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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林叙的普通人生 (四)—— ...

  •   林叙的普通人生(四)——第十二人

      【剩余时间:3小时46分。】

      林叙把昨晚捡回来的纸张摊在教堂的长椅上,一张一张排好,他已经排了第三次了,每次排完都会重新数一遍,每次数完的结果都一样。

      十一张死亡证明,十一个名字,和学校名单一一对上——这是昨晚在后操场上就对过的,没有错。

      问题在第十二张。

      他从笔记本夹层里把那张纸抽出来,民宅抽屉里找到的、压在缺页日记底下的那张,死亡证明的格式,名字那一栏被磨得起毛,糊成一片。

      昨晚他当它是一张废弃的证明,现在,把它放进那排纸的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死亡证明有十二份,学校名单只有十一个人。

      林叙忽然停了一下,迅速把笔记本往前翻。
      翻到第二夜。
      【红色複眼共分十一簇。】
      他盯着那行字,又看向长椅上的十二份死亡证明。
      十一簇複眼,十一张从怪物体内掉出的死亡证明,十一个被留在学校名单上的名字。
      多出来的那一份,不在怪物体内。
      林叙没有立刻写下结论,只在「十一簇」与「十一份」之间画了一条线,最后留下一个问号。
      多的那一份,名字模糊不清。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四天,死亡证明:11+1份(民宅),学校名单:11人。数量不符。备註: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叠纸,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前几天都深。

      千代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林叙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十几张泛黄的纸,表情像在解一道千禧年难题。

      「叙哥,你没睡吗?」

      「睡了一下。」林叙说,视线没有离开那些纸。

      她走过来,在长椅旁边蹲下,看着那叠死亡证明,她的蝴蝶结昨天打架的时候掉了,现在头发用一条从急救箱里找到的绷带绑起来,看起来和三天前那个蹲在地上尖叫的高中女生判若两人。

      「这些是昨天晚上怪物掉出来的纸吗?」

      「嗯。」

      「有什么问题吗?」

      林叙把死亡证明推到她面前,「数数看。」

      千代数了一遍,「十二张。」

      然后他把学校名单推过去,「再数这个。」

      她数完,表情变了,「十一个名字。」

      「对。」林叙往后靠,背贴上教堂长椅的椅背,木头又硬又冰,但他没有换姿势,「怪物掉出来的是十一张,和学校名单刚好对上,这第十二张,是民宅抽屉里的找到的。」

      他把最模糊的那张往前推了推,「明明有十二个人死了,这个小镇却只留下十一个人的痕迹——还有一个人,被抹掉了。」

      他继续头脑风暴。

      「我们漏了一个人,还少了一份线索证明这人是谁。」

      林叙把背包里所有东西倒出来。

      笔记本、地图、那叠死亡证明、在邮局拿到的白纸信、从学校抄回来的名单、沿路记录的报纸日期,全部摊在教堂的长椅上。

      他站在长椅前面,像站在一张简陋的作战地图前面。

      「看来要全部重新整理一遍。」他说,不知道是说给千代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一条线索:报纸日期,全部同一天,他记录了十二笔,全部一样。

      第二条线索:邮局,柜檯的信封只有称谓,没有全名;信箱里的信,全是被抹掉字的白纸。

      第三条线索:学校书包,十一个书包,十一个名字。

      第四条线索:死亡证明,十一加一份。

      「不对。」林叙忽然说。

      「什么不对?」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在把之前的所有推论一个一个推倒,他原本以为这个副本的目标是存活七十二小时并找到逃离方法,后来发现不是逃出去,是查清楚这些人怎么死的。

      现在他又发现,连「查清楚怎么死的」都不够准确。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少了一个人?或者说,为什么多了一份死亡证明,但这个人的名字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邮局没有他的名字,报纸没有他的名字,学校没有他的书包,这个小镇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但他死在这里,和另外十一个人一起。

      林叙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一次推论:找出死亡真相。】

      【第二次推论:找出被遗忘的人。】

      他把笔放下,「再去一次邮局。」

      邮局的门还是坏的,推开的时候底部金属边框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这一次没有人躲在后面,没有人说好恐怖。

