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为名灵魂》七喜是猫

3、被唤醒的灵魂 我是要你的

　　医院走廊的灯已经熄了一半，剩下几盏在头顶嗡嗡响着，光晕发黄。尔迩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发丝沾着汗贴在前额，被子被蹬到脚边。
　　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捂住耳朵。
　　没用。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渗进来，贴着床板、沿着墙壁、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往下淌。
　　“能帮帮我吗……“
　　尔迩坐了起来。
　　那声音就在床头，很近，像有人蹲在床边的地上仰着头说话。
　　她认得这种语调和乔薇第一次说话时一样，又虚又软，像隔着一层水面在呼吸。
　　“不能。“尔迩说。
　　安静了两秒。
　　“我……太想见孩子……“
　　尔迩抬手按开灯，光劈下来的瞬间，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病房里空无一人，但她对着那个方向说：“不关我的事，别缠着我。“
　　女人的声音反而近了一点，像往前挪了一步。
　　“我也是可怜的人。“她说，“我老公，还有我闺蜜，他们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抢走。房子、钱……连孩子也不让我见。“
　　尔迩靠着床头，手指攥着被角。
　　“我想他，我偷偷跑去看他，结果看见.....“女人的声音忽然紧了，像喉咙被捏了一下，“看见他们在打他，那么小的孩子，被他们打得缩在墙角。“
　　尔迩的手指收紧了。
　　“我冲进去抢孩子，被他们推下了楼。“女人的声音安静了两秒，然后变了，不再是哭，是冷的，“然后我就再也没醒过来。“
　　尔迩的后背贴紧床头的铁栏，她想起乔薇说过的话，灵魂离体后回不去，因为执念没完成。
　　那如果这个女人的执念是“见到孩子”……
　　“你该去找他们。“尔迩说。
　　“我只想见他，最后抱他一次。“女人的声音又软下来，“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尔迩闭上眼，她说“不“的时候心里是硬的，但这个女人的话像一根针，从她最薄的地方扎了进去。
　　“你回到身体里，才能见到你的孩子。“她说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
　　女人沉默了一下。
　　“我已经回不去，才来找你帮忙。“她停了一拍，“他们说你能听见我们说话，说你能帮我，你帮过那个小女孩的。“
　　尔迩睁开了眼，“他们是谁？“
　　“医院里的……其他的，他们都知道你。“
　　尔迩的背脊凉了一下，她帮小女孩传话的事，消息已经传开了。
　　如果那些灵魂都知道她能听见，那她以后每一天都会像现在这样，被找上门来。
　　“我不会再帮你们做任何事。“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砖上。
　　“如果是你再也见不到妈妈呢？“
　　尔迩停住了。
　　“他那么小，他还不知道妈妈已经不在。“
　　尔迩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她没有见过妈妈，小时候问过爸爸。
　　爸爸避而不谈，她也不再过问，好像她的世界从未有过妈妈的存在。
　　尔迩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从没见过妈妈。“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头顶的灯管在嗡嗡响。
　　“……我不知道你没有妈妈，对不起。“
　　尔迩迈出病房：“要我怎么做。“
　　“孩子就在二楼的病房，他睡着了。“女人的声音追上来，“你进去抱他一下就行，我现在的样子，他看不见我，你替我抱抱他。“
　　“只是抱他一下？“
　　“就一下。“
　　尔迩站在原地，往前看是护士站熄灭的灯，往后看是自己病房半开的门，Lucas的病房就在走廊尽头。
　　她犹豫了一下，往那边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我带你去。“女人说。
　　尔迩没有看Lucas的病房，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尔迩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那扇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病房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可以看到床上躺着小女孩，尔迩在原地，脚没有往前踩。
　　她意识有些不对劲，怎么会让小女孩独自留在医院，她轻声问，“没人照顾他吗？”
　　“嗯，可怜的孩子，我多想抱他最后一次。”
　　尔迩走到床边，弯下腰去看那个小女孩。
　　她的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额头，呼吸很浅，尔迩伸出手，想帮她掖一下被角。
　　然后她停住了，被子下面太扁了。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躺在被子里，不应该是这个形状。
　　她伸手掀开被角竟然是空的。
　　“你~”
　　她的话没说完，她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压向那个枕头。
　　枕头上根本没有孩子，但她压下去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了真真切切的、被捂住嘴巴的呜咽声。
　　耳边响起女人变得狰狞的笑声，“你也太容易被骗.......”
