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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孟浩然:鹿门烟霞里,布衣写田园 孟浩然终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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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涧南园里生初心,田园风骨自天成
盛唐襄阳的风,从来都裹着汉江水的清润,吹过城郊涧南园翻涌的稻浪,拂过鹿门山缭绕的松云,也吹透了孟浩然一生澄澈通透、不染尘俗的本心。他生在襄阳一户诗书传家的薄产人家,祖上世代耕读,骨子里刻着儒家的温良谦和,血液里却流淌着对山野村居、自然天地的极致偏爱。这一生,他在仕途功名与田园归隐之间几番辗转,内心挣扎过、动摇过,最终还是抛下世俗牵绊,守着一颗隐逸初心,把寻常农家的烟火日常、山水田园的清灵雅致,写成了千古流传的清新诗篇,成为盛唐山水田园诗派里,最纯粹、最本真的布衣行者,也为后世韦应物一脉冲淡平和的田园诗风,铺就了浑然天成的底色。
孟浩然自幼长在涧南园的耕读之家,门前是绕着村落潺潺流淌的溪水,屋后是成片成片的桑麻绿植,鸡犬之声相闻,邻里之间和睦,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情。父亲是乡里有名的读书人,一心盼着他能潜心治学,凭借满腹才学踏入仕途,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平日里对他管教严苛,每日督促他诵读诗书、研习礼乐。可孟浩然自小就性子恬淡,对官场里的繁文缛节、尔虞我诈【一窍不通,也半点不稀罕】,反倒对园子里的花草、田间的禾苗、山间的飞鸟情有独钟。
年少时的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却绝非闭门造车、不通世事的书呆子。闲暇之余,他从不贪恋书房的安逸,常常跟着乡邻下地劳作,春天看农人播种育苗,秋天帮着收割庄稼,熟知春种秋收的农时,体会一粥一饭的来之不易。他蹲在田埂上看老农耕地,坐在桑树下听村妇闲谈,把乡间的一草一木、一颦一笑、一餐一饭都深深记在心里,融入骨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诗书人家的儿郎早知趣】,他深知父亲的殷切期许,也明白仕途是当时读书人最好的出路,可他内心深处,始终向往着无拘无束、自在随性的生活。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是读书人一心奔赴科举、谋求前程的时候,孟浩然却毅然抛开功名利禄的念想,约上志同道合的好友张子容,一同隐居鹿门山。彼时的鹿门山,林木葱郁,云雾缭绕,远离尘世喧嚣,没有官场纷扰,正是归隐的绝佳去处。他在山间搭建简陋茅舍,开荒种地,栽花种草,伴着晨钟暮鼓、山花野草,吟诗作画,煮茶自适,过起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般闲适自在、与世无争的日子。
每日清晨,他踏着晶莹的露水登山望远,看晨雾绕着山峦缓缓流淌,听林间百鸟婉转啼鸣,清风拂面,满是草木清香;傍晚时分,伴着月色荷风归家,烧一壶山泉煮茶,捧一卷诗书细读,不问世事浮沉,不慕王侯将相,只求内心安宁。他提笔写下鹿门山的清幽夜景,“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短短十四字,便把隐士的孤高淡然、自在随性写得入木三分。此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山水田园,对仕途再无半分贪恋,【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仕途不圆满】,他打心底里不愿为了功名利禄,丢掉自己的本心,束缚自己的自由,只想守着这一方山水,安稳度日。
二、中年赴京逐功名,一朝失意归田园
日子在鹿门山的清风明月中缓缓流逝,转眼孟浩然已年近四十。身边的同窗好友,纷纷远赴长安参加科举,有人金榜题名,步入仕途,书信中屡屡提及京城繁华、朝堂风光;家中父兄也再三劝说,劝他不要辜负一身才学,趁着年岁尚早,入京搏一个前程。骨子里深藏的儒家用世之心,终究在亲友的期盼与世俗的裹挟下泛起了涟漪,他开始扪心自问:读了半辈子诗书,难道真的要一辈子隐居山林,辜负所学吗?
