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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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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入夜,骤雨。
严胜跪坐在铜镜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铜镜倒映出熟悉的眉眼,除了下颌处的斑纹,他找不出自己与故人面容上的区别。
他今年二十四岁。
继国严胜猛然扭头,胃部在痉挛,在大脑察觉到恶心的信号前,他已然咳出一口血,全数喷在自己的手帕上。
时间在身后追着他走。
他低头,望着膝上的打刀,过了片刻,他将手帕叠好,塞进袖中,重新挺直脊背。铜镜里的人衣冠整洁,束发一丝不乱,风采依旧。
严胜拔出打刀,月光下,如镜的刀身倒映出他的脸。
“我若是你,我绝不就死。”
他面前突兀出现一道身影。
严胜抬眼,对上一双玫红的眼瞳,对方也不见外,跪坐在他面前,微笑着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鬼舞辻无惨。”
他没有把打刀收回鞘中,而是安静的打量无惨。
对方比严胜想象中的鬼王要斯文,模样甚至称得上俊美,穿着考究的黑色羽织,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他看起来只像一个深夜来访的贵族公子。
无惨惊讶道,“你看起来并不怕我,为什么?”
严胜说,“你并不值得我畏惧。”
从始至终,这世间无人值得他畏惧,除了……
继国缘一。
2.
雨声渐停。
严胜听见对方轻笑,可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发笑的话。
“恰巧,我也不希望你畏惧我。”无惨笑起来,“活下去吧,继国严胜,来追随我,变成鬼吧。”
【生命有意义吗?生命本身并没有意义,但只要活下去,可以寻找意义。】
【在变成鬼的漫漫的长夜里,一百年,两百年,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它会帮助你找到生命的真正意义。】
你要活下去吗?继国严胜。
“兄长大人?”
继国严胜骤然惊醒。
他睁开眼睛,胞弟的面孔近在咫尺,继国缘一的赤瞳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无妨。”严胜闭上眼,“做了一个梦。”
继国缘一的眼睛亮起来,“兄长可以讲一讲吗?”
严胜凝视着胞弟神采飞扬的脸,胃部再次抽痛,血腥涌到嘴边,又生生被他咽回去,他露出微笑,“抱歉,我忘记了。”
只记得,是场好梦。
3.
三天后,月柱叛离。
继国严胜在他二十五岁生日前完成了鬼化。久违的力量重新在身躯里流动,虚弱感从他的胸腔里消退,他不再咳血了。
活下去本身变成了意义。
继国严胜独自跪坐在一处荒废的山寺中,等待着他的二十五岁生日。
月过中天,新的一日已经到来。
月光温柔的洒落世间,毫不吝啬的落得他满身月华。继国严胜看着鹅黄色的月亮,勾起嘴角,忽然笑了一声,片刻后转为大笑。
他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笑一次了。
“继国严胜,二十五岁生日快乐。”严胜对月亮说。
月亮高悬于天上,默默不语,可继国严胜不依不饶。你听到了吗?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二十五岁生日快乐,继国严胜。
二十五岁生日快乐……继国缘一。
缘一。
4.
鬼杀队如临大敌。
当产屋敷的护卫看见那个端坐在主公房间里的身影时,几乎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叛逃的月柱,上弦之一。
鬼舞辻无惨麾下最强的鬼。
鬼出现在鬼杀队当主最核心的居所。任何有常识的人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但出乎意料的是,继国严胜跪坐在主公的床铺旁,一动不动。
产屋敷主公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主公!”
“出去罢,孩子们。”
千刀万刃临身侧,继国严胜并未打算束手就缚,可也没有握紧刀柄,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柱咬牙切齿的执行了主公的命令,候在主公门外,产屋敷被他的妻子撑着坐稳,失明的眼睛朝严胜跪坐的方向望过来。
“继国阁下,如果我没有感觉错,你似乎也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对吗?”
严胜抬头,“不,我已经想好了。”
主公微笑抬手,“愿闻其详。”
我是来杀你的。
“我来……等人。”
“等什么人。”
故人。
他作为人类活了二十五年,但作为鬼,今日是他的新生,是值得庆祝的一日。
严胜不知应向何人倾诉。
……缘一。
继国缘一。
短暂的二十五年里,胞弟的身影时刻纠缠在他梦里,继国缘一拥有他最向往的模样,最优秀的武士就应当拥有继国缘一的身躯,继国缘一的眼睛,继国缘一的刀。
反之,不过是拙劣的模仿品。
谁会选择备选?有神之子在,没有人会选择站在太阳背面的他。
可他怎么还没来。
——继国缘一。
继国严胜微微蹙眉,缘一是神之子,他的生命怎会如其他人一般终止于二十五岁?他怎么会如凡夫俗子般爱恨嗔痴,生老病死?
他不能死。
“请您转告日柱,我在等他。”严胜低下头,“我还会再来,直到他见我那一日。”
他无视所有人的目光,站起身。
继国严胜的父母亲手为继国严胜选定了一个介错人,他与继国严胜共享同一个子宫,一个心跳,同样的羊水浸泡他们,同样的脐带连接他们。
如果有一天,他想要终止这场漫长的疼痛。
……继国缘一。
5.