　　尔迩想要挣脱已经来不及，她的手像是被人死死的困住，“我要的不是她，“女人的声音贴着尔迩的耳根响起来，“我要的是你。”
　　“别听她的声音，记住你自己是谁。”
　　尔迩紧闭双眼，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名字，不该轻易相信女人的谎言，她用力破嘴唇感到股血腥味，病房安静了。
　　连空调的风声都停了，病房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孩子呢？”尔迩不可置信的掀开被子的一角，空无一人。
　　没有人回答她，难道刚才都是幻觉？
　　尔迩的脚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门板，她伸手去推门把，门把是死的，推不动。
　　她猛地回头，门上没有锁孔，她记得这扇门上是有锁的，医院病房的门锁是那种扭动握手把，她刚才推开的时候还看了一眼。
　　现在门把手的底座是平的，光滑得像一整块铁板。
　　尔迩用力拍了一下门，门板纹丝不动。
　　“你还在吗？”她想问的是刚才帮她的男孩声音。
　　可四面墙里的哭声同时响起，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低沉的、尖锐的、像喉咙被掐住又松开的声音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混在一起，拧成一条看不见的绳子。
　　尔迩退到病床边，后腰抵住了床沿，她捂住耳朵蹲下去。
　　“尔迩，站起来，它们想拖你进幻境，别听他们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声音终于回来。
　　尔迩咬着牙站起来了，她的膝盖在抖。
　　“往门口走。”
　　尔迩往门口走，那几步路她走得比任何一次都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有一个声音紧贴着她的后脑勺说：“都是他们的错.......”
　　“别听。“男孩声音从她前面传来，“我在你前面，你跟着我的声音走。“
　　尔迩跟着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去拧门把，手刚碰到金属，眼前忽然一暗。
　　走廊不见了。
　　她站在一条河边，天是灰的，水是黑的，河面浮着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子湿了半截，河水正漫上来。
　　“别往下看。“男孩的声音还在，但变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这是幻境，不是真的。你看着前方，往前走。“
　　尔迩抬起头，河水掀起一层浪，将她冲回河水中央。
　　恍惚间，她像置身于冰冷的河水里，黑暗让她看不清方向，她张口呼吸，闻到河水带着血腥味，呛得她呼吸困难。
　　她被河水淹没，双臂拍打着河水，试图撑起脑袋呼吸。
　　尔迩刚探出点脑袋，就被湍急的河流冲走，河水里像是有一只手拽着她往河水深处。
　　挣扎间，她似乎看见岸上有人影，她想开口呼救，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股拉扯的力量，缠住她的脚踝，往下拽，她奋力往上蹬。
　　她脑子里却闪现熟悉的声音，绝望又无助的语气。
　　“尔迩，你要好好活着，爸爸没有力气了，对不起。”
　　听到爸爸的召唤，她挣脱无形的束缚。
　　“爸爸！”
　　一语道破幻境。
　　尔迩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拽着往后倒，后脑勺撞在什么东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她站在走廊里，尔迩泪流满面大口喘气。
　　她的后背全湿了，不是河水，是冷汗。
　　她在走廊的尽头徘徊，手还不停地去抓空气，她想抓住爸爸的手。
　　别丢下我，别走，她喊不出声，够不着爸爸的手。
　　她撇过头，玻璃窗户上映出陌生的眼神，愣住了，从她身体内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都是他们的错。”
　　骤然，她像是被提线的木偶般支棱起四肢，木讷的走向窗户边。
　　不属于她的笑声告诉尔迩，“都是他们的错。”
　　尔迩也跟那小声念叨着，“都是他们的错。”
　　她渐渐露出莫名的笑。
　　“咔嚓”一声，像是扇门撞开的声音，尔迩站在窗边，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窗框。
　　她整个人像被线吊着，脚后跟离地了两公分，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尔迩感觉像被烙铁碰了一下，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尖叫了一声，然后松开了。
　　她整个人往下软，被那只手拽住，没有摔下去。
　　她抬头，Lucas站在她面前，喘着气。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内侧，那个位置正好是她伤疤的末端。
　　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尔迩有些分不清幻境还是现实，眼前的Lucas也变得模糊不清，她被拽近了病房。
　　“听不见了！”
　　她环顾四周，是在Lucas的房间里，果然听不见那些声音，像被扯断的皮筋，她瘫在那儿哽咽。
　　“听不见什么？这么晚，你在走廊来回走干什么。”
　　尔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那股委屈，害怕一股脑的涌出来。
　　她不知道Lucas会不会相信自己的遭遇，只是颤抖解释，“我.....听见了些声音。我分不清是不是真的。”
　　“就只是这样？”
　　“我能再这里待会儿吗？”尔迩哀求道。
　　尔迩以为他会赶自己出去，却被他丢来的毯子惊讶，“你睡沙发。”
　　尔迩闭上眼，呼吸变浅。
　　Lucas握着的那只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杯上还有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