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恶女》筱竹麓聆

5、深宫初至 长

　　长列车马顺着御道徐徐驶入皇城朱门，沿街禁军执枪肃立，层层叠叠的琼楼飞檐绵延至天际，明黄琉璃瓦映着天光，看着富贵逼人，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车轮碾过青石地面，沉闷的声响一路回荡，彻底隔绝了夏府小院里自在的清风与虫鸣。

　　马车之内，夜笙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惶恐，伸手轻轻掀开轻薄纱帘。抬眼望去，宫道两侧往来的宫人、世家子弟个个低眉敛目，步履规整得如同木偶，半分嬉笑闲谈都无。从前在夏府无拘无束，随处可嬉闹闲谈，可眼前这片金碧辉煌的天地，每一处都藏着数不清的规矩。她心里瞬间漫开浓重的迷茫，下意识往身旁的夜沧溟靠去，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夜沧溟面上瞧着沉静自持，垂在腿边的手掌却悄悄攥紧。方才他早已透过另一侧车窗，将深宫的森严尽数看在眼里。他们兄妹本是漂泊无依之人，全靠倾衡公主庇佑才得以入宫，可公主那句“深宫凡事只能靠自己”始终盘旋在耳畔。殿宇再华美，内里却是步步陷阱，往后一言一行皆要谨守分寸，前路全然未知，沉甸甸的无措压得他心口发闷。

　　“兄长，”夜笙声音细弱，眼底蒙着一层不安，“这里看着好压抑，我们真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夜沧溟回过神，抬手温柔覆住妹妹发凉的手背，勉强压下心底的茫然，柔声安抚：“莫怕，有我陪着你。只是深宫不比夏府闲散，往后我们行事，万事都要低调隐忍，不可随意招惹旁人。”

　　嘴上宽慰着妹妹，他再抬眼望向窗外高耸连绵的宫墙，心底依旧一片茫然。高墙将外头烟火俗世尽数隔断，往后漫长岁月，他们兄妹便要困在这片繁华牢笼之中，前路吉凶难测，只剩满心忐忑无处安放。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逐渐往公主居所的方向行去，厚重宫墙将二人的迷茫、不安，一并牢牢圈锁在了这片偌大皇宫里。

　　马车缓缓停稳，宫人上前轻掀车帘，垂首恭立引路。

　　夜笙随着人流缓步踏出，抬头一瞬，呼吸微滞。

　　眼前不再是宫外巍峨冰冷的金殿御道，而是一方幽静雅致的皇家院落。青石板铺就的庭地平整光洁，缝隙间缀着几星浅浅青苔，四周回廊曲折迂回，朱红漆柱衬着雪白雕花窗棂，檐角悬着小巧铜铃，风一吹，只漾开极轻的细碎声响。

　　院中几株苍翠古木亭亭而立，枝叶繁茂，筛落满地斑驳疏影，墙角种着成片青竹，簌簌随风轻晃，清净又疏离。院中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寻常私宅的烟火气，处处规整肃穆，每一处景致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却也冷得恰到好处。

　　这般华美的院落，是从前居于寻常宅院的他们从未见过的光景。

　　夜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垂着双手，一双眼眸茫然地扫过四周。往日家里的小院，有草木野花，有随意闲谈的暖意，可这里亭台规整、步步皆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庄重得让人不敢肆意呼吸。

　　夜沧溟紧随其后下车，抬眸环视整座院落。

　　飞檐雅致，回廊幽深，花木井然，无一不彰显皇家规制。可越是华美静谧，便越是束缚重重。他望着四面合围的院墙，心中那点漂泊无依的茫然愈发浓重。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他们的容身之处，是他们赖以立足的深宫方寸之地。

　　可这雕梁画栋的院落，温柔雅致的光景背后，藏着数不清的规矩，道不尽的人心叵测。

　　夜沧溟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无措，侧身轻轻护住身侧局促不安的妹妹，低声道：“笙儿，我们到了。”

　　夜笙轻轻点头，指尖微微蜷缩，望着这座陌生精致、却终究不属于自己的庭院，心底空空落落。

　　旧居已成过往，深宫新院，前路漫漫，万般皆是未知。

　　马车稳稳落定在宫前青石阶下，两名贴身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倾衡的双臂，将她稳稳扶下马车。

　　少女一身轻柔宫装，立于雕梁宫宇之下，眉眼明媚温柔，褪去了路上的风尘，依旧是那般肆意纯粹的模样。

　　不远处立着的夜沧溟与夜笙，自踏入深宫便悬着的心、满胸的茫然不安，在看见倾衡的刹那，骤然消散大半。冰冷肃穆的皇宫、层层压抑的高墙殿宇，仿佛都因这抹熟悉的身影，多了几分暖意与安稳。方才心底无处安放的忐忑与无措，尽数淡去。

　　倾衡转头看向兄妹二人，眉眼弯弯，笑意明朗，语气轻快又热忱：“这里便是我的居所，云汐宫。往后你们不必四处拘束，就安心住在这里，与我一同相伴度日。”

　　话音落下，她主动上前一步，亲昵地牵住了身旁怯懦拘谨的夜笙，软声道：“快来，我带你们去看看你们往后居住的小院。”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夜笙微凉的手，温柔又安稳。夜笙微微一怔，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任由公主牵着自己，步履轻快地走入侧院的晚荷轩。

　　刚跨过雕花朱门，一缕清润淡雅的荷香便扑面而来，清甜悠远，驱散了深宫所有清冷肃穆的气息。

　　夜笙下意识抬眸望去，只见轩中一方清池澄澈透亮，满池荷叶层层叠叠，碧绿舒展，点点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过塘面，花叶轻摇，暗香浮动。

　　满目清雅景致，鲜活又温柔，全然没有深宫的压抑拘束。

　　连日赶路的疲惫、初入皇宫的惶恐、前路未知的迷茫，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夜笙澄澈的眼眸里瞬间漾起抑制不住的欣喜，眼底亮起细碎明亮的光，怔怔望着满池荷花，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一旁的夜沧溟缓步跟上，抬眸打量着这座雅致小院。亭台精巧，荷风拂面，清净雅致，安宁闲适。

　　他垂眸看着身侧满心欢喜的妹妹，又看向身旁真心待他们的倾衡，心底最后一丝忐忑彻底落地。

　　金碧冰冷的深宫之中，原来也有这样一方温柔静好、足以容身的天地。

　　奔波一路，想来你们也都疲乏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我便带你们见见宫里其他伙伴。

　　夜沧溟与夜笙齐齐躬身行礼：“多谢公主体恤。”

　　倾衡摆了摆手，眉眼轻快地笑：“不必这般多礼。”

　　“若无旁事，我便先回住处了，我汀竹苑就在隔壁，你们往后若是遇上任何难处，只管寻我便是。”

　　夜沧溟、夜笙一同躬身，轻声回道：“有劳公主，多谢公主。”

　　倾衡回头朝二人温和一笑，便领着一众宫人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