可他始终没有等到继国缘一。
偶尔有继国缘一的消息传来,无非是日柱在某个地方大发神威,日柱又斩杀了某有名有姓的鬼,严胜每次兴致勃勃的追着消息去,停在日之呼吸留下的痕迹处,却见不到人。
继国缘一居然开始躲着他走了。
严胜胸口处泛起恶心,一如他二十四岁时。
神明也会畏惧恶鬼吗?还是说,如今的我不值得你拔刀?连一个堂堂正正战死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继国缘一。
再后来,他听闻继国缘一被逐出了鬼杀队,因为他没能杀死鬼王,还放过了与鬼王同行的女鬼。
据说缘一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离开所有人们在心里默认,继国缘一不需要任何人,他是昭昭之日,太阳不需要归处。
继国严胜认同,但继国严胜恼怒不已。
——怎会有人胆敢侮辱太阳?怎么有人胆敢逼迫缘一?
继国缘一。
6.
红月夜。
继国严胜终于找到了继国缘一。
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六十年前,继国严胜站在那具垂垂老矣的身体面前,凝视着继国缘一。
他的弟弟已经很老了。
皱纹爬满了那张与他相同的脸,满头白发散落在地,继国严胜见到了自己八十岁的样子,八十岁的继国缘一,八十岁的继国严胜,他终其一生未能触及分毫的神之子,和一个拙劣的自己。
继国缘一握住刀,流着泪。
“一直以来辛苦了,兄长。”
他在说什么呢?继国严胜茫然。
辛苦的不是你吗?继国缘一?有我这样无能的兄长,辛苦的不是你吗?
继国缘一的刀轻飘飘的滑过他的喉间。
严胜眼前尽是血光,他依旧不是胞弟的一合之敌,六十年像一场笑话,月亮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可今日,他即将死得其所。
继国严胜捂住喉咙。遗憾的是刚刚那一刀没有斩掉他的头颅,他转回身,重新面对他的介错人。
可继国缘一迟迟没有挥出下一刀。
他的呼吸在变淡,心跳声也渐渐轻了。
继国严胜更茫然了。
你……你要死了吗?
你也会死吗?
若是寻常人看到这一幕,大约会有诸多感慨,诸如英雄迟暮,诸如岁月无情,可继国严胜只是觉得不解。
为什么呢?
这又算什么呢?继国缘一?
他走过去,这个距离让他躲不开对方挥来的任何刀锋,严胜审视他的胞弟,惊讶的发现,他跟继国缘一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同。老去的缘一,衰败的缘一,呼吸微弱的缘一,他的弟弟。
“为什么?”他开口了。
【为什么你拥有那样的才能却从不珍惜?】
继国严胜不期待他的回应,可他这一辈子有太多的为什么想要问出来。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为什么你可以那样轻易地原谅所有人?为什么你要走?】
【为什么一次一次的灼伤我?为什么。】
太阳不语。
“我不会让你死的。”
继国严胜扣住太阳的咽喉,咬破了自己的手腕。他掰开缘一的嘴,将鬼血喂进去,渗进那具衰老的身体里。
——幼年的缘一很少生病,可只要生起病来就很严重,缘一那个时候小,不爱吃药,他每次都得劝着哄着骗着,才能把药骗进神之子的嘴里。
此时此刻,恰如当年。
他紧紧盯着缘一的脸,穷尽目力去捕捉每一丝变化,那些皱纹开始消退,看见白发从根部开始转黑,看见那张八十岁的脸正在一点点回到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看见自己正在玷污太阳。
“你不准死。”继国严胜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你若一死,我何来死得其所的那一日?”
他伸手,握住弟弟正在恢复温度的手腕。
介错人是终结痛苦的人,是给予体面,最值得信任的人。
“如果刚刚那一刀就是你为我的介错,那你真的很失败。”
斩下我的首级,继国缘一,你怎能在我之前死去?你怎能用你自己的死亡,来剥夺我唯一体面的终结方式?
你怎能让我永远困在这副鬼的躯体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介错人?
继国缘一。
后记
严胜还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除了是你的哥哥,我还有什么身份?”
继国家的家主?那是继国缘一不要的,父亲强加给他的。鬼杀队的剑士?可他永远追不上眼前这个人。
“有没有一个身份是可以来证明我自己存在的?有没有一个身份是跟你无关的?有没有一个身份让我证明我是我?”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六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继国严胜是继国严胜,继国缘一是继国缘一。
继国严胜不想当一个拙劣的模仿品。
或许他做的所有的努力都是不想成为继国缘一,可他的心在向往继国缘一。
——我只是想要成为你罢了。
严胜望着月亮,月亮脉脉不语,而这一次,一双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
严胜转过头,继国缘一的脸近在咫尺。
【在变成鬼的漫漫的长夜里,一百年,两百年,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它会帮助你找到生命的真正意义。】
“兄长,”继国缘一一如当年神采飞扬,“这一次,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我也一定与兄长一同归去。”
一百年不够就问两百年,两百年不够就问五百年。
直到,找到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