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成引》隅生南蔷

39、早知如此 措不及防、

　　吃中午饭时，厉岚用闲聊的口吻问诸葛园，“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尝老师的？”

　　诸葛园不假思索地用食指点了点一侧的脑袋。

　　厉岚瞬间会意，“从记事起就认识？”

　　诸葛园点点头，懒得拿本子写字，直接用两只手从脑袋往肩膀一直比划到后腰部位，随即单手做了一个往身后甩头发的动作。

　　厉岚问，“你的意思是，他以前留长头发？”

　　诸葛园笑着冲厉岚比了个点赞的大拇指。

　　厉岚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尝羌一头长发的样子。

　　虽然没有摸过，但尝羌的头发看起来黑且硬。所以，即便是留着长发，气质和长相也必定是硬朗的，或许长发反而能显出几分古老的威仪来。

　　尝羌在这世上活了两千一百多年，时间慢慢磨去“王”的棱角，把他变成一个热衷做饭的伙夫，样貌出类拔萃但姿态端得很低，处事低调的普通人。

　　抛开眼底那股仿若天成的淡淡疏离感，以及刻意藏起的，轻易不肯示人的冷淡、漠然，大家认识的尝羌实在太好说话了。

　　厉岚想起初见尝羌时，把他身上这种矛盾感理解为性张力，当时心里还有些信马由缰来着。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他吸引了啊。

　　而对于老好人尝羌，没有人会去探究他具体是个怎样的人，身上背负着什么，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是否快乐……

　　他常年失眠，相当于所要历经和承载的时间增加了一倍，而孤独，则增长了无数倍。这是他的第一个弱点，也可以理解为无法摆脱的宿命。

　　在漫长的孤寂中，他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盼来那个人，却因为两人同性，在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试探中，幸福地煎熬着。

　　想到这里，作为尝羌生命中意外出现并很快荣升第二个弱点，与持续两千一百多年的第一个弱点并驾齐驱的主角，厉岚心说，早知道这样，不如一开始就答应他，直接把这个弱点变成优势、亮点……

　　措不及防、突发而至的悔恨，随着呼吸一同灌进厉岚的肺部，让他爆发了剧烈的咳嗽，一时间咳得眼泪都跟着下来了。

　　诸葛园只当他是吸入了冷空气，忙抽了纸巾递给他，又把一旁的火盆往他脚边挪了挪。

　　“小诸葛，你回忆一下，尝老师消失，”厉岚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从他突然不见，到你下次再看见他，间隔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多久？”

　　这个问题让诸葛园陷入沉思。

　　他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进行了几次自我否定，在得出确凿的答案后，先是冲厉岚比出一根食指，随后展开两只大巴掌，又收回两根手指头。

　　“一年零八个月。”厉岚用肯定句式总结道，而后在心里盘算，也就是说，最长的一次差不多是三个学期外加一个暑假。

　　如果这次尝羌也消失这么久，从现在算起，他带的这届初中生都还没毕业，期间他一直在这里教书，他完全可以等。甚至都不用刻意地等，只是任由时间顺其自然地流逝，尝羌就会回来。

　　看厉岚又一次走神，诸葛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成功吸引他的注意力之后，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划出几个修剪的手势。

　　对此，厉岚也是一眼会意，“他再次出现时剪了头发。”

　　此时厉岚心里突然萌生一个念头，不等诸葛园回应，即刻向他求证道，“是不是上学期我刚到学校，他来找我那次？”

　　这次厉岚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几次那样平静淡然，而是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甚至有些颤抖。

　　诸葛园毫不犹豫地点头。

　　所以尝羌是在获悉前来支教的老师跟自己同名同姓之后，怀着万分的期盼和侥幸心理，剪掉那头标志性长发，这样看起来更像个现代人，并在自己到达的当天，特意打开山谷的入口，想第一时间看看这位支教老师是不是思慕和等待的那个人。

　　厉岚由此推断，尝羌当时极有可能想要借助大祭司雅安之手，通过某种秘术，把自己引到山谷。

　　偏偏自己是个路盲，迷迷糊糊中一把打错方向，直接在雅安发力之前误入山谷……

　　自己到底哪里好了，值得一位素未谋面的王这样处心积虑。即便这个王这样处心积虑，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能如愿以偿地俘获爱人心。

　　厉岚想到这，不禁在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午饭后，厉岚开车载着诸葛园这个本地向导去县城，先找到驾校，报名增加摩托驾照，之后去定了一辆高性能越野摩托。

