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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盲域 高考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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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时,沈疏正在草稿纸背面画五线谱。
不是乐谱,是程叙手腕上光屏的轮廓。她画了很多个,有的里面写着92,有的写着97,有的空白。监考老师经过时,她迅速把纸翻过去。
走出考场,六月阳光像融化的金子。程叙站在走廊尽头,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皮质护腕——不是屏蔽手环,只是护腕。光屏在皮下亮着,但被她完全遮住了。
"考完了。"程叙说。
"嗯。"
"我买了今晚的火车票。"
沈疏愣了一下:"这么快?"
"我妈以为我去毕业旅行。"程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也有决绝,"她不知道我不打算回来了。至少……不打算回到有信号的地方。"
沈疏看着她。十七岁的程叙,站在高考结束的走廊里,身后是欢呼着互相查看光屏、比对好感度、约定暑假见面的同学们。她们像两个逆行者。
"好。"沈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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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夜色中向西行驶。
沈疏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程叙坐在她旁边,头靠着她的肩膀,似乎已经睡着了。她的左手腕从护腕边缘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块被囚禁的海。
沈疏轻轻把她的袖口拉好。
凌晨时分,火车钻进隧道。沈疏感到程叙动了动,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疏,"程叙的声音带着睡意,"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我真的适应不了。"程叙睁开眼,在隧道黑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比光屏更亮,"没有系统,我不知道怎么买菜,不知道怎么问路,不知道旅馆老板是不是在骗我。我活了十七年,所有判断都基于数字。"
"我教你。"沈疏说。
"如果我很笨呢?"
"那就笨。"沈疏的声音很轻,"你教我弹钢琴的时候,我也很笨。"
程叙笑了。她把脸埋进沈疏的颈窝,呼吸温热。
"沈疏,"她闷声说,"如果到了那里,你发现没有系统的我,其实很普通……"
"你本来就很普通。"沈疏说。
程叙僵了一下。
"你会累,会闹脾气,会踩到松动的砖溅我一身水。"沈疏看着窗外,隧道尽头出现了一丝光亮,"我也普通。我看不见数字,所以经常误解别人,经常自卑,经常把自己缩起来。"
她转过头,在渐亮的光线里看着程叙:"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没那么普通了。"
程叙看着她,看了很久。火车冲出隧道,晨光像瀑布一样涌进车窗,把两人的轮廓照得发白。
"这是情话吗?"程叙问。
"这是事实。"沈疏说,"我看不见数字,所以我只能相信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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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第三天傍晚到达青川镇。
信号是在半山腰消失的。程叙手腕上的光屏开始闪烁,跳出【信号弱】【信号丢失】【离线模式】的提示。她盯着那些弹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护腕。
"要进入无信号区了。"长途汽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城里来的?去那边旅游?"
"去那边生活。"程叙说。
司机挑了挑眉。他的左手腕上也有光屏,但显示的是【本地模式:社区频段】,数字只和车上几个熟人交换。"生活?那边可没有系统导航,没有好感度提示,连自动售货机都没有。你们怎么活?"
"用人活。"沈疏说。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你们这些小年轻。"
汽车停在镇口。两人拖着行李箱下车,沈疏先迈了一步,程叙跟在后面。
然后程叙停住了。
她站在青川镇的入口处,看着眼前的世界——石板路,木房子,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没有全息广告,没有光屏的蓝光,没有空气中漂浮的数字交换提示。
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被拔掉了听觉神经。
程叙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她的呼吸加快,手腕上的光屏疯狂闪烁【离线】【离线】【离线】,像一颗即将窒息的心脏。
"程叙。"沈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程叙抬头。沈疏站在三步之外,逆光中她的轮廓很柔和。她没有看手腕——她从来不需要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向程叙伸出手。
"过来。"沈疏说,"我带你。"
程叙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沈疏的手指很稳,掌心干燥。她拉着程叙,一步一步走进镇子。石板路凹凸不平,程叙差点绊倒,沈疏的手紧了紧。
"左边是杂货铺,"沈疏说,"老板是个老太太,姓周。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所以说话的时候要看她手里的活计。"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观察了。"沈疏说,"她在剥豆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剥。这意味着她对我们好奇,但不排斥。"
程叙试着去看。周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豆子在竹篮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程叙看着她的手,而不是她的光屏——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看"一个人了。以前她总是先看数字,再根据数字决定自己的表情。
"你们……住宿?"周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
"嗯,"沈疏说,"住几天。"
"我家有间空房。"老太太指了指隔壁的二层木楼,"五十一天,要吗?"
