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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游街 全城看状元 ...

  •   游街的马是礼部借的。
      枣红色,高大,鬃毛梳理得一丝不苟,马铃铛系了红绸。配上那一身状元红袍,远远看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
      近看就不行了。
      马鞍是旧鞍,皮面磨得发亮,前桥的铜扣松了一颗,骑上去咯噔咯噔响,硌得沈鹤辞直想站起来。红袍是借的——曲江宴的袍子明后天才发,今天先穿礼部库房里翻出来的一件。大了半号,肩线垮到上臂,袖子长出一截,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外面看着还算体面。一旦伸出来,指尖刚露个头,像小孩穿大人衣裳。
      但这些都没人在意。
      满街的人只看见马上那个人。
      沈鹤辞骑在马上,从朱雀门出发,沿御街往东。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爬墙的、有上树的、有把娃举过头顶的。喧闹声像锅煮开了——噗噗往外冒。
      他维持着状元式微笑。温润,谦逊,得体。每隔几步微微颔首,动作不快不慢,像练过的。
      其实没练过。但穷书生有穷书生的本事——抄书抄了七年,手腕稳得很,连带着脖子也稳。
      内心想的是:这马鞍谁选的,回头一定参他一本。
      不对,他现在还没资格参人。从六品修撰,写得了文章,参不了人。
      那就忍着。
      马走到朱雀大街中段,出了事。
      一只野猫从屋檐上掉下来。
      不是跳,是失足——胖橘猫,瓦片踩滑了,"喵"了一声从二楼高度直直坠入马前。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立了起来。
      街上尖叫四起。
      沈鹤辞被颠得往前冲,大腿脱离马鞍,整个人悬在马脖子前面——
      他没摔。
      左手抓住了鬃毛,右手压住马颈,身体往前倾,重心死死压住。马前蹄落地时他顺着惯性往前滑了半寸,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但没摔。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马安静下来。他理了理袍子,坐正。
      街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喧闹——"状元郎会骑马!""好身手!""没事吧没事吧?"
      沈鹤辞心想:我不会骑马。清溪县只有三匹马,其中两匹是骡子。他之所以没摔,全靠穷——穷人的孩子从树上摔多了,手比脑子快。
      但他不能说。只能微笑颔首,像这种事每天都发生。
      围观群众不知道的是——这一摔,他的红袍肩线彻底垮了,右袖口缩上去,露出手腕。瘦得像折过枝的竹子,但稳。指尖没抖。
      "状元郎——状元郎看这边——"
      街边有人喊。他循声望了一眼——是个卖花姑娘,十五六岁,举着一枝杏花,脸红得比花还厉害。
      笑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
      那姑娘手一抖,杏花掉了。
      旁边大娘一把捞住塞回她手里:"看把你出息的。"姑娘不接,捂着脸蹲下去了。大娘摇头叹气,自己看了沈鹤辞一眼——也愣了一下。
      沈鹤辞收回目光。
      这场面他在清溪县城见过。不一样的是,县城里看热闹的是看他爹——清溪唯一的教书先生进京赶考,走时全巷子的人送行,回来时全巷子的人叹气。三回了。第三回没等回来。
      他爹没看见过这个阵仗。
      如果他爹能看见——
      不想了。颔首,微笑,腰背挺直。状元郎不能在马上走神。
      御街东段有一座茶楼,三间门面宽,二层悬着"春风楼"的匾。衍京百姓看游街的最佳位置,二楼雅座半个月前就订满了。
      萧景珩坐在东窗边。
      茶是好茶,君山银针。点心是槽子糕,他没动。身边站着长随赵九,正兴致勃勃地数楼下有多少人。
      "殿下,得有两三千。"
      萧景珩没接话。
      他在看马上那个人。
      马受惊那一瞬,茶楼里有人站起来,有人倒吸凉气。萧景珩没动。
      他看着马上那人压住马颈的动作——快,准,不犹豫。不是骑术好,是反应快。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人坐正时右袖缩上去,露出一段手腕。瘦白,像瓷器。但压马颈时那条手臂稳得不像话——力量藏在瘦里面。
      萧景珩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赵九凑过来:"殿下,刚才差点摔了——"
      "没摔。"
      "是没摔,但这马——"
      "你说这个状元郎,笑得开不开心?"
      赵九被转移话题转晕了,认真看了看:"挺开心的啊,状元嘛,能不开心?"