      其他人站在林叙身后,林叙先从五个半开的信箱里取回前天留下的信,又拿出在民宅工具箱找到的一字螺丝起子,把另外五个拉不开的信箱一一撬开。

      每个信箱里都有一封无字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看起来都是白纸。

      五封留在原处的、五封新找到的,加上前天带回教堂的两封——一共十二封。

      和死亡证明的数量一样。

      最后一个信箱的最里面,还卡着一张摺得很小的纸,不仔细看像是垃圾,林叙没有当场拿起来看,只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准备回教堂后再处理。

      柜檯底下的缝隙里另有一张被撕掉一半的便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放回原处,林叙同样把它收好。

      「这些不是白纸,」他说,「上面有笔压凹痕,确实写过字,只是那两张压在其他纸张下面,留下的笔迹重叠太多,没办法直接辨认。」

      他从笔袋里拿出前天用过的铅笔,先挑了一张凹痕最乾淨的信纸,把笔芯横过来,轻轻在纸面上来回涂。

      铅笔灰逐渐复盖纸面,凹下去的地方仍然维持白色,一个字,然后第二个字,从灰色里慢慢浮现。

      「这是……」千代睁大眼睛。

      有了完整的十二封信,林叙终于能把重叠的笔迹放在一起比对,相同位置反复出现的线条先排除,深浅不同的凹痕再分层辨认。原本完全读不懂的两张信纸,也逐渐补出了零碎句子。

      十二封信分成两种。

      其中十一封,寄件人都是镇上的成年人——米勒太太、琼斯先生、汤普森太太,那些原本写在信封上的姓氏与称谓。

      这些姓氏能和十一张死亡证明上的学生姓氏一一对上,收件人的名字却被一笔一笔划掉,用力到纸张都起了毛边。

      信里反复出现相似的句子。

      【都是你没有把门锁好。】

      【如果不是你,他们就不会死。】

      【我知道你也只是个孩子,可是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提起你的名字。】

      只有一封信没有收件人,寄件人栏残留着名字的凹痕,和那张模糊死亡证明上被磨掉的笔画位置相同,信纸上只有短短一句:

      【孩子,对不起。】

      可能是第十二个人的家人写的,写了,却没有寄出去——也不知道能寄给谁。

      「他们把这个人的名字划掉了。」千代小声说。

      「不只是名字。」林叙把十二封信排成一排,「学校名册上没有他,书包没有他的,报纸没有他的名字,连死亡证明上的名字都被弄到看不清楚。我猜,其他十一名死者的家属把责任集中到他身上,最后连他也死在同一场事故里,镇上的人仍然不准任何人再提起他。」

      他把铅笔收起来。

      千代问,「有人不希望他被记得吗?」

      林叙没有回答。

      回到教堂,林叙把所有资料重新摊开,开始比对。

      千代先把那张摺得很小心的薄纸夹在两张信封之间,一点一点分开黏住的边缘,摊开以后,是一张从班级合照上剪下来的单人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制服的男生,年纪和另外十一名学生相仿,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已经褪色的胶带痕迹。

      有人把他从合照上剪了下来,却又有人把照片摺好、藏进信箱最深处,捨不得真的丢掉。

      那张被撕掉一半的便条纸也被摊平了,纸上只剩半行公文式的字句:

      【自今日起,不得再于校内提及……尼……】

      前后都被撕掉,只留下一个「尼」字,以及几道无法辨认的墨痕。

      他翻遍所有能翻的东西:死亡证明上的名字和学校名单交叉比对,和邮局信封上的称谓交叉比对,和报纸上出现过的任何文字交叉比对,比对到最后,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少的不是凶手,少的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人。

      有纪录都被删除,名字被抹去,照片被剪掉——民宅牆上那张班级合照,剪口很整齐,贴着旁边人的肩膀剪过去;学校走廊的公布栏上还有一张相同的合照,前天搜索时他只匆匆看过,现在回想起来,缺失的正是同一个位置。