　　于是，开学前的日子，厉岚每天往返学校和县城，学摩托，练摩托。

　　每次途经尝羌山谷入口的位置，他都会停下来，在入口消失的地方呆上一会，要么静静地站着观景，要么喝一罐随便是什么的饮料，离开时并没有表现出依依不舍或落寞的神情。

　　有缘必定再会。

　　实在无缘，心里纵然有万般念想，也求不来想要的结果。

　　所以厉岚内心是平静的，一种，翻涌的平静。

　　厉岚学会骑摩托并顺利拿到增驾资格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小心翼翼地骑着摩托去尝羌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所在的区域，被尝羌命名为“活林”，这并不是一个能靠手机导航到达的地名，厉岚就去过一次。

　　作为一个超级路盲，按理说他百分百会迷路，但是说来也奇怪，他竟然凭借着罕见的记路能力，或者说凭空获得的方向感，在好几个可能走错的岔路口，都做出了精准的判断，并很快到达最后一任古滇王，也即尝羌本人亲手种下的那片区别于死林的，视野开阔的活林所在的山峰脚下。

　　正是这难得的不迷路，让厉岚生出微弱而略带兴奋的期盼。

　　他把车停在山脚，一路小跑着上山，快步穿过因为落光叶子而显出几分寂寥的活林，以最快的步速到达秘密基地的入口。

　　没有奇迹发生。

　　尝羌设的那道门上，锁还在，也还同之前那样锁着，厉岚想尽办法掰扯，怎么都打不开。

　　他在山顶站着吹了一会刺骨的寒风，实在不甘心，又转回去抠那把锁。

　　在确定自己不论如何都打不开门锁之后，厉岚走回活林，在光秃秃的银杏林里，踩着干燥柔软的落叶，七走八绕地乱转一通。

　　厉岚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迷路，而是有些心烦意乱，故意在活林里多消磨些时间。

　　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他会站定，游目骋怀，但见河山壮丽，锦绣万里。

　　这样来来来回回地踱步赏景，积在胸中的郁结和不甘也便消散得差不多了。

　　厉岚全程都在用心感受银杏锁的反应，只可惜一无所获。

　　自己戴着银杏锁在尝羌的专属领地心急如焚地转悠，银杏锁却丝毫没有反应，可见它的原主人此时已经无暇他顾。

　　那就不要给尝羌添乱了，让他安心做自己的事。

　　想明白了这些，厉岚就又小心翼翼地骑车回去了。

　　厉岚学会骑摩托车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到山里走亲戚。

　　次日一早，他载着托诸葛园从县城采买的乡村居民喜闻乐见的礼品，带着父亲段世美给他的那封信，开着导航进山了。

　　才到村口，就有学生和认识他的家长热情地把他一路领到大姑家门口。

　　之后，厉岚在一众看热闹村民的见证下，开始了认亲之旅。

　　厉岚的大姑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年纪比父亲大不了几岁，因为生活环境大相径庭，看起来比父亲老了一个辈分。

　　她听到响动迎出来时，厉岚差点以为这是自己的奶奶，也亏得他因为有些紧张及所谓的“近乡情怯”，隐忍并迟疑了那么一下，才没喊错人。

　　厉岚的真奶奶错后十来步跟了出来，是个健康爽朗的老太太。

　　母女二人初见厉岚，面上难掩激动，却不着急跟他说话，而是用方言交流起来。

　　厉岚的大姑一只手扶着老太太，另一只手指着厉岚：“阿妈！岚小，岚小是！来了他。”

　　奶奶自打见着厉岚，一双眼睛里便什么都容不下，直勾勾地盯着厉岚看，高兴得随时要掉下眼泪来，嘴里重复说着，“岚小，岚小……”

　　要不说厉岚有语言天赋呢，方言里的“岚”和“小”跟普通话的“小岚”发音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但厉岚就是秒懂。

　　另外，托尝羌的福，也即初来乍到时，尝羌就对他进行当地方言的句式科普，两人还就“爱”和“喜欢”闹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小别扭，这也使得厉岚格外关注这边方言颇为清奇的语序和叙事逻辑。

　　紧接着，厉岚就听到大姑说，“岚小样貌，世美像，多多的。”

　　奶奶听了直点头，“像，像，多多的。岚小好看，样俊俊的，可爱多。”

　　围观的人也纷纷加入议论，什么“儿世美”，“样俊厉害”，“大这么了”，“一八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