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渡善录》陆湜祎

3、寒锋断剑，仙草相赠 晨雾散

　　晨雾散尽，青麓山漫山的松针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

　　云穗将药篓背在身后，星眠踩着轻快的步子跟在身侧。接连两日透支灵力，丹田依旧有些发空，她打算去往山北的落霞涧，采摘几株千年凝血草，用来炼制疗伤丹药，补足药圃里空缺的药材。

　　星眠一路走得心神不宁，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着山林深处嗅闻。前两位受助者带来的浊气还没有彻底消散，山林里游荡着不少修士，不少人眼底都藏着贪念，一心想要寻到灵溪小筑，挖走珍稀灵草。

　　“星眠，别总绷紧心神。”云穗抬手摸了摸灵兽蓬松的脊背，“落霞涧山路陡峭，妖兽繁多，我们专心采药就好。”

　　星眠耷拉下耳朵，满心不安，却只能乖乖跟着主人往前走。

　　行至半山腰的乱石古道，一阵铁器崩裂的脆响骤然传来，紧接着是压抑的闷哼。一道黑色的身影倚在断壁之下，浑身浴血，手中长剑崩出数道裂口，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早已不堪再战。

　　云穗快步上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这名剑客名叫谢尘，行走墟境的独行散修，一身剑道修为不俗，却在和黑山巨熊缠斗时身受重创，丹田被妖兽利爪重创，整条右臂筋骨尽数断裂，灵力彻底溃散。

　　谢尘靠在石壁上，气息微弱，胸口起伏不定。他察觉到来人周身温润的灵韵，没有丝毫杀气，艰难抬起布满血痕的面庞，眼底满是疲惫与恳切：“道友，在下谢尘，不慎被妖兽所伤，灵脉尽碎，还请道友施以援手。”

　　云穗蹲下身，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之上。

　　妖兽留下的爪毒顺着经脉四处蔓延，右臂灵根已经出现碎裂的迹象，若是耽搁半日，他整条手臂都会彻底废掉，剑道根基也会就此彻底崩塌。

　　星眠瞬间弓起脊背，毛发炸起，对着谢尘发出低沉的嘶吼。灵兽灵识清晰地探查到，谢尘心中并没有半分感激，他眼下唯一的念想，就是借着云穗的救治稳住伤势，之后再寻找机缘换取神兵利器，全然没有兑现承诺的打算。

　　可云穗沉浸在救人的念头里，完全忽略了灵兔的警示。

　　她望着谢尘骨裂变形的手臂，于心不忍。修士苦修剑道，数十年打磨一剑，若是就此废去修为，半生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你沉下心稳住神魂，我为你驱散妖兽毒瘴，接续断裂的筋骨。”

　　云穗闭目凝神，一缕缕温润的本源灵力缓缓涌入谢尘的经脉。她以自身灵韵护住对方受损的丹田，一点点逼出侵入经脉的妖毒，再耗费灵力一点点将断裂的筋骨重新接续。

　　源源不断的灵力向外倾泻，云穗的唇色一点点变得惨白，额角不断滚落汗珠。后山药圃里积攒的百年灵草，被她尽数取出，碾碎熬成药液，敷在谢尘断裂的手臂之上。

　　谢尘闭目调息，安心吸纳着涌入体内的灵力。原本濒临报废的右臂慢慢恢复知觉，溃散的丹田灵力重新凝聚，断裂的长剑灵韵也得到了滋养。

　　他心中暗自盘算。

　　万灵墟深处藏着一柄上古仙剑，想要催动仙剑，需要一件高阶护身法器作为媒介。云穗身家丰厚，随身必定藏有极品法宝。等他伤势痊愈，拿到仙剑之后，便再也不必理会这位山野女修。至于救命之恩，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借来的机缘。

　　半个时辰过后，谢尘的伤势彻底稳住，右臂已经能够正常抬举，剑道修为也恢复了七成。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云穗抱拳躬身，神色坦荡真挚：“多谢仙长出手相救，再造之恩，谢尘永世不忘。待我寻到上古仙剑，修为再进一步，必定专程赶回青麓山，奉上重礼报答仙长的恩情。”