      两张照片都少了同一个人,邮局信件的收件人被划除,死亡纪录上的名字也消失了。

      「为什么?」千代问,她的声音有点悲伤,「为什么要把一个人忘记?」

      「因为把所有责任放在一个人身上,比承认『真相可能更複杂』要容易。」林叙指向那十一封信,「这些人失去了家人,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至于那个学生究竟是不是事故的责任人,我们目前没有足够证据。」

      他把最后那张死亡证明举起来,对着教堂高窗透进来的灰色天光,那个被抹掉的名字在光线下只剩一点点笔画的残影,像纸张上的瘀青。

      「我们只能确定,镇上的人最后选择把所有错都留给他,甚至不准任何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林叙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到前面那几页,上面有这几天记录的所有东西:报纸日期、步数距离、邮局白纸、学校书包、怪物行动模式。

      他对着B班所有人开始分析,还原曾经发生的事件。

      「几年前,这个小镇发生了一场悲剧,同一天,有十二个学生死了。」

      他拿起那叠死亡证明。

      「他们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意外,可能是人祸,但重点是——死了十二个人,镇上的人却只记住了十一个。」

      他拿起学校名单。

      「第十二个人的名字被从所有地方删除,学校名册、邮局信件、报纸报导,甚至连死亡纪录都被抹掉,他的死亡证明还在,但名字被弄到看不清楚,其他十一个人的死亡证明都在怪物体内,唯独他的——」

      林叙从那叠纸中抽出一张,最模糊的那张。

      「——连怪物体内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怪物的红色眼睛,密密麻麻的,像无数个不肯阖上的瞳孔,那些眼睛在看着什么?在找什么?还是拒绝看到什么?

      十一簇眼睛,凝视的对象是谁?

      「他们选择忘记一个人,把所有的痛苦和责任都推到那个人身上,其他十一名学生的死亡被承认、被记录,他却被排除在所有纪录之外。」

      千代的眼眶红了。

      林叙继续说,「被遗忘的那个人,没有被记住,没有被哀悼,也没有被放进任何纪录里,他明明不存在了,却又到处都是,那些空白的信、被剪掉的照片、被涂掉的名字,全部都在证明他曾经活过。」

      他看着那张模糊的死亡证明。

      「他和另外十一个人死在同一天,可是死亡以后,他又被抹除了一次,真正困住他的不是第一次死亡,而是第二次,被所有人遗忘。」

      他把最后那张模糊的死亡证明放在所有纸张的正中央。

      「副本不是要我们逃出去,是要我们把这个人的名字找出来。」

      学校的铁门还是锁着,侧门还是没关。

      八个人一起从侧门走进学校,彼此始终保持在看得见的位置,他们走过那条长廊,走过那些散落的书包,在公布栏前停了下来。

      那里果然挂着一张和民宅相同的班级合照,同一排、同一个位置,被剪掉了同一个人。

      高个子男生低头重新翻找散落的课本,在一本封面被踩髒的文学课本边角,发现一个被涂掉大半的「丹」字,林叙把它和未寄信件寄件人栏的残痕比对;那里保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字,轮廓像是「尔」。

      课本上的「丹」、便条纸上的「尼」、信件寄件人栏里的「尔」。

      三处残迹的笔画位置,正好能与死亡证明上被磨除的痕迹一一叠合,而证明右下角的家族姓氏栏,磨损得比较轻,勉强拼得出「卡特」两个字——十一封指责信的寄件人里,唯独没有这个姓。

      林叙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

      【丹尼尔・卡特。】

      这不是「第十二人」,也不是「被遗忘者」。

      他叫丹尼尔・卡特。

      林叙和千代走进走廊尽头的教职员办公室,其他六个人守在办公室门口,没有离开彼此视线。

      办公室里有一个铁製的档案柜,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了,他拉开档案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学生名册,按照年级排列。

      他翻到那一班,名册上有十一个名字,最后一格被涂掉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模糊的死亡证明,放在名册旁边,名字还是看不清楚,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猜。

