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海无垠》叶闻知

2、02/礼物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周海若来到学校，桌上竟放了一只漂亮的礼品袋。缎面丝带的提手，外观印着立体花纹，用手都能摸出来。
　　再一看，不仅她的座位，全班都有。

　　“这是什么？”她放下书包问苏莎莎，没敢碰。
　　“哦，就是叶……”

　　苏莎莎没有说完，因为早读铃声突然响了。上一秒还四散教室的学生都规规矩矩回到了座位，拿出英语课本。
　　海若也去掏课本，翻出来时，叶溥已经走到了讲台上，摊开书对下面示意：
　　“chapter1.”
　　很像下一秒电脑中播放的伦敦腔。

　　四十分钟的早读在越来越小的朗读声中结束。叶溥没有马上下台，而是对全班一笑，又鞠了一躬。
　　还没开口，精神萎靡的众人忽然又奇迹般活跃起来，连“哇”好几声，就像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困顿了一个早上就等着这一刻。
　　海若谨慎观察事态发展。
　　叶溥双手往外压了压，众人即刻安静，他清了清嗓子说：
　　“抱歉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能在这个学年荣幸成为学生会主席，离不开大家对我的支持和投票。为表感谢，回馈了一点小东西。”
　　“以后若需要帮助，请尽管开口，谢谢。”

　　短短几句，又引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不客气！不客气！”
　　“叶主席能在学生会任职是我们1班的骄傲！”
　　“学生会的人就该咱1班上，年级主任也放心呀。”
　　尖子班的学生总对占据什么称号、荣誉有舍我其谁的优越感，以及出奇团结。

　　海若没有鼓掌，她还不习惯把自己作为这个班的一份子。

　　苏莎莎的脑回路就要新奇多了，悄咪咪拿出袋里礼物，一一拆开：Patchi巧克力、百利金钢笔，还有手工黄铜书签。
　　“投个票而已，赚翻啦！”
　　海若也看到了，即使不认识牌子，也知道一定很贵重。
　　苏莎莎见她一脸茫然，笑着解释：“小意思啦，班长家很阔的，还在学校设了叶氏集团奖学金，连校长都巴结呢。”
　　海若当然知道叶溥家有权有钱，否则也不会动动指头就把她转到了附中。意料之外的只是，她的入学测验发挥得不错，被分到了1班。她猜这是她和叶溥都没想到的。

　　海若疑惑的是苏莎莎的前半句话，“投票？”
　　“哦，就是每年高二学生会都要换届，候选人要演讲竞选呢！我们全班都给他投了票，但其实也没起特别大的作用。班长高一就入会了，运动会、协助校庆什么都干，早就很出名了，说不定全校都选他……”
　　苏莎莎慷慨解释着，海若只理清一件事——这是叶溥感谢全班人帮他竞选的礼物，而她什么也没做。

　　大课间，学委按照座次分发新学期的新作业本。
　　海若坐在位置上整理习题，发到她这里时，学委照例抽出最上面两本给她。本子有印刷问题，封面糊了一大块。

　　“欸，等等……”他又把本子从海若手里抢回去，往下翻翻，拿了两本好的递来，“用这个吧。”

　　海若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封面而已，里面是一样的。但她很感激学委的细心，再看这个文静的男生，还在挠着后脑勺冲她腼腆笑着。

　　海若抽出抽屉里那个漂亮的礼品袋给他，“谢谢，这个给你吧。”
　　男生没动，“这不是班长的礼物吗？”
　　“我是新来的，也没投过什么票，按理说也不算是给我的。”

　　男生没说话，目光却忽然一偏。海若这才注意叶溥刚经过她的座位，拿着一个喝光的咖啡纸杯，扔进离她座位不远的垃圾桶，又折返回来。

　　海若忽然更坚定了，把礼袋硬塞进男生怀里，尽管知道说出的话有些固执：“不是我的东西我不拿，就请你拿去吧，分给别人也可以。”

　　男生瞄过再次经过的叶溥。但他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在听到周海若的请求时薄仄的眼帘微垂，头都没转过来，又泰然往前。
　　“好吧。”男生复杂地看她一眼，笑了笑，接了。

　　下午放学，海若出校门，正往公交站走时，忽然看到马路边一道熟悉的人影。身材劲瘦，一头炸街的金发，坐在电动自行车驾驶座，一条腿放在踏板，另一条腿欠欠地伸到了人行道上。

　　他也在往校门口看，于是两人视线很快在晕黄的阳光下对上。

　　互相默笑一会儿，海若背着书包快步走去，“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海若接过他递来的头盔戴上，坐到后面，“你不会又跑出来了吧？”

　　“最后一节课实在待不住，请假出来的。”晁旭摸了摸鼻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干坐在教室？我毛焦火燥的皮都快磨痒了！赶紧高三让我单招去了！”说着把脚撑一踢，拧动车把。
　　海若一下惯性撞到他背上，晁旭脾气急，谈到不开心的马上就要发泄出来。

