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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越狱 冬日天黑得 ...

  •   冬日天黑得早,酉时初,月光下的白衣干净得一尘不染,薛瑛从容不迫地进入这不知名的府邸,心中已经百转千回。进入前院,跨入门栏,薛瑛用余光打量了一下。上首坐了个人,身着便服;旁边站了个佩剑的人,深情傲然不似下人。

      见到上首坐着的人,薛瑛得当地行了个书生礼:“在下草民薛瑛,大人来访,未能远迎,反而让大人看了笑话,实乃罪过。今日来给阁下赔罪,草民斗胆询问,不知愚弟何处冒犯了大人?”

      上首的人微微一笑:“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冒犯的可不是我;往小了说,不过是一次误会。”

      薛瑛心思活络,立刻思忖起那人的意思。这么看就是有余地的。可惜不知道他要什么。

      不过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有什么刁难,他接下就是。

      “草民惶恐,不敢冒犯大人。我尝闻不知者无罪——如今我对此事确实是丝毫不知,便浑浑噩噩地过来了,自然难以论罪;可愚弟不能做主,我只能斗胆知道知道情况,可否将事因告知我一二?”

      上首之人脸色严肃不少:“那我便告知与你。皇上秘令我等为之采买古玩,遇上你家二公子,也正打着皇商旗号采买古玩;他与我们争抢东西,并妄言皇宫物件的购置由他作主,我们便将其押下。若非此行,我等难知一届小小商贾之家竟如此猖狂!”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薛瑛心中冷笑。且不说薛家是否仗势欺人,眼前这位作威作福的定是真的在仗势欺人。

      “大人息怒,”薛瑛低头藏起神色,“愚弟都不能做我家的主,如何能做皇宫物件购置的主?乃是其小孩子心性,难免爱说大话;童言无忌,您大人有大量,必不至于与一个小孩子置气。”

      “这么说便都是我的错了?”

      “非也。此事祸根乃是愚弟之愚,其性愚乃因疏于管教,是我之过错。但还请大人给草民将功补过的机会,且放了愚弟,容我严加管教,弥补前错。只扣押在此处,愚弟也不得益进,不过浪费粮食罢了。”

      “依我看,管教之事非兄长一人之任。薛家除了你便没人了?”

      薛瑛心里一紧:“自是有人。不过上只有老父老母,下只有幼弟幼妹;上不敢烦老人,下不能托幼者,因而我虽向来身子不大好,也只能挑起族务,担起教导弟弟之责。”

      “老父老母便可以倚老卖老?教养子女本是其本职之事,如今却令病弱之子代其责,又如何在理?”

      “若是家父命令我来教养弟弟,便是家父的不是;可实为我体恤父母,主动揽下此事。”

      上首的人语气缓和了不少,叹了口气:“难得当今世风日下,还有如此孝亲敬长之人。也罢,这次便放过你。不过你可知你那老父做了何事?可知你弟弟平日如何为非作歹?”

      “草民确实不知。我平日帮家父跑腿做事,闲来便在府内养病,不曾多心。可家父年迈无力,愚弟年幼单纯,如何能作出伤天害理之事?草民实在想不通,愿向大人请教。”

      “你父亲挪用公款,你可知?你弟弟强抢民女,你可知?你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也不应对这种大事视而不见;更何况你不过是个闲散学生,常以事由病由推脱不至学堂!方才我夸你孝顺——孝非愚孝!大义灭亲之徒也是有义;纵容家人做伤天害理之事,却是无义!你以为,你一家小小商贾,如何如此势大?不过借了当今圣上的势!如今你们打着圣上的旗号,欺上瞒下,狗仗人势,该认错的时候却想把自己摘得干净,不敢做大义灭亲之事,不能切身为圣上谋划,如何寒心?”

      薛瑛确信,上首这位是认定了要治他的罪了,想来父亲之罪弟弟之罪的证据也确凿。如今却找他至此,却不知是何图谋。薛瑛好生烦恼,如今他对此人一无所知,连其官位身份也半点不知,让他如何去猜?

      “草民惶恐,非不敢担责也,是实不知也。如今知之,自当赎罪。”

      “好,没想到你却是个有担当的。不过此次要赎罪的并非你,而是整个薛家。抄没难免,刑罚可宽。”

      薛瑛闭了闭眼:“草民遵从圣上安排。”

      上首人一笑:“你放心,我会亲自将安排禀报圣上。”

      薛瑛呼吸一滞,明白此事大抵没有回旋余地了。

      “今日谢大人提点,若非大人指示,草民难知家中丑事矣,真是贻笑大方。可我薛家多年皇商,对圣上衷心日月可鉴,并无寒圣上之心之意。若无大人今日对峙,圣上知道后,我薛氏一族恐怕还要与圣上生分,因此薛家上下感激大人恩情。今日事毕,我自将回去禀明家父,处理此事。大人在柳城若有需要,薛家虽小,也愿尽微薄之力。”

      “薛家有此心甚好,若能贯之,复起也非难事。”

      薛瑛苦笑:“不敢有此奢望。大人不予流放斩首,已是大恩。”

      上首之人大笑:“我何时说不予流放?罪名应由皇上定夺,我不比你们,敢如此作威作福,胆大妄为。”

      薛瑛额上冒冷汗:“草民平日不常出门,懒于社交,先前之语多有不当之处,还请大人谅解。言多必失,草民最后只有一句请求——草民已知愚弟之罪难免,且不予大罚恐其性难易,当以扣押此处。只是愚弟性愚,不去教导几句,恐为大人徒增麻烦。”

