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寂》雨點灰蒙蒙

2、第 2 章 寒假第

　　寒假第三天，沈寂的微信里收到了第一条消息。
　　晚上九点十七分，他正靠在床头看物理竞赛题集，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通知栏里躺着那个空白头像的名字。
　　寻：“在干嘛？”
　　沈寂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聊天框干干净净的，上面只有系统提示的那一行“你已添加了寻，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他打了两个字：“做题”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干巴，补了一句：“你呢？”
　　对方秒回：“发呆”
　　沈寂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发呆有什么好想的”，还没发出去，对方又追了一条过来：“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我”
　　沈寂把那行字删掉了，重新打：“刚看到”
　　寻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猫背对镜头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沈寂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句号。对方又回了一个表情，同一只猫，转过来一半身子，眼睛圆圆的。
　　寒假前十天的聊天记录零碎散的。季寻偶尔发消息来——今天吃了什么，作业写到哪了，或者只发一个表情。沈寂看到了就回，简短，但基本不落下。有一天他隔了三个多小时才看手机，季寻发了两条，第一条是猫，第二条写着：“你在干嘛？”沈寂看着那两条消息，回了一个句号。季寻没再发。沈寂翻了翻聊天记录，把那只猫看了两遍，然后扣下手机，关灯睡了。
　　春节那天晚上，沈寂家里吃了年夜饭。亲戚们在客厅看电视、打牌、大声说笑，他坐在自己房间里，隔着一道门，外面的热闹声传进来，闷闷地糊成一团。
　　手机亮了一下。
　　寻：“新年快乐”
　　然后对方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窗外的烟花，模糊的、大团大团的光在暗色的天空里炸开。
　　沈寂问：“你自己拍的？”
　　寻：“嗯，阳台拍的，冷死了”
　　沈寂想了想，拍了一张自己桌面的照片发过去。台灯、翻开的书、笔、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底下写：“在做题”
　　对方秒回：“新年夜做题？”
　　“嗯”
　　“那你写吧”
　　过了大概十分钟，季寻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笔搁在纸面上，笔帽没盖。窗台上一小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沈寂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桌角露出一角黄色便利贴，上面画了一只猫坐在桌前。他回了一句：“你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叶子卷边了”
　　“你怎么知道？”季寻问。
　　“看得出来”
　　季寻没有再回。
　　寒假后半段，季寻发消息的频率降下来了一点。有时一天一条，有时隔天才发。有一天晚上他发：“今天收拾东西，翻到以前的校服，比我现在的尺码小两号”
　　沈寂回：“你长高了”
　　季寻：“嗯。换了地方，好像确实长得快一点”
　　沈寂看着“换了地方”那四个字，没问别的，只打了一行字：“那挺好”
　　季寻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开学前一天晚上，沈寂收拾书包时发现数学课本里夹着一张纸条。他愣了一下——寒假前他根本没往课本里夹过东西。展开来看，是季寻的字迹，偏瘦，写了一句：
　　“明天见”
　　沈寂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压了压纸面，合上课本。
　　第二天他到教室的时候，季寻已经在了。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季寻弯了弯眼睛。沈寂坐下来，桌角放着一瓶水，常温的。他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花盆放在季寻桌上。一小盆多肉，叶子肉嘟嘟的，浅绿色带一点粉色的边。他在花店挑的，当时在好几个盆前面站了半天，最后拿了这一盆。
　　季寻低头看着那盆多肉，眼睛微微睁大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片小叶子，然后又碰了一下，很轻。
　　“给我的？”他问。
　　“嗯。”沈寂翻开课本，头也不抬，“你那盆绿萝老掉叶子，换一盆养养”
　　季寻没有说话。沈寂余光里看见他把那盆多肉端到窗台上，调了好几次角度，最后收手。
　　那天早自习沈寂在数学课本里发现了一张新的便利贴。黄色的，上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手里举着一盆圆圆的东西。底下写了一行字：“谢谢，它叫什么名字？”
　　沈寂在底下回了一行小字：“你自己起”
　　便利贴被推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被推回来，底下多了一行字：“叫沈寂”
　　沈寂看着那两个字，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点。他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字：“换一个”
　　季寻又推回来，底下换了一行：“小绿”
　　沈寂盯着那两个字，在底下写：“行”
　　中午食堂，沈寂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的时候，季寻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摆着一碗面，旁边还有一碗——新窗口的牛肉面，沈寂还没吃过。季寻把那碗推过来：“尝尝”
　　沈寂看了季寻一眼。季寻低头吃面，长发垂着遮住半张脸，露出的耳朵尖有点红。沈寂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浓郁，牛肉炖得烂烂的。
　　“还行”他说。
　　季寻没抬头，筷子顿了一下，把脸往碗里埋得更低了。
　　日子一天天过。桌角有时有水，有时是牛奶，偶尔多一颗糖。季寻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看多肉的时候，翻书很快的时候，把脸埋进小臂的时候，沈寂都能察觉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便利贴还在继续。有一张画了两个火柴人并肩走，有一张画了一个火柴人把围巾围在另一个身上。还有一张什么都没画，只写了一行字：“窗台的绿萝长新叶子了”