终究,他还是放下了鹿门山的闲云野鹤,收拾行装,怀揣着一丝忐忑、一丝期许,踏上了远赴长安的路途。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奔赴仕途,【人到中年万事休,却为初心赴京州】,他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想圆了父亲与家人多年的期盼,试试自己的才学,能否得到京城文坛与朝堂的认可。
初到长安,孟浩然便凭借出众的诗才,惊艳了整个京城文坛。在太学与众位文人雅士赋诗唱和之时,他从容提笔,一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意境清幽,辞藻清丽,让满座公卿无不叹服,纷纷搁笔称奇,自愧不如。同为山水田园诗人的王维,对他更是一见如故,引为毕生知己,常常私下邀他进入翰林院,畅谈诗文理想,分享山水心得,两人惺惺相惜,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本以为凭借这般才名,科举登科、步入仕途是水到渠成之事,可命运偏偏爱捉弄人,科举放榜之日,孟浩然名落孙山。满心的期许瞬间化作失落,多年的隐居治学,终究没能换来朝堂的认可。换做旁人,或许早已一蹶不振,怨天尤人,可孟浩然却没有沉溺于失意之中,他依旧从容淡然,在京城结交名士,游历山水,静静等待着转机。
一日,王维私下邀他到翰林院小坐,两人正畅谈诗文、相谈甚欢之际,恰逢唐玄宗突然驾临。事发突然,孟浩然身为布衣,不便面见君王,慌乱之下只好躲到床底。王维不敢欺瞒君王,待行礼过后,便如实禀报了孟浩然在此的实情。唐玄宗素来听闻他的诗名,心中十分好奇,当即命人将他从床底请出,让他当面吟诵自己的诗作。
孟浩然起身整理好衣衫,从容上前,没有丝毫怯场,缓缓吟诵起自己的诗作。可当念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句时,唐玄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说道:“朕登基以来,广纳天下贤才,从未舍弃过任何一个有学识之人,是你自己隐居山林,不求仕进,为何要作诗污蔑朕?”龙颜大怒之下,玄宗当即命人将他遣归襄阳,从此不再启用,这一句诗,彻底断送了孟浩然毕生的仕途之路。
消息传开,京城的文友都为他扼腕叹息,觉得他错失了千载难逢的机遇,实在可惜。可孟浩然本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反倒彻底释然了。他没有抱怨命运不公,没有悔恨自己失言,反倒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仕途之路走不通,不如彻底回归本心,回到魂牵梦绕的田园故里。
他一一辞别长安的友人,没有丝毫留恋,毅然踏上归乡之路。长安的繁华、仕途的诱惑,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从始至终,他心中最牵挂的,还是襄阳的山水,涧南园的田园,鹿门山的清风。回到襄阳的那一刻,他便彻底放下了仕途执念,再无半分动摇,重新回到鹿门山,回归田园村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仕途的失意,反倒让他彻底挣脱了世俗的枷锁,把所有的才情、所有的心境,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山水田园之间。
三、烟火田园书诗意,率真洒脱守本心
重回田园的孟浩然,彻底卸下了所有世俗包袱,活得愈发通透洒脱。他不再纠结于仕途得失,不再理会外界纷争,一心扎根在乡间烟火里,用最质朴的文字,记录身边的日常,描绘田园的美好,写下一首首清新淡远、浑然天成的诗篇。
他时常受邀做客乡邻家中,农家没有珍馐美味,只是备好简单的鸡黍饭菜,邀他共坐,把酒话桑麻。看着眼前绿树环绕的村落,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听着乡邻们谈论着庄稼收成、家常琐事,他心中满是温情,提笔写下“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是把农家做客的寻常场景娓娓道来,邻里之间的淳朴情谊、田园生活的闲适烟火,跃然纸上,读来让人倍感温暖。
他也曾短暂离开家乡,游历江南山水,漂泊异乡的夜晚,他夜宿建德江边,旷野无垠,放眼望去,天地辽阔,远处的树木仿佛比天空还要低沉,江水清澈,明月仿佛就近在眼前,陪伴着孤寂的旅人。他触景生情,写下“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把羁旅的孤寂、山水的清幽融为一体,意境悠远,回味无穷,短短十字,道尽旅人心境,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他的诗,从来都不故作高深,不堆砌辞藻,写的全都是身边事、眼前景、心中情。田间抽穗的禾苗、山间拂面的清风、江上皎洁的明月、农家爽朗的笑语、桑麻生长的生机,都是他笔下最生动的素材。【平平淡淡才是真,简简单单才动人】,这份冲淡自然、贴近烟火的诗风,让山水田园诗有了别样的温度与灵气,也让他成为了与王维并称的盛唐山水田园诗派宗师。
而孟浩然骨子里的率真洒脱,更是让人赞叹不已。彼时襄州刺史韩朝宗,十分惜才,早就听闻孟浩然的诗名与学识,特意亲自登门,与他约定时日,要带他入京,亲自举荐给朝堂权贵。这般唾手可得的仕途机遇,旁人求都求不来,更是孟浩然曾经一度追求的目标,可到了约定之日,偏偏有好友远道而来拜访他。
孟浩然欣喜不已,当即在家中设宴,与好友饮酒赋诗,畅叙情谊,喝到酣畅之处,早已把与韩朝宗的约定抛之脑后。身边的仆人、乡邻再三提醒他,切莫耽误了约定,耽误一生的仕途前程,他却大手一挥,朗声说道:“业已饮,遑恤他!”喝酒喝到兴头上,知己相伴在身旁,哪还顾得上其他事情!