      “我正有此意。兄弟连心,想来你也多有挂心。见一见却是无大问题的。”

      薛瑛松了口气,拜谢:“谢大人恩惠。”

      上首的人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前有下人领着薛瑛向地牢走去,薛瑛心里忖着方才那人不好对付,倒是不知一旁一言不发的那位如何。若是能从旁边那位下手,说不定事情能有转机。

      地牢阴湿,在夜里尤其如此。薛瑛刚吸了口气便不住地咳嗽。他一阵风便能吹走的身板与洁净的白衣与地牢格格不入。

      下人将其领置一间牢房,放他进去,随后关上牢门。里面本在睡觉的薛樊惊喜地就要坐起身来,却因身上的伤痛得躺了回去。

      牢房的角落,巫山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内心疯狂咆哮,不知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让老天爷如此嘲讽。前些天刚惹了人家,今日就与人家关在一间牢里了。主要是那黑衣男子毫无人性,根本是随手一关,也不顾男女共处一牢的问题。她的面纱也被扯了,想来相貌也记录在案了。这么想着,她好不头疼。

      “可有医治?”薛瑛皱眉看着弟弟,也不靠近。

      “那人不曾请大夫,”薛樊暴风哭泣,“但觉着好些了,可能是我命硬吧。”

      巫山在角落狂翻白眼——那可不是好些了,她的医术又不是假的。

      “我去替你找大夫。”薛瑛揉了揉眉心,“不过,你可知今日做错了什么?”

      “哥哥,我说我是皇商,让那人让路,他不肯,还妄言他是为圣上采办。笑话,柳城皇商就薛家最大!我当然不让,哪知他直接动手……”

      “你为何要上街采买?你向来不爱这些。”

      薛樊噎了一下,支支吾吾:“是我一位朋友……想要,约了我出来买……我去了,没见着人,就准备自己替他买了……”

      “青楼里的朋友?”薛瑛冷笑。

      薛樊头低得更低。

      “挺好,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以后薛家败落了,你便不能如此吃喝嫖赌,作威作福了。”

      薛樊瞪大了眼睛,顾不得痛,坐起来要拽哥哥袖子:“哥哥这话什么意思?哥哥不要吓我!”

      “便是你理解的意思。”

      薛樊一时失了声,眼里起了血丝,拽住薛瑛袖子久久没有动作。薛瑛抽走袖子:“你好自为之吧。这几日便呆在这里好好反省。等这遭过去,我便带你们离开柳城,换个地方做些小营生。”

      薛瑛正要拂袖离开,转身却发现牢房角落竟还有一人。他愣了一下,自己先前竟毫无察觉。

      巫山此时正低着头,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极力隐藏气息。可她也不会隐身,牢房又简陋无遮蔽之物,想不被发现都难。

      薛瑛顿了几秒,试探道:“您可是当日那位大侠?”

      巫山没想到这都能认出来,顿了一会儿才道:“公子这是何意?”哪知她声音一出,一旁的薛樊便炸了:“怎么是你!”笑话,这女子的声音他做梦都记得,那晚上催命似的追着他又打又骂,可是给他留下了好大阴影。

      薛瑛似笑非笑地看了巫山一眼。

      巫山一下丧了气,不理薛樊,只对薛瑛道:“公子如何识得?我当日似乎戴了面纱。”

      “身形易辨,”薛瑛若有所指,“况且侠人本少,女侠便更为少见。”

      巫山抬头,露出脱俗的容貌。脸上染血,麦色的皮肤多了一丝血性。不施粉黛,眉毛未削,凌乱中多一丝英气。丹凤眼固凌厉迫人,加之疏密有致的睫毛,显得非常干练。本该是天仙似的容色,却染上江湖侠气;本该是天上的人,却看着更应驰骋在尘土之上,扬起千尺飞沙。

      薛瑛愣了一下,真心道:“见到阁下之前,我从未相信能从外貌上看出‘巾帼不让须眉’六字。”

      巫山有些不好意思:“过奖了……不比公子,看着谪仙似的。”

      薛瑛笑:“女侠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愚弟还要承蒙您关照,若是薛某能做到的,必将全力而为。”

      巫山尬笑:“在下无牵无挂,没什么要求。”

      薛瑛嗟叹:“也是,薛某无能,连自己的弟弟都救不了,如何帮得他人?不叨扰您了,薛某告辞。”

      巫山看他走到门口,外面的手下打开牢门。薛瑛半只脚已经迈出牢门,巫山突然叫住他:“公子留步。”

      薛瑛愣了一下,回头:“女侠有何事?”

      巫山起立,徐徐往他面前走,边道:“在下有一事相告。在下实为大夫,您弟弟的伤我已治了不少,可是我身上的药有限,未能使之痊愈。若请来大夫,请告知他,已经有人初步医治过了。”

      薛瑛正要应下,突然意识到不对。反应过来时,巫山已经出现在了牢门外。

      “快去追!”牢房的侍卫反应很快,立刻追了上去。

      薛瑛怔愣地看着来去自如的巫山,忽然有些羡慕。若他也无牵无挂,是否也能如此?

      外面明月高挂,牢里的侍卫皆非巫山对手,更何况她身上藏有迷药,一下便放倒一片,不一会儿便溜出府去。巫山穿行在街市,确认无人追踪,清理了一下踪迹,却好生烦恼。如今她越狱出来了,却又如何寻得小五?若是小五遇了难,她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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