　　沈寂一张张地收，数学课本里的那一沓越来越厚了。有天课间他翻了一下，从第一张到最近的一张，能拼出整个学期的轮廓。他合上课本，发现季寻正隔着半个教室看他。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季寻嘴角弯了弯，然后低头继续写东西。
　　三月中旬，倒春寒。有一天早上沈寂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季寻没来。整个上午，旁边都是空的。他给季寻发微信：“今天怎么没来？”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应。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沈寂的手机亮了。季寻回了一条：“感冒，发烧”
　　沈寂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多喝热水”又删掉，打了“吃药了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严重吗？”
　　“还好”季寻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就是不想动”
　　晚自习下课铃响了，沈寂收拾书包站起来，走到校门口拐去了药店。他在药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盒退烧药、一盒感冒冲剂、两包润喉糖。出了药店才想起来——他不知道季寻家住在哪。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打开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你家在哪？我给你送点药”
　　过了大概两分钟，季寻回了一个地址，然后跟了一句：“你别来”
　　沈寂看着“你别来”三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响，门开了一条缝。季寻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脸烧得泛红，看见沈寂的时候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
　　沈寂把药袋子递过去：“给你的，放门口了，我走了”他转身往楼下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门被拉开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校服袖子。
　　沈寂停下来，转过身。季寻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薄外套，手拽着他袖口。脸还是红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进来坐坐”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
　　沈寂站在楼梯上，往上看着他。季寻拽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
　　沈寂走了回去。
　　季寻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遥控器搁在旁边，电视开着没声音。沈寂换了鞋走进去，把药袋子放在茶几上。厨房在左手边，敞着门，灶台上搁着烧水壶。他走进去拉开橱柜，最上层摆着一排白瓷杯子，拿了一只，烧了壶水，撕开感冒冲剂倒进去搅匀，端出来放在季寻面前。
　　季寻窝在沙发角落里，裹着毯子，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杯子推过来的时候他缩了缩脸，只露出发烫的额头。
　　“喝了”沈寂说。
　　季寻从毯子里伸出手端杯子，指尖碰到杯壁就缩了一下——水太烫。沈寂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桌上晾着。季寻的手还悬在半空，蜷了蜷，收回去裹进毯子里。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机无声地播着某个综艺，画面里的人在笑，声音被关掉之后看上去有些荒诞。沈寂坐在茶几另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坐着。
　　“你干嘛过来”季寻闷闷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
　　“顺路”沈寂说。
　　季寻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来看他。沈寂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平平的。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季寻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又缩回毯子里去了。
　　水凉了一些，沈寂把杯子端起来递过去。季寻这次接过去喝了，苦得皱了皱脸，还是咕咚咕咚喝完了。杯子放回茶几的时候磕了一声。
　　沈寂站起来把毯子给他重新裹好。“你躺着，我走了”
　　季寻没拉他，只是抬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晚安”
　　沈寂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季寻已经闭上眼，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在靠枕上的长发。呼吸又轻又浅。
　　沈寂带上门，下了楼。
　　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他走出小区大门，脚步顿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看不太清。
　　走回家，进门换了鞋，拿起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来自季寻的新消息：“谢谢”
　　沈寂回了一个字：“嗯”
　　季寻请了三天假。第三天晚上沈寂收到了季寻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那盆叫“小绿”的多肉，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叶子上，每一片都圆滚滚的透亮。底下附了一行字：“它比我先好了”
　　沈寂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你赶紧好，明天物理考试”
