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巷的侦探社》佚幸

24、线人马克 会

　　会客室里那只年轻的鬼似乎注意到了门口有人，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反光背心，还热情地冲她招了招手。木引芊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先坐一会儿再进去。
　　罗曼挠了挠头，表情复杂：“我们也没办法啊，他总说反正普通人也看不到他，不用注意什么形象，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他叹了口气，“这还是管教过的呢。之前他特别喜欢爆炸头，天天想戴那个头套，我费了好大劲才拦下来。”
　　木引芊沉默了一下：“他哪来这么多衣服？”她仔细观察过，那家伙身上穿的都是虚的——虽然鬼魂可以通过灵能让形体具现化，从而穿上实体衣物，但眼前这些显然不是。
　　荧黄色外套的布料边缘微微泛着半透明的光，一看就是灵能拟态出来的，不是实物。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不确定：“……你别跟我说，是那位前辈特意给他弄的。”
　　“当然不是。”罗曼连忙解释，生怕这口锅扣到前辈身上，“都是他自己捡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我们这边前些年治安不太好，小混混团伙特别多。现在虽然少了，但架不住总有年轻人向往那种生活。有些家长不同意，就会把孩子买的奇装异服烧掉或者直接扔掉。”
　　木引芊没说话，心里隐约猜到了后续。罗曼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继续说了下去：“……然后他就兴高采烈地跑去捡回来，有时候还会跟踪人家好几天，就等着人家再丢新的。”
　　木引芊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间会客室里。那个身影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荧黄色外套的边缘泛着极其细微的、半透明的光——那是灵能拟态特有的质感，把早已不存在的东西用灵能重新聚拢、成型。
　　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他还会这一手？”
　　“他会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罗曼的嘴角抽了一下，“毕竟一直受那位前辈的教导。只是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干这种事了。所以当时那个海杰里说灵式是他教的时候，我也没怎么惊讶——感觉他确实干得出这种事来。”
　　这时，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小跑着靠近，朝罗曼行了个礼：“副队，审讯马上开始了，您要去看看吗？”
　　“去，等我一下。”罗曼转头对木引芊说，“那就麻烦你先跟他聊聊了，我待会儿再过来。”他刚转过身，余光正好撞上会客室里的视线——马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隔着玻璃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挑衅。
　　只这一眼，罗曼就觉得血压瞬间飙升。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走廊，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木引芊站在原地，目送罗曼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随即又望向会客室——那个身影正冲她挥手，仿佛对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毫不在意，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像是在等她进去。
　　她沉默片刻，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在马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碍事的人总算走了……每次见到我就跑，好像我是什么瘟神似的。”马克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这还是我们头一回见面呢，这位美丽的小姐。”
　　他说“美丽的小姐”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生疏而刻意的殷勤，像是从哪部老电影里临时学来的台词。
　　“嗯，你好，马克先生。”
　　“别这么叫我嘛，太严肃啦，直接叫名字就好。毕竟我死的时候还是个未成年呢，咱们年龄差距应该不算太大。”
　　木引芊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马克被她看得动作一顿，放下拨弄耳钉的手，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些许：“……嗯，那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问他们也不告诉我。”他说这话时，表情恰到好处地配上一副无辜的语气，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木引芊看着他那张表情恰到好处的脸，觉得有些好笑。她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不急不慢：“你刚才见到海杰里了吧，我不信你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马克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后像是认命般垂下头：“好吧好吧，我承认，那些灵式是我教他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反正迟早要说”的认命感，“与其跟罗曼那家伙说，还不如跟你说——漂亮的小姐总比那张臭脸好说话。”
　　“不过我教他是有原因的……应该不会受什么惩罚吧？”他自由惯了，最怕被关起来。虽然也知道自己这次没犯什么大事，但光是想象那种“被限制”的感觉，就让他不太舒服。
　　“放心好了，你要是真参与了这件事，他们早把你关起来了。”就他们之间这水深火热的状态……
　　“……也是。”马克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就说说吧，你的理由。”
　　马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怎么把这件事说得既不至于显得自己太过积极，又不至于听起来太过敷衍。
　　他伸手捏了捏骷髅挂件的边缘，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大概两年前吧，就是那家伙刚死不久，我散步路过他老家那边，正好碰见一位很眼熟的界官在工作。”
　　界官，也就是鬼差，平常负责将死去之人的灵魂带回死界。不过如今灵能者越来越多，有他们来限制鬼魂的行动，界官的工作也轻松了不少，不必再频繁地跑来回收灵魂。