　　云穗轻轻摇头，并不在意回报。她转身打开药篓，取出一株生长了三百年的玄冰续灵草。这株灵草寒气浓郁，能够温养剑修的丹田灵根，是剑修突破境界的至宝，也是她耗费数十年光阴培育出来的珍品。

　　“这株玄冰续灵草你带在身上。”云穗将灵草递到谢尘手中，“后续修炼剑心时，此物可以稳固你的丹田，避免走火入魔。”

　　谢尘握住灵草，指尖微微发烫。三百年份的续灵草，在墟境之中足以换取一柄顶尖灵器，价值远超他身上所有的家当。

　　他立刻将灵草贴身收好，再三对着云穗拱手致谢，言辞恳切，没有露出半分贪心。

　　“仙长仁心大义，谢尘必定信守诺言。”

　　谢尘辞别之后，立刻转身踏上前往秘境的山路，脚步匆匆，没有半分留恋。走出青麓山地界之后，他低头望着掌心的玄冰续灵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青麓山女修心性太过单纯，家底丰厚，若是后续修炼缺少资源，他还可以再次折返，前来求取灵药。报恩二字，从来都只是用来骗取善意的空话。

　　云穗站在山道边，望着剑客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星眠垂着长长的耳朵，跑到云穗脚边，委屈地用脑袋蹭着她的鞋尖，小爪子不停指向谢尘离开的方向，急得原地打转。

　　“我知道你心里不安。”云穗弯腰抱起星眠，指尖理顺它凌乱的绒毛，“他剑道之路走得艰难，断臂之伤几乎断送修行，我出手帮他一把，并没有不妥。”

　　山风掠过群山，林间飞鸟四散。

　　魔域裂隙的黑雾缓缓翻涌，蚀骨幽蛉成群结队穿梭在密林阴影之中。接连三位修士得到云穗倾力相助，却人人心怀算计，源源不断的善意被肆意消耗，恰好成了蚀骨幽蛉最优质的养料。

　　断崖之上，苍砚的神识静静笼罩整片青麓山。

　　他将古道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寒门修士苏砚盗取灵药，王族世子沈珩骗取护身灵玉，独行剑客谢尘拿走珍稀剑修灵草，三个人，全部都将云穗的善意视作可以随意索取的筹码。

　　千年镇守墟境，苍砚早已见惯了这般凉薄人心。

　　他指尖水渊灵力微微震荡，抬手在青麓山外围布下一道更强的迷阵，阻拦更多心怀贪念的散修进山，避免灵溪小筑的灵药被人尽数搜刮。

　　苍砚遥遥望向灵溪小筑的方向，墨色眼眸沉如寒潭。

　　这位女修的善意，太过廉价，也太过易碎。她一次次毫无保留地付出，换来的全是算计与辜负，长此以往，她纯粹的灵体迟早会被人心贪欲彻底啃噬。

　　云雾漫过群山，灵溪叮咚流淌。

　　云穗回到山居，盘膝坐在灵泉边打坐休养。接连三次耗费本源灵力，她丹田灵气亏空严重，屋后药田大片灵草枯萎，药圃已经快要空空荡荡。

　　她望着日渐荒芜的药田，只当是近期地气损耗过大，依旧没有察觉到，自己送出的灵药、灵玉，早已被受助人当作晋升的跳板。

　　落日沉入西山，霞光铺满整片山野。

　　云穗抬手轻轻抚过灵泉水面，心底依旧怀揣着朴素的期待。

　　苏砚拜入仙门，沈珩平定王族内乱，谢尘寻得上古仙剑，等他们各自前路安稳，一定会如约回到青麓山，兑现当初许下的报恩承诺。

　　她尚且还不知道，谢尘转头就会变卖玄冰续灵草，换取御剑闯荡秘境的路费。三人往后的人生里，没有一人会回头望向这座青麓山的灵溪小筑。

　　漫漫仙途，善意一次次落空，寒心正在一点点堆积。

　　而镇守魔域裂隙的苍砚，早已握紧手中玄渊水剑，默默守在群山之外，静待她被世人辜负的那一刻，随时挺身而出，为她护住所有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