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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后的补给站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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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和田出发,沿315国道向西,过策勒、于田,在民丰县拐向西南,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戈壁地带。秦百川租了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军绿色,底盘抬高了两寸,后备箱塞满水、压缩干粮、汽油桶和卫星电话。
茹仙古丽坐在副驾驶指路,马敬鸥和李瑜澄挤在后座,各自抱着自己的装备包。车里有四个人,但气氛像是只有两个阵营——秦百川和李瑜澄是一拨,马敬鸥是独一拨,茹仙古丽在中间,既不给谁靠,也不疏远谁。
走到第二天下午,柏油路消失了。车轮碾上碎石和硬沙混合的路面,颠簸变得频繁,马敬鸥的皮夹克拉链头撞在车窗玻璃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前面有个村子,"茹仙古丽指着远处地平线上几个暗色的点,"安迪尔乡往西六十公里,叫库木塔格。当地牧民的补给站。过了这儿,再往后就是无人区了。"
车停在村口一棵老胡杨树下。树冠半枯半荣,树皮被风沙打磨得像铁皮一样光滑。村里约莫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参差排列,屋顶晒着干红辣椒和枸杞,空气里有一股缓慢的、炊烟与羊粪混合的气味。
茹仙古丽跳下车,用维语跟路边一个蹲着修马鞍的老人打招呼。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车上下来的人,眼神平淡,点了点头,指了指村里的杂货铺方向。
"他说新鲜的水已经没有了,但地窖里还有去年存的甜瓜,让我们自己挑。"
秦百川和李瑜澄去搬水和汽油,马敬鸥站在车旁抽烟,目光扫视着村子的边缘地带。茹仙古丽没有跟着去,她站在原地,偏着头,似乎在听什么。
"怎么了?"李瑜澄抱着两箱水经过。
"这村子太安静了。"茹仙古丽说,"你看那些房子——至少有四户的门是锁着的,用铁链从外面锁。锁头很新,不是旧锁。但现在是放牧旺季,人应该都在家才对。"
李瑜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村东头几间土坯房的门上挂着崭新的铁挂锁,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门口的地面没有脚印,像是很久没人出入过。
他们没来得及多想。杂货铺里走出来一个抱相机的年轻人,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摄影马甲,脖子上挂着一台老款尼康。他看到门口站着生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露出一口有些歪的白牙。
"你们……也是路过的?"
"从和田来,往沙漠里去。"秦百川打量着他胸前的相机,"你是摄影师?"
"张日飞。"年轻人腾出一只手来握,"自由摄影师,在且末这片拍了一个多月了,拍沙漠地貌和牧民生活。你们是——"
"考古。"李瑜澄说。
张日飞的眼睛亮了一下:"考古!你们也找且末古城?"
"也?"秦百川捕捉到了这个字,"还有别人来找过?"
张日飞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这半个月,有两拨人来过这个村子。一拨三个男的,开黑色越野,什么装备都没带,到了问了几句话就走了。还有一拨——"他犹豫了一下,"一个人,晚上来的,天没亮就走了。村里的老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提。"
"他们问了什么?"
"问了同一个地方。"张日飞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屏幕上是那个坐标,"这个点。他们说沙漠里有一片不长蚊子的地方,要找。"
秦百川看了一眼李瑜澄。
张日飞却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说:"我本来明天也准备往那个方向走,拍一组沙丘纹理。你们要是不介意,我搭个伙?路上有个照相的也不亏,是吧?"
他笑得真诚,牙齿歪歪的,眼角的褶子被沙漠日头晒出了细纹,约莫三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几分。
茹仙古丽忽然插话:"你在这个村子住了多久了?"
"七天。租了村尾阿依夏大妈家的空房,一天五十块,管早晚两顿饭。"
"阿依夏大妈家的门——是不是朝东,门口有一棵枯死的沙枣树?"
张日飞点头:"你怎么知道?"
茹仙古丽看了秦百川一眼。那个方向,正是她刚才注意到的那几户挂新锁的房子其中之一。
"她人呢?"
"前天下午走的,"张日飞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说是去民丰看女儿。走得很急,家里的羊都没来得及托付给邻居。我还帮她拎了箱子到村口——奇怪的是箱子特别轻,像是空的。"
马敬鸥从车边走过来,嘴里吐出一口烟:"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张日飞回想了一下:"就一句。我帮她拎箱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别往那边去。'"他指了指沙漠深处,"我问哪边,她没再说,上车走了。"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浓稠的紫红色。秦百川决定在村里过夜,明早出发。
张日飞带着他们去村尾的空房,说阿依夏大妈走了,房子空着,凑合一晚没问题。五个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码着齐整的干牛粪,一只瘦猫从屋顶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跳上墙头走了。
马敬鸥走进屋里转了一圈出来,对秦百川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什么异常。
晚饭是张日飞煮的挂面,加了干辣椒和羊肉罐头。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深蓝色天空,第一颗星已经亮了。李瑜澄拿笔记本电脑调出卫星地图,指着那个坐标周围的地形做最后确认。马敬鸥靠着墙磨他的匕首,刀刃在残光中一明一灭。茹仙古丽蹲在门槛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秦百川注意到她在画一个圆。
圆中间,一个点。
他正要问,张日飞忽然放下碗,站起来,举起了相机。镜头的方向是院子门口——那扇半掩的、用铁丝拧着做门闩的破木门。
"怎么了?"李瑜澄问。
张日飞没有回答。他飞快地调了光圈和快门,连按了三下,快门声在安静的暮色中格外清脆。然后他放下相机,翻看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们来看。"
四个人围过去。张日飞的相机屏幕上,是一张半掩木门的照片,门缝里露出一张人脸——一个维族老人,满脸深刻的皱纹,眼睛却极亮。他的嘴微张着,像是在说话,或者是在喘气。但那表情里最显眼的东西,是一种——恐惧。
不是惊讶,不是警惕,是一种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他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
"刚才那里有人吗?"张日飞问,"我拍照的时候没看见,回放才发现。"
茹仙古丽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暮色中逐渐模糊的村道和远处隐约的山影。但她在门槛旁边的泥地上看到了一行脚印——很浅,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脚尖朝着院子方向,但走向是——离开。
脚印停在了门外,像是那个人走到这里,就没再往前走。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消失了。
李瑜澄打着手电筒顺着脚印方向找出去,在村道拐角的老胡杨树下,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树根上。
老人,维族,满脸深刻的皱纹。
李瑜澄不敢惊动他,回头招手。茹仙古丽走过来,用维语轻声问候。老人抬了抬头,看见她身后走来的秦百川和马敬鸥——目光落在马敬鸥身上时,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么?马敬鸥的皮夹克口袋鼓囊囊的轮廓。那只哑铃露出来一小截绿锈斑驳的顶部。
老人用维语说了一句话。茹仙古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翻译过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稳,但秦百川听得出她尾音里那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他说——'它已经在等了。你们来了,门就要开了。'"
"它是什么?"李瑜澄追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土,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茹仙古丽这次不用翻译了,老人说的是汉语,虽然生硬,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走不掉的。它等了太久。你们带铃铛来,它就知道你们是谁了。"
他走了。
马敬鸥站在月光下,皮夹克口袋里的哑铃——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下传来的——
"叮。"
铃铛自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