　　“那位界官说海杰里的执念太重，不太方便回收，不如先放在生界磨一磨。于是就把他的灵魂留了下来，让我帮他消消执念。”
　　木引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灵魂的执念过重确实会影响转世，但对这种情况，死界并非没有办法——毕竟它存在的时间远长于生界，积累的经验和手段也更为丰富。
　　她猜，那位界官大概只是看马克太闲了，顺手给他找了点事做。毕竟连那么偏远的地方都能散步过去，这人的确闲得可以。
　　“你竟然答应了？”木引芊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按罗曼的说法，除非是那位前辈开口，不然马克几乎不愿意做任何事。而且以她刚才的观察来看，他也不是那种会主动帮忙的性子。
　　“那可是界官啊！”马克瞪大眼睛，“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把我回收了怎么办？”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仿佛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质疑这个决定。
　　“呃……”木引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侦探社和界官接触颇多，也因此掌握了许多常人无从得知的情报。像马克这样阳寿未尽、因特殊原因留在生界的存在，只要不犯重大失误，界官不会随意回收。
　　而帮可回收的灵魂消除执念这种任务，连支线都算不上，拒绝也完全没问题，界官不会有任何意见。
　　但马克显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界官说的话不能不听”。他“活”到现在，大概一直靠着这种“听话”来确保自己不会被带走。所以当界官把海杰里交给他时，他恐怕根本没想过“可以拒绝”这个选项。
　　“那你是怎么做的？”
　　“说到这个……”马克像是被什么开关猛地激活了，语气骤然拔高，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你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死的吗？”
　　“他是饿死的。被工厂辞退以后就整天瘫在家里，什么也不干。邻居接济了他一阵子，后来人家也不送了，他便躺在床上等死。到最后，活活把自己饿死了，连敲一下邻居的门都不敢。”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当时听完整个人都傻了——一个成年男人，竟然这么傻，这么怂。”
　　他拨了拨耳钉，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个落脚点：“哎呀，连我都不如。当年孤儿院不要我了，我直接给自己找了个好大哥，虽说日子苦了点，但起码能吃饱饭。”
　　他感慨了两句自己的过往，没等木引芊接话，又自顾自地把话题绕了回去：“我当时是真好奇啊——就他那性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执念？”
　　马克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夸张的调子，像是要把经过重新演一遍：“结果他跟我说——他做梦都想回到那家工厂，一直干到死，再把一起被辞退的同事全找回来，好好建设工厂。”
　　他学着海杰里的语气说“建设工厂”时，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啧，还真是个伟大的理想。”
　　“然后，我就动用了自己的一点关系，收集了当年被那破工厂辞退的员工名单交给他，让他自己去找。顺带告诉他怎么吸灵能，怎么把灵能分给别的鬼。”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是很精明的”得意：“我当时就想，反正当年被辞的人那么多，他找齐都要花好一阵子呢。说不定到时候他就已经被磨损到忘记这件事了。”
　　“唔……只有这些吗？那其他的灵式你怎么教的？”
　　马克干咳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无奈：“……我也觉得无语啊，你说我都变成鬼了，怎么还是会喝醉？既然都是鬼了，那就应该不会像人类一样了。”
　　“那是为了维持你的灵智好吗。”木引芊虚着眼睛看他，“所以你是喝醉了被套话了？”
　　“他哪敢啊？”马克摆摆手，“是我自己喝上头了，非要给小弟们显摆一下，结果没想到他真学会了。”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了，得有几个月了吧。”马克挠了挠头，“我也没料到他行动力这么强，还真把人给找齐了。”
　　“几个月？”木引芊立刻抓住了重点，“具体是几个月？”
　　“我不太记得了……嗯，反正肯定有四个月以上，应该没超过半年。”
　　“那这个你记得吗？”木引芊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
　　如果林予安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那是“沉眠之匣”的照片。暗沉的金属光泽，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和他们在工厂里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马克一看到这张照片，瞬间冷汗直冒。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骷髅挂件。
　　木引芊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逃避的笃定：“既然我都给你看这个了，就说明我知道你的小动作了。所以，好·好·交·代。”她顿了一下，“我可以不告诉长阶的人。”
　　听到“不告诉长阶”，马克瞬间放松下来。他瘫回沙发靠背，整个人蔫了不少，连那件荧光黄外套都显得没那么扎眼了。但他也不敢再吊儿郎当，声音比刚才正经了许多：“前……前辈，我也是一时贪心。”
　　三个多月前，一位老牌灵能者去世了。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灵能者，或许不会掀起什么波澜，但那位前辈足以称得上灵器师。
　　所谓灵器，就是灵能者将灵能压缩进物体，从而赋予其特殊能力。制作和储存是灵器最难的两个环节，而那位前辈的作品，是少数能够保存数百年之久的存在。
　　他去世后，留下了一批无主的灵器。虽然大部分精品已经被卖出，但剩下的依然十分珍贵。他生前手下的人，以及为他打工的鬼魂，为了争夺这些灵器大打出手，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最终，他们将遗产分成了好几份，四散而逃。
　　鬼魂想逃很容易，但人类就没那么轻松了。有一批人东躲西藏了两个多月，从维拉诺瓦港一路逃到圣赫格纳，眼看就差一点点就能脱身，谁知Z.C.侦探社也掺和了进来。有某位王牌在，那群逃窜者的行踪被摸得一清二楚。
　　于是长阶这边展开了抓捕行动，最先派出的便是灵活的鬼线人。马克在其中算是天赋最高、能力最强的，他很快找到了那群人的位置，并将信息报了上去。
　　可没想到，长阶的人还没到，他就被发现了。
　　那群人惊恐地喊着“有鬼”，屁滚尿流地逃跑了，只留下了一只漂亮的空盒子——一个美丽、神秘、亮晶晶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