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共振 周一早晨, ...
-
周一早晨,程叙没有戴手环走进教室。
这是件小事,也是件大事。小事是因为只是一个饰品的消失;大事是因为在那个饰品之下,她的光屏完□□露,像一块被剥去皮肤的肌肉。
沈疏比她早到。她坐在窗边,低头看书,左手腕的空白在晨光里像一块未上釉的瓷。
程叙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后座,不是隔过道,是直接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一个请病假的男生。
沈疏抬头。
“我换座位了。”程叙说,声音很轻,但足够周围人听见,“跟班主任说,超敏体质需要安静环境。她同意了。”
沈疏没说话。她看着程叙的手腕,那片淡蓝色光屏上,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周围同学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甚至翻动课本的细微烦躁,都变成了程叙屏幕上的数据洪流。
程叙的指尖在发抖。但她没有把手藏起来。
“你还好吗?”沈疏问。
“不太好。”程叙扯出一个笑,“但比想象中好。”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程叙的光屏渐渐稳定了一些——安静的环境对她来说是友好的。
但下课铃一响,灾难就开始了。
同学们动起来,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程叙的光屏瞬间被弹窗淹没,淡蓝色的屏幕炸开无数猩红的提示框,像有人在她神经上放鞭炮。她猛地按住手腕,指节发白,呼吸急促。
沈疏看着她。她看不见那些弹窗,但她能看见程叙的瞳孔在收缩,能看见她的呼吸变快,能看见她后颈渗出的细汗。
“看着我。”沈疏说。
程叙转过头。
“只看着我。”沈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要看别的地方。”
程叙照做了。她盯着沈疏的眼睛——那双在空白世界里锻炼了十七年的眼睛,安静、直接,没有任何数据中介。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她手腕上的光屏,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像被按了暂停键。弹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杂讯像退潮一样回落。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数字:
【对沈疏好感度:92】
【波动率:0%】
【系统负荷:12%】
程叙愣住了。
“……它停了。”她低声说。
“什么停了?”
“所有东西。”程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除了你,其他所有数字都停了。”
沈疏也看向她的手腕。她看不见数字,但她能看见那片淡蓝色的光屏变得异常稳定,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因为我没有信号?”沈疏问。
“不,”程叙摇头,“是因为你在看着我。你的注意力……像一种屏蔽场。”
这个发现让两人同时沉默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们反复测试这个现象。在食堂,程叙坐在沈疏对面,只要目光停留在沈疏脸上,周围嘈杂的好感度弹窗就会减弱;在走廊,只要沈疏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内,系统的负荷就会降到安全线以下;甚至在体育课上,当全班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时,只要沈疏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没有数字的眼睛直视她,程叙的光屏就能保持清醒。
“你是我的镇定剂。”某天傍晚,在旧音乐教室,程叙半开玩笑地说。
沈疏没有笑。
她坐在钢琴前——程叙正在教她弹一个单音,C大调do——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了?”程叙问。
“如果,”沈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琴键上的灰,“如果你只是因为我能让你安静下来,才坐在我旁边呢?”
程叙的手指停在琴键边缘。
“就像屏蔽手环一样,”沈疏继续说,她看着自己空白的手腕,“我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屏蔽工具。没有我,你的系统就会崩溃。所以你离不开我。这不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这不是好感度。这是依赖症。”
程叙站起身。
她走到沈疏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沈疏平齐。然后她做了一件在沈疏意料之外的事——她拉起沈疏的左手,把自己的右手腕贴了上去。
光屏对光屏。在这个时代,这是比接吻更亲密的行为。因为这意味着完全暴露自己的数据核心,让对方读取自己最真实的情感数值。
“我的系统现在显示什么?”程叙问。
沈疏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腕。她的那片空白,程叙的那片淡蓝。
“我看不见。”沈疏说。
“但我知道。”程叙说,“它显示的是92。稳定,持续,没有任何波动。即使你现在在质疑我,即使你在推开我,它仍然是92。”
她握紧沈疏的手:“如果我只是把你当镇定剂,当你质疑我的时候,系统应该报警,应该下降,应该出现‘被依赖对象拒绝’的应激反应。但它没有。它连0.1%的波动都没有。”
沈疏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疏,”程叙说,“我十七年来,每天被数字追杀。我戴了三年屏蔽手环,把自己关在一个虚假的壳里。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一次感到安全。但不是因为你是镇定剂。”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程叙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水底的叹息,“看的不是数据,是我。”
沈疏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眉心,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我不知道怎么确认,”沈疏说,“我没有数字。”
“你不需要数字。”程叙说,“你需要的是这个。”
她倾身向前,在沈疏的额头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系统可以读取的动作。没有好感度加成,没有情感类型标注,没有弹窗提示。只是一个吻,落在皮肤上,带着呼吸的温度和琴房里灰尘的味道。
沈疏僵住了。
程叙退开,耳根通红,但眼睛很亮:“我的系统现在过载了。但不是痛苦的那种。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光屏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沈疏看不见、但她能描述的颜色——不是警告的红,不是稳定的蓝,而是一种温暖的、近乎金色的光晕。
“它显示‘未命名情感’。”程叙轻声说,“系统无法识别。它问我,是否允许创建新的情感标签。”
“你怎么回答?”
“我点了‘是’。”程叙笑了,眼眶却有点红,“我给它命名为‘沈疏’。”
沈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不是看手腕,而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程叙的脸颊。
“你的脸很烫。”她说。
“因为你在碰我。”
“我没有数字可以确认。”
“你不需要。”程叙闭上眼睛,蹭了蹭她的手心,声音轻得像在梦呓,“这就是确认。”
窗外,夕阳正在沉没。旧音乐教室的灰尘在金色的光柱里跳舞,像无数被解放的数据点。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一个空白的光屏和一个过载的光屏,正以某种无法被系统记录的方式,缓慢地、坚定地,共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