      红袍大了半号。肩膀撑不起来,腰间空了一截,风灌进去把袍子吹得鼓鼓的。换了别人穿这身衣裳,是滑稽。穿在他身上——萧景珩歪了一下头——像故意的。宽袍大袖,反而显出身形修瘦,风一吹袍子贴腰,那条腰线利落得不像话。
      脸看不太清。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只能看见下颌线和嘴角。笑着的。
      但笑得不太对。
      萧景珩看了三息,端起茶碗。
      "殿下?"赵九凑过来,"看什么呢?"
      "你说这个状元郎,笑得开不开心?"
      赵九认真看了看:"挺开心的啊,状元嘛,能不开心?"
      萧景珩喝了口茶。君山银针微苦,回甘慢。
      "笑得太稳了。"他说。
      赵九没听懂。
      萧景珩没解释。他看着马上那人从东窗下方经过——红袍翻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节奏匀净。经过茶楼的那一瞬,那人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楼上。
      隔着二层窗纱,隔着半条街的人声。
      目光没对上。萧景珩在窗纱后面,沈鹤辞看不见他。
      但萧景珩看见了。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像浸了水的墨。笑的时候像弯月——但眼底没在笑。眉尾一颗小痣,在清冷里勾出一道缝。
      赵九发现殿下的茶碗停在嘴边,没喝。
      "殿下?"
      "……嗯。"茶碗放下了。"这茶凉了。换一壶。"
      赵九心想,刚倒的茶怎么就凉了。但殿下说凉就是凉。去换了一壶。
      新茶端上来。萧景珩没喝。
      他的目光跟着那抹红色往西去了,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赵九顺嘴说了句:"这状元郎确实好看。"
      萧景珩"嗯"了一声。
      赵九又说了句:"不过寒门状元,在京城怕是不好混。"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赵九立刻闭嘴——殿下这个眼神意思是"你在教我做事"。
      茶楼下面人群散了。游街队伍往西街去了。萧景珩坐在窗边没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明天曲江宴,"他忽然说,"本王的帖子送到了?"
      "送了,昨儿就送了。小的亲手交到那位沈公子手上的。"
      "他什么反应?"
      "挺平静的,说了声'多谢殿下',就收了。"
      萧景珩又敲了两下桌沿。
      "他的字号叫什么?"
      "子归。"
      "怎么知道的?"
      "小的问了客栈掌柜。"
      萧景珩没说话了。赵九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问这些——一个状元郎的字号,有什么要紧的。
      窗纱被风吹开一角。春风楼的二楼雅座空了,桌上留了一壶没喝的茶和一碟没动的槽子糕。
      御街西段,人群密度翻了一倍。
      陆昭站在裴家绸缎庄门口,手里捏着把折扇——三月的衍京还不需要扇扇子,但世族公子出门不带扇子像没穿外衫一样别扭。
      他旁边是裴家三郎裴砚,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裴砚正在跟他说昨晚在平康坊听的新曲子,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游街队伍过来了。
      先是马——枣红大马,红绸铃铛。然后马上的人。
      陆昭的手停了。扇子合到一半卡住。
      马受惊的时候,陆昭的扇子"啪"地合上了——不是合扇子,是手攥紧了。
      裴砚看他一眼:"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摔。"
      陆昭没说话。他盯着马上那人坐正的动作——袖口缩上去,露出手腕。
      然后他看见袖口。
      "……那就是状元?"裴砚也看见了,"长得——嚯。"
      陆昭没说话。
      他看见的是那件袍子。
      红袍。大了半号。肩线垮了一截。袖子长了。料子是礼部库房的标准贡缎,不算差,但跟世族子弟穿的云锦比,差着两个档次。
      但穿在这人身上不寒碜。甚至——陆昭皱了一下眉——甚至比穿云锦还好看。那种清贵气不是衣裳撑出来的,是骨头撑出来的。
      然后右袖口有一块墨渍。洗过的痕迹,颜色淡了但没去掉。在这身红袍上,那一小块深色像雪地里滴了一点墨。
      陆昭盯着那块墨渍看了三秒。
      ——马受惊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看人摔没摔,是看人稳不稳。稳了之后才看袖口。
      裴砚还在他耳边说:"寒门也能中状元,倒是稀奇。京城这一科出了好苗子啊——"
      "你看过他的卷子?"陆昭忽然问。
      裴砚愣了一下:"没有。殿试卷不公开。"
      "嗯。"陆昭合上扇子。"没有。"
      裴砚莫名其妙。陆昭这人平时稳得很,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走吧,"陆昭转身,"曲江宴还得准备。"
      "你不去看完了?"