      他拿出自己的笔。

      他在名册最后一格,一笔一笔写下那个名字。

      丹尼尔・卡特。

      然后他把笔按在那张模糊死亡证明的名字栏上,一笔一笔,把那个名字描回去,盖过所有被磨掉的痕迹。

      他把十二份死亡证明一起放进档案柜,十二份,十二个名字,一个不少。

      他们走回走廊,把公布栏上的班级合照从牆上取下来,打开相框。千代拿出那张从邮局信箱里找到的单人照片,仔细对准被剪掉的空洞,又从急救箱里取出医疗胶带,从照片背面把缺口固定好。

      丹尼尔回到了照片原本的位置,照片完整。

      离开学校,他最后去了一趟邮局,把十二封信放回信箱,十一封镇民写下的信,收件人栏都重新写上同一个名字:丹尼尔・卡特。

      丹尼尔自己家人的那封,林叙则在寄件人栏描回他的全名,放进了那个曾经藏着照片的信箱。

      他把信箱的小门阖上。
      就在那个时候,一阵风琴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从主街尽头的教堂传来,隔着整条街,很轻,却听得很清楚——在一个没有虫鸣、没有狗吠、连风都安静的小镇上,任何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风琴声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卡农,旋律缓缓重複,像是在祝福,像是在感谢,也像是在道别。
      八个人站在邮局门口,听着那段旋律慢慢走到结尾,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长到几乎和小镇的安静融在一起。
      林叙想起教堂讲台旁那架琴盖开着的老风琴,想起自己第一天的猜测——像随时有人要回来,把一首没弹完的曲子弹完。
      弹完了。
      走出邮局的时候,系统震动了。

      每个人手腕上的面板同时亮起,文字一行一行浮现。

      【死亡纪录完整。】

      【历史修正完成。】

      【被遗忘者姓名:已记录。】

      【存活时间:72小时,已达成。】

      【副本通关条件达成。】

      【点数结算中。】

      林叙低头看着面板上的字,悄悄松一口气,他完成了和大家的约定,活着回去。

      来时的街道上,那些门窗紧闭的房子还是紧闭着,泛黄的报纸还躺在门廊前,街道尽头的水塔还立在灰色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变——只是这个小镇,从此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传送的光芒从每个人脚下炸开。

      这一次,七名B班同学的脸上不是恐惧,是狂喜。

      「过了!我们过了!」戴眼镜的高个子跳起来,眼镜歪到一边也没空去管,「副本通关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活下来了——」喊过要退出的女生蹲在地上哭,哭得很难听,像把这四天所有的恐惧一口气哭出来,「我真的以为会死在这里——」

      田径队男生忽然大笑,这四天来他第一次笑,他转头对着林叙激动大喊:「叙哥!我们活下来了!」

      千代站在林叙旁边,眼眶还是红的,她的头发用绷带绑着,制服皱成一团,一边袖口在昨天的内鬨中被扯破了,头上那个大蝴蝶结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全身狼狈。

      「叙哥。」她笑中带泪,「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答案,谢谢你带我们过关。」

      林叙低头看着她,也笑了笑,「侥倖而已。」

      传送的光芒越来越亮,教堂的尖顶在光芒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邮局的破门、学校的铁窗、那些门窗紧闭的房子、那些泛黄的报纸——全部都在倒退,被光芒吞没。

      林叙在光芒中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分析失败。】戳穿的小洞还在。

      他沉默片刻,拿起笔,把「失败」两个字划掉。

      改成:【分析不完整。】

      笔尖又停了一下,他把「不完整」也划掉。

      最后写成:【分析完成。】

      他又在下面补上一行:

      【难度复核完成:怪物不需要击杀。十二封信、民宅里的死亡证明、十一个书包、两张残缺合照与三处姓名残迹,已足以找回丹尼尔・卡特。怪物掉落的十一份死亡证明只是额外确认。原始解法是避开怪物,恢復第十二人的姓名与死亡纪录。】

      他把笔记本阖上。

      传送光芒亮到最刺眼的那一刻,他想起一件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诺雅给的那支手机,萤幕是暗的,但手机在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Noah:【照片。】

      林叙:「…………」

      传送光芒吞没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林叙的普通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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