韩朝宗在约定地点久等不至,得知他竟因饮酒会友错失邀约,怒其不争,当即取消了举荐之事。消息传来,旁人都为他感到惋惜,纷纷劝他前去道歉,挽回机遇,可孟浩然却毫不在意,依旧与友人把酒言欢,没有半分后悔。在他心里,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外之物,【钱财如粪土,情义值千金,自由更胜万户侯】,知己相逢的情谊、内心自在的欢喜,远比官场富贵、仕途前程更加重要,这份不慕名利、率真洒脱的性子,让他彻底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四、布衣一生留清名,田园风骨传千古
此后多年,孟浩然一直隐居襄阳,彻底扎根在涧南园与鹿门山之间,流连于山水田园之间,再也没有动过仕途的念头。平日里,他或是与王维、王昌龄等好友登高望远、吟诗唱和,或是独自躬耕劳作、养花种草,或是漫步田间地头,感受田园四季,日子过得平淡、闲适却又无比富足。
他彻底融入乡间烟火,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田园布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便吃农家粗茶淡饭,困了便卧看山间云卷云舒,没有官场的勾心斗角,没有世俗的纷纷扰扰,守着一方山水,怀揣一颗初心,过得自在又安然。
开元二十八年,大诗人王昌龄途经襄阳,特意前来拜访这位心心相惜的知己。两位诗人久别重逢,分外欢喜,孟浩然当即设宴,与王昌龄开怀畅饮,共叙诗文情谊,畅谈人生理想。彼时的孟浩然,早已身患背疽,医嘱再三叮嘱,切忌纵情饮酒、暴饮暴食,否则会引发顽疾,危及性命。
可重逢的喜悦、知己的相逢,让他彻底忘却了病痛与医嘱,满心都是相逢的欢喜,推杯换盏,纵情享乐,丝毫没有节制。终究,在一番酣畅淋漓的相聚之后,孟浩然背疽突然发作,病情急剧加重,没过多久便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二岁。
他一生未曾入仕,始终是一介布衣,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位高权重的地位,没有荣华富贵的加持,却凭借着纯粹的隐逸本心、质朴的田园诗篇,被后世永远铭记。他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没有大起大落的波折,却把人间最平淡的田园烟火、最纯粹的内心坚守,写进了字里行间,刻进了每一首诗作里。
他用一生的经历告诉世人,人生从来都不是只有追名逐利一条路,不必勉强自己迎合世俗,不必为了浮华丢掉本心,遵从内心的选择,坚守自己的热爱,即便身处田园乡间,做一介布衣百姓,也能活出诗意,活出风骨,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这份对本心的坚守、对自由的追求、对田园的热爱,这份冲淡、纯粹、淡然、洒脱的风骨,穿越千年的时光,依旧能让后人在他的诗句里,感受到盛唐山水田园的清润雅致,找到内心的安宁与自在。而他开创的冲淡自然的田园诗风,也为后来的韦应物、柳宗元等诗人指明了方向,让山水田园诗在盛唐文坛,绽放出更加清雅动人的光芒,历经千年,依旧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