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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2. 今朝红烛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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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红妆十里,锣鼓喧天。
迎亲的队伍从朱雀街一直排到永安门,红绸从谢府门口铺出去三条街,嫁妆箱子抬了一百二十抬,每一抬都压得抬夫肩膀下塌。
可满街看热闹的人脸上,瞧不见半分喜庆。
他们伸长脖子张望,神色不一。有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指着花轿说:“瞧,那就是洛家的闺女,可怜见的。”
我坐在花轿里,头顶的凤冠是宫里赐的,赤金点翠,格外的沉,压得脖我子酸疼。
翠儿在轿外跟着走,隔着轿帘小声问我是渴是饿。
我说不渴也不饿,她便不作声了。
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小姐,您别怕啊。”
我差点笑出来。这丫头,到底是谁在怕。
花轿在谢府门前落定时,暮色已沉。
我低垂着头,从盖头底下能看见一片晃动的光影,府门两侧绵延不绝的灯笼,把半条街都照得亮如白昼。
轿帘掀开时,喧哗声和鼓乐声一齐涌了进来,高声唱礼中混入窃窃私语,还有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我被人搀着跨出轿门,踩上铺了一路的红毡,余光透过盖头的缝隙瞥见两侧乌压压的人影,各式官袍锦服,一直排到府门深处,看不清尽头。
谢府的权势就这般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连这门前的红灯笼,都比别处亮上几分。
拜天地的礼官拖长了声音唱礼,凤冠的流苏随着我下跪和起身的动作窸窣作响。
拜完天地,便被送进了洞房。
我在新房里坐了很久,外头的喧哗声渐渐小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红烛火苗东倒西歪,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晃。
凤冠越来越沉,脖子也越来越酸。喜娘在门外候着,隔一会儿便探头进来看看,又缩回去。
将近亥时,门被推开。
我听见倒茶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又被死死压住。
我微微蹙眉。
谢歧西北那几年寒气入骨,咳疾如此严重,想来早已深入肺腑。
咳嗽声渐渐平息,脚步声重新响起。
那双玄色靴子停在我面前,紧接着一杆喜秤漫不经心地挑开了我的盖头。
盖头滑落,烛光晃得我微微眯眼。我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眼,眼尾微微上挑,原本是极好看的弧度,可他整个人看起来阴沉又疲惫。
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唇角微微下压,垂眼看我的目光淡漠又随意。
他大概以为会看见一张哭哭啼啼的脸。
毕竟这满京城的人都传嫁进谢府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望着他,弯起眼睛,后抬起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冰凉丝滑,底下是他手腕的温度。很凉,像是捂不热的寒玉。
“夫君。”
我唤他,声音轻柔。
他微愣了愣。
他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眼底掠过的不是喜悦。他目光阴沉,嘴唇翕动片刻又咽了回去。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面上依旧含笑。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眼底映出一簇微光。
他终于移开视线,干脆抽回衣袖,随即冷淡丢下一句。
“歇着吧。”
说完便转身走向外间,头也不回。
我又坐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回来后,便卸了凤冠钗环,散了发髻,一头青丝落下来铺了满肩。
桌边摆放着两盏合卺酒。白玉酒杯雕着鸳鸯纹,酒液清亮,映着烛火微微泛光。
我端起来闻了闻,是上好的女儿红,酒是温的,入口绵软。
窗外隐约传来前院的喧哗声,大约是宾客还未散尽。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安心睡下。
翠儿次日一早推门进来伺候梳洗。
她端着铜盆,慢吞吞朝我靠近,从镜子里偷偷看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拿起梳子,从镜子里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小姐,昨夜大人出了新房就去了书房,一夜未归……”
“小姐,”她小声问,“您不难过吗?”
“为何难过?”
翠儿像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见我真的毫无悲情,慢慢放下心来。
婚后的日子格外清静。
谢歧根本没把我这个新婚妻子当回事。成婚次日他便上朝,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干脆宿在外面,常常三五日不见人影。
府里的下人都是跟了谢歧多年的老人,有关他的事,任翠儿如何打听都闭口不提。
几日受挫下来,翠儿愤愤不平跟我嘟囔:“小姐,他们也太怠慢了,连个请安的都没有。”
我摇摇头。至少没人来烦我。
我每日早起吩咐厨房炖上一盅汤,谢歧不回来,我便自己喝了。
他若回来,我便亲自端到他书房门口,敲门示意后不等他应声便放下走人。
头几日,那些汤盅都原封不动地被端了出来。
翠儿气得眼红,直说姑爷太不知好歹。
谢府的厨娘赵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形丰腴,脸蛋圆润,看着和气,但也嘴紧。
头几日我问她什么她都只应不答,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后来我干脆自己挽着袖子在灶房熬汤,她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您这料放得不对,川贝要先泡,不然发不起来。”
从那以后,赵婶同我亲近了些。
“夫人,大人今儿个回来的晚,灶上的汤要不要重新热一热?”
我笑着点头。
她又低声音补了一句,“大人入秋之后咳得越发厉害了,太医开的方子他总不肯喝,嫌苦。”
下人们不敢多嘴,更不能擅作主张。
我知晓赵婶的意思,每次熬好药总要额外备上几颗冰糖。
今日我照例端着汤盅敲响书房的门,意外得来一声“进来”。
这是谢歧第二次同我说话。
我推门进入,书房里烛火昏暗,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公文,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句“放下”。
我把汤盅放在案边,没有多留,转身要走时被他叫住。
“以后不必每日都送。”
我回身看他。他依旧低头批着公文,烛光洒落,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好。”我温顺应了一声。
他笔下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应得如此干脆。
次日我依旧端着汤盅去了。
“小姐!”翠儿从后头追上来,“姑爷明明说了不必送,您今日还送,这不是上赶着——”
她一边说一边跺脚,腮帮子鼓着。
我端着汤盅继续往前:“他说不必送——”
翠儿以为我终于听进去了,眼睛一亮。
“——又没说我不准送。”我把话说完,绕过了回廊拐角。
身后安静了一瞬。
“……小姐!”
我把汤盅放在书房门口,敲了几下门,转身便走。
之后日日如此。
今日送汤时见赵婶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
“夫人,今儿个别搁门口了,大人在里头坐着呢,门没闩。方才还问了我一句您今儿怎么还没来。”
我心头微动,面上没显。今日确实起晚了些。
我端着汤盅进去,谢歧正倚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汤盅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书页上。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我把汤盅搁在案上,转身要走。
“站住。”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他。他放下书,端起那盅汤,用勺子搅了两下。汤还冒着热气,在他的眉眼间氲开。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放下勺子,抬起眼来看我,目光幽深。
“你图什么?”
这句话他大约憋了很久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笑道:“夫君是我丈夫,我照顾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案上的烛火跳了又跳,窗外风声簌簌。
我静静回望着他。烛光盈盈落在我眼底,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浅溪——清澈见底,只能见他。
他倏地移开视线,垂眼盯着那盅汤:“不必唤我夫君。”
“那唤什么?”我歪了歪头,“相公?大人?”
他不说话。
“那还是夫君吧,顺口。”
他咳了一声,端起汤盅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