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六眼与人间失格》紅藜

2、食堂副本 第二章：饱

　　离短发妹最近的是金毛，红色血跟肉块喷溅到他身上，带着黏糊糊的温度，他反射要跳起来时，NPC少年冷声道：「不要动、不要离开座位。」

　　金毛男回过神，用尽所有力气让自己坐在血块中，全身都是血。

　　其他几人瑟瑟发抖，马尾女几乎要昏过去，双手摀着自己的嘴，眼睛睁大，眼泪害怕地流出。

　　眼镜男双拳紧握，唇色惨白，他的脸被溅满了血。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发抖，但声音意外地平稳：「听、听他的吧，他刚才救了我……我们。」

　　白毛哥撑着头，表情未变，淡淡地笑着。

　　NPC少年双手握拳，眼底不见害怕，那是……愤怒？

　　太宰治饶有兴味地把所有人表情收入眼底。

　　『惩罚结束，午餐时间，所有人都必须饱餐一顿，才有力气迎接下午的考试。』

　　广播声从天花板传来。

　　前方跟左侧牆壁迅速降下，食堂打菜的不鏽钢流理台露了出来，餐台上隔着透明板，后面站了一个人背对他们，从厨师帽判断，似乎是供餐的厨师。

　　再仔细看一眼——不是真人，只是一具假人，做得极为逼真罢了。

　　太宰治走近一步，厨师假人的逼真程度近乎真实，脸上皮肤甚至有毛细孔、有细纹，手背上隐约看得见血管的纹路。

　　但它是没有生机的假人。

　　厨师衣服十分肮髒，凝结了厚厚一层油脂——是厨房长年累积的那种动物油脂，在高温下蒸发、又冷却凝结、反复无数次之后形成的黏腻薄膜。

　　厨师帽的边缘有暗红色的汙渍，太宰治花了半秒确认那不是什么番茄酱。

　　假人的嘴角固定在一种弧度上——近似真人的面孔带着恐怖谷效应的诡异感。

　　天花板降下了灯排，亮起：今日供餐——咖哩。

　　料理桌旁悬挂起来炖的那一锅应该就是了，只是那一锅不知道炖了多久，都是烧焦味，整锅咖哩黑黑稠稠的，十分噁心。

　　原先食堂的臭味就是这一锅传来的。

　　左侧长型餐桌上有七份不鏽钢餐盘，上面放着餐具：筷子、汤匙、盘子、水杯和碗。

　　七份餐具……他们也只剩下六人。

　　所有人都看着NPC少年，期待他说些什么，他们真的要按照广播指示吃饭吗？

　　刚刚短发妹在所有人面前被撕成肉块，没有人还有心情吃下东西。

　　NPC少年先动了，在大家惊慌的视线中起身，从座位走出来观察四周，姿态还挺沉着冷静。

　　他离开座位的同时，其他人屏气凝神，幸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太宰治笑了笑，上个乱动的才被雷射光切成乱七八糟，一般人腿软都还算不错的，这NPC少年表情却没有恐惧，他真的看走眼了呢——本来以为是普通NPC，结果是学校班长那种性格吗？

　　NPC少年——不，班长朗声说道：「我所知道的跟你们都一样，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间食堂里，我想，现在最好还是听从广播指示，另外，大家都先自我介绍吧，也许有什么线索。」

　　他语调温柔且坚定，给人一种希望感，彷彿现在处境可以被解决：「我叫泽田纲吉，并盛高中三年级，不参加国内升学考，我申请到美国大学，对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很意外。」

　　金毛男抹掉沾在脸上的血，颤抖着说话：「石门高中三年级，不考试，我被留级。啧，今天要去收保护费的，怎么会这样？我是不是疯了？啊！」

　　眼镜男深呼吸：「临川高中三年级，保送，我也不是考生，出现在此处，没有头绪。」

　　马尾女低喃：「惠贞女子高校，也不是考生……不打算升学，今天只是跟平常一样离开学校，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这里……」

　　短发妹还蜷在角落，没有开口，NPC少年询问她，她也没有回应。

　　「五条悟，就读高等专门学校，也不是考生，我已经就业了哦。」白毛哥懒洋洋说着，「至于出现在此处的理由嘛，真的不太好说，我的仇敌可是一箩筐的。」

　　并没有想要解释清楚的意思。

　　「太宰治，我跟你们年纪相同，十八岁，不是考生，我没有念高中。」他笑了笑，下了个结论，「所以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们不考试吗？」

