这毛病。当年在清溪县考解试,放榜那天压了一整天,晚上腮帮子都酸了。
      压嘴角的时候,萧景珩在看。
      "不过,"萧景珩又说,"你这套东西要落地,得先过一个人。"
      "谁?"
      "丞相。陆崇德。"看着水面,"田赋怎么分配,丞相说了算。你要从田赋里切一块出来——切的是他的蛋糕。"
      沉默了一息。
      丞相陆崇德。陆昭的父亲。刚才在宴席上放下茶盏比平时重了一点的那个人。
      "陆丞相会反对?"
      "不会明着反对。"萧景珩说,"他会说'此议甚好,但需从长计议'。然后拖到礼部讨论、户部核算、吏部协调——拖到来年,拖到没人再提。"
      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从长计议"四个字,他在清溪县听过。县太爷修河堤也说的这四个字,说了三年,河堤没修起来,县太爷家的宅子新盖了两进。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景珩没立刻答。手指搭在腰间,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玉佩。
      "你的策论里有一句话。"
      "哪句?"
      "'不必尽仰京城之赐。'"
      念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沉了一点。不是强调,不是感叹。是别的什么——念这句话的方式不对。像在读自己的句子。
      "写策论的人很多。写得出这句话的,不多。"
      掌心在袖子里搏动。金疮药瓶硌着小臂。水声,柳条声,远处散宴的喧哗越来越远。
      "殿下过奖。"
      不接招,也不推。四个字,滴水不漏。
      萧景珩看了他两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觉得这反应有意思。
      一片柳叶落下来,落在沈鹤辞肩上。
      萧景珩看见了。伸手——没碰他的肩,两根手指捏住柳叶的尖,拈起来。
      动作很慢。
      沈鹤辞没动。
      这个距离能看清萧景珩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一层薄茧。不是练字磨的,是握剑。指甲修得齐整,不像养尊处优的手。倒像是用过力气的。
      柳叶摘走了。萧景珩的手指在他肩上方停了不到一息,收回去。
      "三月风大。"萧景珩把柳叶丢了,语气没变,"沈修撰的衣裳单了些。"
      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袍子昨天那件,洗过一夜没干透,贴身上带潮气。单了些——这个"些"字说得很客气,实际上薄得能看见里面中衣的颜色。
      但三皇子刚才拈柳叶的时候,看的不只是衣裳。
      脑子不听话。从刚才念策论那句话开始就不听话了。
      "对了——"
      萧景珩站起来,抬手指向沈鹤辞的右手袖口。没碰到。指尖离布料大概一寸。
      "这个伤。"
      呼吸停了半息。
      那根手指悬在那儿。指节棱角利落,带薄茧——拈过柳叶的那只。指尖对着布条缠着的地方。
      "马惊那天磨的。"声音低了半分,"别不当回事。"
      顿了一下。手指收回去。
      "写文章靠手。"
      转身走了。暗青色的衣袍消失在柳条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背影挺直,肩线平。
      亭子里安静下来。
      萧景珩没立刻走远。在柳树后面站了一会儿。
      他来早了。曲江宴还没散就出来了——比沈鹤辞早到半炷香。茶是让赵九提前备的,两个杯子。备了两个,但只等一个人。
      赵九在岸边等着,不敢催。
      "殿下,该回了。"
      "嗯。"
      没动。
      水面上的金光碎了又合。柳条在风里晃。
      刚才那个人坐过的位置,茶杯还搁在桌上。喝了大半杯。
      写策论的人很多。写得出"不必尽仰京城之赐"的,不多。
      他念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沉了——自己也察觉到了。不该沉的。那是别人的句子,他只是引用。
      但那句话不像别人写的。像是他自己想说没说出口的。
      松开玉佩。旧玉落在腰间,晃了一下。絮状的瑕疵在日光里若隐若现——这块玉不值钱。整个皇宫都知道三皇子戴一块不值钱的玉。
      没人问过为什么。
      起身。整了衣袖,沿石台往岸边走。赵九迎上来。
      "殿下,沈修撰人呢?"
      "走了。"
      "聊得怎么样?"
      萧景珩没答。走了两步,说:"他的诗写得不错。"
      赵九愣了一下——殿下不怎么评人的诗。
      "哪首?"
      "曲江春望。"
      "好在哪里?"
      萧景珩想了想。
      "'旧青衫'三个字。"
      赵九完全听不懂。但他习惯了自己听不懂。
      沈鹤辞沿曲江池岸边往回走。
      日头偏西。水面金光晃得人眯眼。
      右手攥了一下。掌心伤口刚上了金疮药,白粉撒上去一瞬刺痛,然后是凉。凉意从掌心蔓延。
      后颈那块还是热的。
      萧景珩拈柳叶的时候手指停在他肩上方——不到一息。骨节分明,薄茧,握剑的手。三皇子的手不该长这样。养尊处优才对。但长了茧。
      走到街口,看见卖糖葫芦的。买了一根,咬了一口。
      甜。
      但脑子里回放的是萧景珩侧脸被日光照亮的样子——眉峰利,鼻梁直,嘴唇薄。以及那根手指,离他袖口一寸的距离。
      "……有病。"
      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三皇子。
      糖葫芦咬到最后一颗山楂,酸得龇牙。
      酸完又想:堂堂新科状元,刚面完圣,刚跟三皇子喝完茶,站街口啃糖葫芦。被翰林院同僚看见,大概觉得他是个假状元。
      但糖葫芦是真的甜。比御书房的茶甜,比曲江宴的酒甜。
      比三皇子的——
      把最后一口山楂嚼碎了。
      不想了。回客栈。明天去翰林院报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脑子里最后回放的不是那张脸。不是那根手指。是腰间那块旧玉——成色不新,养得温润,带了很多年。絮状的瑕疵夹在玉里面,像没化干净的棉线。
      皇子戴这种玉。
      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像那块玉的瑕疵——看得见,说不清。
      把糖葫芦签子扔了,往客栈走。槐花巷的灯笼亮了,昏昏黄黄。铜香炉的烟从窗口飘出来——出门前点的香还没燃完。
      "爹。"
      "今天见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子。"
      "皇帝什么都知道。皇子……"
      想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
      "皇子戴旧玉。"
      香炉底座的裂缝漏出一丝烟,歪歪扭扭往上飘。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什么形状都没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曲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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