　　寻：“……你来看病号就为了说这个？”
　　沈寂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顺便看看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框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寂以为季寻已经睡着了，屏幕又亮了一下。季寻发了一张表情，一只猫蹲在角落，两只爪捂着脸。
　　沈寂把手机放下来，翻了个身。
　　季寻第四天来上课了。早自习沈寂到教室，发现桌角放着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着，热腾腾的。他坐下来，季寻在旁边低头看书，长发垂着，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
　　沈寂没说什么，打开豆浆喝了一口。不烫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季寻坐下来的时候沈寂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过去。季寻看着那块肉，又抬眼看向沈寂。
　　“你好了？”沈寂问。
　　“好了”
　　“嗯”
　　沈寂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自己碗里多了一块糖醋排骨。他看了一眼季寻，季寻正在喝汤，嘴角沾着一点油光。
　　他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沈寂打完篮球回教室拿水，走到走廊拐角时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里面夹着他的名字。
　　“……那个沈寂，成绩好又怎么样，整天板着张脸，给谁看啊。也就他同桌，那个转学来的长头发，跟条哈巴狗似的天天贴着他，看着就烦”
　　“你小声点……”
　　“小声个屁。你看他俩那个样，一个不吭声一个装哑巴，凑一块儿他妈自闭二人组。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季寻到底为什么转来？谁他妈高二往这种破地方转——要么在原学校混不下去被人赶出来的，要么就是脑子有病”
　　“你是说……”
　　“我说什么了？我就说正常人谁他妈像他那样，一个朋友没有，整天死乞白赖黏着沈寂，跟没断奶一样。也不知道沈寂图他什么，就那张脸？”
　　沈寂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他盯着墙角的一块污渍看了很久，直到那几个人走远，才觉得手心里被塑料瓶硌出了一道红印。他从拐角后面走出来，推开教室门。
　　季寻正坐在座位上侧头看窗外。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看了沈寂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矿泉水瓶上——瓶身皱巴巴的。季寻没说话。
　　沈寂也没说话，走过去坐下，把那瓶水放在桌角，翻开课本。
　　晚自习的时候季寻推过来一张纸条。沈寂展开，上面写着：“你怎么了？”
　　沈寂拿起笔写：“没事。”推回去。
　　季寻没有再追问。但那天放学的时候沈寂发现，平时走在他身后十步远的人，这次走在了他旁边。两人并肩走到公交站台，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沈寂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透过车窗往外看，季寻还站在路灯下面，正看着他。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季寻抬了一下手。
　　沈寂低下头，手机亮了一下。
　　寻：“明天见”
　　四月末的一个午后，两个人坐在天台的台阶上。风很大，校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季寻的长发扬起来又落下，发尾一下一下扫过沈寂的肩膀。他们为了躲开教室里的嘈杂才上来的，上来了也没怎么说话，就并排坐着，看楼下操场上的人打羽毛球。
　　安静了一会儿，季寻忽然开口：
　　“沈寂”
　　“嗯”
　　“你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转学？”
　　沈寂偏过头看他。季寻没有看回来，正盯着楼下那颗飞来飞去的羽毛球，表情很淡。但沈寂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
　　“没有。”沈寂说。
　　季寻安静了几秒。“你不想知道吗？”
　　“没问过。”
　　季寻偏过头来看他。午后的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操场。风把声音送过来，轻飘飘的：
　　“我以前待的那个学校，四楼靠南的教室，冬天晒得到太阳，从早到晚都是亮的”
　　沈寂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挺好的”
　　季寻说：“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季寻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沈寂瞥了一眼——两个火柴人，中间一道竖线，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沈寂伸手把草稿纸拿过来，在中间那道竖线上画了一道门，推回去。
　　季寻低头看着那道门，抬头看沈寂。
　　沈寂把草稿纸推回去，低头继续刷题：“画着玩”
　　季寻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了课本里。
　　那天晚上放学，两个人并肩走在校门口的路上。路灯把前面的路照得很亮，影子在脚下一前一后地动着。季寻走在他左边，校服袖子擦着他的袖口。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季寻停下来。
　　“沈寂”
　　他也停下来，转过身。
　　“如果分班没分在一起，怎么办？”
　　季寻站在路灯下面，晚风撩起他几缕头发，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埋进领口里。他看着沈寂，没有别的话了。
　　沈寂看着他，想了想：“你放学可以去天台，我写完作业来找你”
　　季寻看着他，过了几秒：“行”
　　沈寂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季寻还站在路灯下面，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几秒后沈寂的手机亮了。
　　寻：“那就说好了”
　　沈寂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车厢里很安静，他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