　　所有人都是十八岁。

　　在场的没有人是考生。

　　「哦，原来这就是你没有穿制服的原因？」

　　白毛哥开口，对着太宰治品头论足：「穿西装又披大衣什么的，全身还缠着绷带，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三流□□打手呢。」

　　的确，太宰治穿着全黑西装外加黑色大衣，半张脸还缠绕绷带，更引人好奇。

　　太宰治对白毛哥回以一个微笑，意思是：你就照照镜子吧。

　　那位叫泽田纲吉的少年没有多说什么，只催促大家行动：「大家先打菜吧。」

　　他走到厨房区料理台前刚拿起餐盘，前方厨师人型忽然转身，一阵机器启动的声音，一道道大菜由传输带送进来。

　　厨师人型动了动诡异的嘴巴：『上菜。』又停在微笑的表情上。

　　传输带运送上来一道道菜餚，看起来十分可口，分量足足的，有鱼有虾有蔬菜水果，色香味俱全。要是在平常日子，这些菜餚绝对是让人食慾大开的品项。

　　但是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下，食慾全无。

　　泽田纲吉装了一碗饭、把水杯倒满、盘子上各色菜餚装满。

　　大家看了泽田纲吉安然无恙地装了菜 ，才跟在他身后拿餐盘，排在他后方。

　　他回头看其他人：「如果我没想错，我们六个人要把这几道菜餚都装光，才符合『饱餐一顿』的说法。」

　　眼镜男点头，马尾女也跟着点了点头 ，有人在前面淌雷，他们就负责听话。

　　前面的人依序装菜，太宰治依旧慢悠悠地排在最后。

　　眼镜男很省事，早就把大家的菜一份份分成五等份——他自己那份已经拿好了，剩下正好给五个人，最后一个装的人也不用怕清不了盘。

　　边嘴里唸唸有词，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这跟那本小说的情节好像……不，冷静，先照做，规则先照做。」

　　白毛哥拉了椅子到泽田纲吉旁边，对少年兴致勃勃：「一起吃饭吧，我们可是同龄哦，我可以叫你班长吗？」

　　「你随意。」

　　「有班长在好有安全感啊，想必大家都是这样觉得。」

　　没有太多搭理白毛哥，在所有人关注的视线下，泽田纲吉拿起餐具用餐，即使在这么诡谲的环境下，他进食的动作依然十分优雅。

　　一勺饭吞进肚子里，他又嚼了好几口，没有什么喷血肚子痛等不良反应，其他人才敢开动。

　　「你不怕饭里有人下毒吗？」白毛哥噙着笑意问道，看上去有几分不怀好意。

　　料理台上那锅咖哩，依然散发着噁心的恶臭味。

　　泽田纲吉摇头：「这显然是个人为制定的游戏，相应就有游戏规则，服从规则是破关的条件之一，提示说我们都要『饱餐一顿』，肯定要吃东西。另外，不吃东西感觉会更糟糕——这只是我个人直觉而已。」

　　「『饱餐一顿』吗？真讨厌，里面有我讨厌吃的菜呢，这道醉鸡有酒味。」白毛哥搅着午餐说。

　　「怎么有蛋糕，我讨厌吃甜的。」

　　「有虾子，我超讨厌吃虾。」

　　「猪脚汤里面有花生，我会过敏……」

　　看来「饱餐一顿」的意思，包含要他们吃完讨厌的菜。

　　大家仍处于过度惊吓的状态，没有什么食慾，但大致领略了「饱餐一顿」的意思，勉强吃了几口。

　　马尾妹已经吓坏了，眼泪不停地流，拿汤匙的手也拿不稳，食不下嚥。经过前面短发妹的死亡，大家都明白——吃不完饭，铁定会死。

　　太宰治有点好奇NPC少年会怎么行动。

　　这个人——泽田纲吉——想不到他又看走眼第二次，怎么可能是普通高中生呢？血肉模糊的场面眼睛连眨都不眨，那种事情发生之后，还能心态良好地吃饭，在场除了他本人，对这种情况已经看太多了之外——

　　还有那位已经自称就业的白毛哥，也是心大得可以。

　　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白毛哥也不太想管闲事，白毛哥帮纲吉取的绰号真适合——班长，不是说明了泽田纲吉很爱管闲事？