程叙下意识去看手腕。离线模式下,光屏无法读取对方好感度,无法判断对方是否在欺诈。她感到一阵眩晕。
"要。"沈疏说。她从口袋里掏出钱——现金,来之前特意换的——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钱,数了数,然后抬头看了沈疏一眼。那目光直接落在沈疏脸上,没有先瞟手腕。
"你们是两个小姑娘?"老太太问。
"是。"
"来这边……躲什么?"
沈疏沉默了一下。程叙感到她的手微微收紧。
"躲数字。"沈疏说。
老太太看了她们很久,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好。楼上左转,房间能看到山。"
她顿了顿,看了程叙一眼,又看了沈疏一眼。一个关闭了光屏的女孩,一个空白的女孩。她在这两个年轻人身上,看见了自己二十年前没能走通的那条路。
"我这儿没有系统。你们要是想查什么好感度,查不到。但我要是讨厌谁,会直接骂。要是喜欢谁,会多给一勺菜。就这么简单。"
程叙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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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小,但干净。一张木床,一个书桌,一扇窗,窗外是连绵的山。
程叙坐在床边,摘下护腕。光屏在离线模式下只显示一个灰色的【×】,像一颗被挖去瞳孔的眼睛。她盯着那个【×】,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
不是疼痛,是空洞。像有人把她身体里的某根骨头抽走了。
"我想打开它。"程叙忽然说。
沈疏正在铺床,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光屏。"程叙的声音很轻,"我想……看看离线模式下,它还能显示什么。也许有缓存数据,也许有历史记录。我想看看那个97分还在不在。"
沈疏没有转身。她继续铺床,把床单拉平,四角掖好。
"好。"她说。
程叙愣住了。她以为沈疏会阻止她,会生气,会像在机房走廊里那样说"看着我"。但沈疏只是说好。
"你……不拦我?"
"那是你的光屏。"沈疏转过身,看着她,"你的97分。你想看,就看。"
程叙低头,手指在光屏上滑动。离线模式下,界面是灰色的,像褪色的照片。她调出自己的情感档案,找到那个名为"沈疏"的标签。
【对象:沈疏】
【好感度:97】
【状态:离线缓存】
【最后同步:三年前】
程叙看着那个数字。97。它还在,安静地躺在缓存里,像一颗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昆虫。
但她忽然发现,这个97分不再让她心跳加速了。它只是一个数字,灰扑扑的,和其他所有数据一样,没有温度。
"沈疏,"程叙忽然说,"你过来。"
沈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程叙把左手腕伸到她面前。光屏上,97分在灰□□面里发着微弱的蓝光。
"我能看见它。"程叙说,"但它不像以前那样……真实了。"
沈疏看着那块光屏。她看不见数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蓝光。
"为什么?"她问。
"因为,"程叙关掉光屏,房间陷入昏暗,"我现在有了更好的东西。"
她倾身向前,在黑暗中找到了沈疏的嘴唇。
那是一个笨拙的吻。没有光屏提示"对方接受度",没有系统弹出"情感升级确认",没有数字告诉她们这是否正确。程叙的牙齿碰到了沈疏的嘴角,沈疏的鼻子撞到了程叙的颧骨。她们都疼得轻轻"嘶"了一声,然后笑了。
笑完之后,她们又试了一次。
这次更慢。程叙用手捧住沈疏的脸,拇指描摹她的眉骨,感受她睫毛在掌心的颤动。沈疏的手放在程叙的后颈,感受她脉搏在皮肤下的跳动。
没有97分。没有92分。没有光屏。
只有呼吸,温度,和黑暗中逐渐同步的心跳。
"沈疏,"程叙在吻的间隙轻声说,"我现在完全看不见了。"
"我知道。"
"你会一直带我吗?"
"不会一直。"沈疏说,她的嘴唇擦过程叙的耳垂,声音像山间的风,"但我会一直在你旁边。你可以拉着我走,也可以自己走。走错了,我就叫你回来。"
程叙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窗外,青川镇的夜很深。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像碎钻一样撒在天鹅绒上。远处有狗吠声,有溪水声,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程叙手腕上的光屏彻底暗了下去。不是死机,是她主动长按关机键,选择了【深度休眠】。
在系统彻底关闭前的最后一秒,弹出一个提示:
【确认进入深度休眠?所有实时情感数据将停止记录。】
程叙点了【确认】。
然后,在真正的黑暗里,她抱住了沈疏。
"明天,"沈疏说,"周老太太说后山有一片野百合。我们去看。"
"好。"
"山路很难走。"
"你带路。"
"我可能会走错。"
"那就一起错。"程叙说。
她们在木床上相拥而眠,没有光屏的蓝光打扰。沈疏的空白手腕和程叙的休眠手腕交叠在一起,像两块被潮水打磨光滑的石头。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青川镇的上空。
没有系统记录它的轨迹。但确实有人看见了,并在心里许了一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