　　电动车轰轰带风疾驰，晁旭长得瘦，宽大的T恤吹得鼓囊囊，衣领的小破洞很是扎眼。
　　“回去先到我家，把你衣服补补。”海若捏起他T恤的一角，“什么时候又把衣服弄破了？”
　　“啊？”晁旭递来一个没听清的表情。风太大了。

　　海若嘴角无奈一弯。
　　晁旭比她小一岁。六年前她和崔玉梅刚搬过来时，他还没她高，瘦瘦小小的，穿着破破烂烂的大人衣服在城郊大马路玩石头。他天生没妈，被他爸一个大男人照料得很粗糙。
　　海若那个时候就挺可怜他，经常帮他梳头和洗脸，即使崔玉梅还没和晁建国好上。后来两个人一起读了铁路中学，虽然差了一个年级被分到不同的楼，但每天都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不论晁旭会不会成为她继弟，在海若心中，他就是她弟弟。

　　晁旭逐渐放慢速度，声音清晰起来：“昨天半夜，看你妈找我爸说接你放学的事情。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呗。”
　　“顺便再看有没有人欺负你！”
　　海若哭笑不得，却感到温暖。铁中经常有二流子收保护费，要不是晁旭每天陪她上下学，估计她都不敢来念书了。

　　她没回，晁旭难得认真起来：“小海，说真的，你平常不说话的样子太冷酷了，别人觉得你不接地气。那群二流子才喜欢找你麻烦！”
　　然后呵呵一笑，话题又引导自己身上：“还好有我，放心，都帮你教训了！有我在，你就是姐！”
　　但晁旭今天等在校门口时，看到那些干净体面的附中学生，有一瞬怔愣。这里集结了全城品学兼优的学生，出身小资、知书达理。怎么可能会有铁中那种肮脏野蛮的坏学生。

　　不接地气？海若反复品嚼这几个字，连晁旭都这么认为，那其他人呢？那她加入的新班级呢？
　　海若想起昨天第一节课上课前，她站在讲台做自我介绍，无数张面无表情的脸齐齐盯来，手上还握着笔，就像很勉强才腾出几秒来听她讲话，没有一丝对新同学的好奇。
　　她当场就喉咙发堵。
　　所有人中，唯一反应大点的，是第四排的正中间。叶溥眸光一震，一瞬不瞬紧盯住她，然后唇角轻轻往上扯了扯。仿佛抑住惊讶后，玩味地看一场好戏上演。

　　海若忽然像做什么强烈的心理斗争，动动嘴唇，只说了一句话：
　　“大家好，我是周海若。”
　　弯弯腰，在班主任震惊的余光中下台。
　　两天来，除了苏莎莎，和今天发本子的学委找她说话，她还没有主动结交过谁。

　　附中出来的这条大道来来回回都是接送学生的车辆，不断超过两人，大众、丰田、别克，偶尔夹着几辆宝马3系和奥迪A4。
　　每经过一辆，晁旭就“切”一声。海若戳他，要他专心骑车。
　　前方刚亮起红灯，晁旭减速停下。没有非机动车道，电动车后视镜映出两人被一堆汽车围堵的画面。耳畔回荡着发动机的低响，怪瘆人的，海若抓紧了晁旭衣角。

　　突然，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宾利，在一堆体面车中鹤立鸡群。再看还很熟悉，海若和晁旭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红灯结束，但车太多，依旧很堵，都缓速行驶着。那辆宾利也跟在后，车窗没关，露出后座的人脸。

　　“哟，这不是装爷吗？”晁旭对着后视镜里叶溥的脸阴阳怪气。
　　一个多月前，叶家一副大阵仗的样子谁不印象深刻？
　　晁旭天生站在周海若母女这边，对她们兴师问罪也就算了，还一副用鼻子看人的嘴脸，他当然更看不惯。尤其是叶溥，冷脸说话的样子就跟拿了块骨头打发狗似的。晁旭差点就想上去动手了。
　　“不好好反思一下他们家那个窝囊废的蠢事，冲你们装什么装？”晁旭现在再提都还带着火气。

　　海若沉着脸，心情更复杂。其实最后是靠叶家赔钱和找律师止损。崔玉梅没有任何损害，而她还能进附中。

　　车流渐次疏通，宾利追了上来，和两人并行。晁旭突然摁了下喇叭，出其不意一个转头和叶溥对上。
　　两个男生相距不到一米，对方每个表情和动作都能捕捉得一清二楚。
　　晁旭先做了个鬼脸，又伸出左手，倒转大拇指，狠狠往下摁了摁。

　　公然挑衅。

　　海若吓得愣了半秒钟，才去看宾利后座：叶溥脸上明晃晃地写满了鄙夷和厌恶，比任何时候都更明显。脸色铁青，嘴唇紧闭，连嘴角的弧度都是用力压着的。不过保持着某种“风度”，隐忍不发。

　　“徐叔。”叶溥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太清楚地传到海若耳朵里。

　　海若又看了他一眼，叶溥皱了皱鼻子，对这对黄毛小情侣彻底失去耐心。

　　“嗡——”的一声，茶色车窗升起，宾利一脚油门，将两人远远甩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