      "有什么好看的。"
      转身走了。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转扇子。
      但那块墨渍印在脑子里了。洗不掉的那种。
      他读过那篇殿试策论。辞藻瑰丽,用典精当,文气磅礴——但最打动他的不是那些典故,是最后一段。写寒门学子赴考路上的一件小事,寥寥数笔,没有用一个典。那段文字干净得像白水,但读完嗓子眼发紧。
      他把那篇文章抄了一份,揣在袖子里揣了三天。后来觉得太矫情,烧了。
      烧了之后又默写了一遍。默写完又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甚至不认识那个人。
      游街结束在申时。
      沈鹤辞下了马,腿软。不是紧张,是马鞍硌的——大腿内侧估计磨出了红印。红袍还给礼部的人,换回自己的旧袍子。穿上旧袍的一瞬间,整个人松了,像从戏台上下来。
      赵元朗在客栈等他,拎着一壶酒。
      "走,喝一杯庆祝。"
      "我不喝酒。"
      "状元郎不喝酒像话吗?"
      "状元郎还不穿红袍呢,你看我现在穿什么。"
      赵元朗看了看他的旧袍子,袖口那块墨渍还在。
      "你这衣裳——"
      "别说了。"
      "我就说一句——"
      "别说了。"
      "你这衣裳该洗了。"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赵元朗举手投降。
      两人去巷口的小馆子。一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一壶黄酒。沈鹤辞不喝酒,赵元朗自己喝,两杯下去脸就红了。
      "沈兄,你明天曲江宴怕不怕?"
      "怕什么?"
      "那么多大官。丞相、六部尚书、王爷——你一个寒门状元坐里面,不慌?"
      "慌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完了。"
      赵元朗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对了,"沈鹤辞忽然说,"你觉得一个皇子,会随便知道一个新科进士的字号吗?"
      赵元朗想了想:"不知道。皇子的事谁说得准。怎么了?"
      "没什么。"
      沈鹤辞夹了一筷子面。
      他想起昨晚那封信。"久仰子归先生高才"——子归是他的字,但这个字只在省试报名时填过。殿试卷上写的是名,不是字。曲江宴还没到,皇子就知道他叫子归。
      也许是查过的。也许是他多想了。
      但清溪县有个道理:有人对你太好,先想想他要什么。
      他爹教他的。
      面碗见了底。赵元朗趴桌上开始打呼噜——两杯黄酒就倒,酒量跟他借东西的本事一样差。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
      长得不丑也不帅,圆脸酒窝,笑起来傻乎乎的。跟他挤一个考场考了两回,每次都借他的草纸。
      人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拿赵元朗的袖子给他盖了盖脸——别着凉。然后叫了掌柜结账。
      两碗面一碟牛肉一壶酒,三十二文。赵元朗的那壶酒算他的。
      出了馆子,天色暗下来。槐花巷的灯笼亮了,昏昏黄黄。
      回到客栈,先给文昌帝君续了半截香。铜香炉底座的裂缝又漏烟了,歪歪扭扭往上飘。
      他坐在桌前,把三皇子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久仰子归先生高才,愿曲江宴后得便一叙。靖安王萧景珩。"
      字确实写得好。笔锋沉稳,收笔利落,不像闲散王爷的手笔。
      他搁下信,拿起笔。
      抄了一段《资治通鉴》。不是要复习,是手痒。从小就这样——想事情的时候手里不拿笔就不踏实。笔杆磕着下巴,墨迹蹭上去,跟袖口那块一样。
      抄了半页,停了。
      明天曲江宴。全京城的权贵。
      他摸了摸右眉尾的痣。
      他爹说朝堂上没有真朋友。
      那就看看,明天那些笑脸底下,都是什么。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沈公子?"
      开了门。太监,穿蟒纹青衣,面白无须。
      "圣上口谕——宣沈鹤辞明日辰时御书房觐见。"
      愣了一下。正常状元是曲江宴后才觐见,提前一天——
      "臣领旨。"
      太监走了。
      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
      御书房。帝王。明天。
      他还没上任呢。衣裳还没有。袖口的墨渍还没洗掉。
      皇上要见他。
      而他已经收到了三皇子的帖子。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皇子。一个明天上午,一个明天下午。
      沈鹤辞摸了一下右眉尾的痣。
      有意思。
      窗外槐树枝丫在风里晃。铜香炉的烟从底座裂缝里漏出来,被穿堂风吹散了,什么形状都没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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