　　迅速吃完饭的泽田纲吉走到马尾妹位置前，她的餐盘菜几乎还是满着的，哆嗦着喊已经吃不下。

　　他出声提醒：「用塞的也要把饭吃完。」

　　「……我真的吃不下，你不能帮我吃吗？」她泪眼汪汪地说道。

　　「啊，我建议你们一定要把自己分量的菜吃完喔。」太宰治笑道。

　　所有人视线射向太宰治，他不嫌事大，愉快地说：「每一道菜都被加了不同的毒，这些菜和分量刚好中和掉，嗯……我是恰巧对毒物比较有研究的中辍生？」

　　「等、等一下，」眼镜男放下筷子，脸色比刚才看见尸体时还难看，「你说每道菜都有毒？那我们现在吃的——」

　　「是毒药，又是解药哦。」太宰治笑眯眯地。

　　眼镜男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醉鸡，表情像在进行一场生死抉择，最后他低下头，默默把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马尾妹哭到无法换气了。

　　泽田纲吉蹲在她面前：「冷静下来，只要完成指示，妳可以活着离开。」

　　马尾妹摇着头，呜呜噎噎地抽气。

　　「没有人能帮助妳，妳只能选择勇敢，用塞的也要把饭吃完，好吗？」

　　想不到泽田纲吉还有耐心地餵马尾妹，就像担任照顾者很多年，一口一口地餵食，马尾妹混着眼泪把饭都吞了下去。

　　白毛哥也吃完饭了，整盘菜清空：「再七分钟十二点半，我盲猜用餐时间会在十二点半结束，还没把盘子舔乾淨的加速。」

　　「毕竟要捏着鼻子把讨厌的菜吃下去呢。」太宰治接话，一口把菜吞下去，连狗饲料都吃过的他，食物上没有明显的喜欢不喜欢。

　　眼镜男和金发男陆陆续续都强撑着把饭吞完，剩下三分钟，泽田纲吉还是很有耐心地在餵马尾妹吃饭。

　　马尾妹从一开始惊恐地吃不下饭，到现在已经吃太饱想吐了——「饱餐一顿」真的是让每个人都塞得很饱。

　　「最后一分钟啦！吃得完吗？」白毛哥恶劣地提醒泽田纲吉和马尾妹。

　　马尾妹又开始流眼泪。

　　「吞下去，剩下的饭全部含在嘴巴里面。」

　　马尾妹点头，小嘴像松鼠一样塞满了食物。

　　剩下三十秒，盘子空了，泽田纲吉帮马尾妹把她的餐盘放回原位，迅速走回自己座位。

　　十二点半。

　　黑色广播准时传出声音：『用餐时间结束，请各位考生放好空餐盘后回到座位，预计倒数——10、9、8——』

　　依然只有给十秒反应时间，根本不够用，的确要早一步猜出要做什么事情，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确认——菜餚全数吃光，餐盘放置完毕，各位考生都在座位上，完美达成。恭喜大家享用完午餐，接下来是自由时间，请大家在午休过后移动到下间教室。』

　　「什么叫移动到下间教室？回答我啊！」金发男喊道，没人回应，他大力捶了桌子一下，转头看向泽田纲吉，「这里根本没有出口，我们该怎么办？」

　　泽田纲吉想了一下：「根据广播说的，我们有自由时间加午休，用一般高中学校下课时间逻辑推论，我猜合计给我们四十分钟，所以要在四十分钟内破关，离开食堂，到提示说的教室。」

　　「什么线索都没有给我们，已经白忙了一个早上，四十分钟哪里够时间破关！」金发男吼完，脸色发白，「该不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吧……」

　　一激灵，马尾妹在位置上被吓得吐出来，阵阵噁心声下，她几乎把刚刚吃的全吐出来了，「噁……噁……救命……我真的没有办法……爸爸！妈妈！」

　　她边哭喊着，身体无法抑制噁心的冲动。

　　「赶紧吞回去！」

　　马尾妹摆手：「我……呜呜呜……真的没办法——噁——」

　　空中响起广播启动的声音：『浪费食物，不可饶恕。』

　　「住手！」

　　纲吉下意识往前一步。

　　但已经太晚了。

　　天花板传来机械启动的嗡鸣声，那个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齿根部传上来的震动。

　　太宰治看见红光亮起的瞬间，泽田纲吉伸出了手。

　　少年的指尖只差一步。

　　然后红色切割了上一秒还有哭有笑的女孩。

　　马尾妹的尖叫只维持了零点几秒就被切断——是真的断掉了，像正在放旋律的收音机被按掉开关，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坚硬的、骨头和肉同时裂开的複合声响。

　　一瞬间，站在那里的人形被红光破坏，整个人碎裂开来，如同积木被抽掉底座，各部位朝不同方向散开。

　　活生生的人，被割裂成血红肉块，像是什么廉价的猪肉。

　　其中一块落在餐盘上，和吃剩的饭菜迭在一起。

　　啪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