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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真是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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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来人敲得又急又重,整扇破木门都在框里晃荡。
苏瑶睡眼惺忪地翻身坐起来,怀里还窝着一只夜里悄悄爬上来的食月兔。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了,三只狐崽挤成一团滚了进来,正好撞在她床脚边银狼的鼻子上。
银狼抬起眼皮看了它们一眼。三只狐崽立刻炸毛,吱哇乱叫着往苏瑶怀里钻。
苏瑶一手拢住三只瑟瑟发抖的狐狸崽,一手把银狼脑袋按下去:"别吓着小朋友。"
银狼委屈地哼了一声,重新趴回去。
三只狐崽是昨天她去药圃收紫苏草时招惹上的。万兽园边缘的灌木丛里藏了一窝小狐狸,大概刚断奶不久,腿还软着就跑出来到处乱窜,苏瑶路过时顺手给了它们半块灵米饼。结果这三只记性极好,今天大清早就摸到她门口来了。
她从床上下来,脚刚踩到地面,黑凤从窗台上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到了她头上,玄蟒从床头的被褥里钻出来熟练地绕上了她手腕,银狼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脚边。
三只狐崽缩在她怀里不肯下来,她也没法赶,就这么顶着一头鸟、挂着一手蛇、夹着一怀狐狸、脚边跟着一只狗和三只兔子,推门出去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陈长老。
方脸长老的表情在看见苏瑶这副造型的瞬间精彩纷呈,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最后把所有问题吞回了肚子里化成一句:"特使,掌门请你务必、立刻、马上去一趟议事堂。"
苏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三只毛团,又看了看头顶上歪着脑袋打量陈长老的黑凤,面不改色地问了一句:"能先让我刷个牙吗?"
"恐怕不能。"陈长老指着远处天空,"你自己看。"
苏瑶抬头。
天边那几道流光她昨天见过,各位长老赶去禁地时脚踩的遁光。但今天那几道光的颜色和数量明显超出了玄渊仙宗的建制:有赤红如火的一道、有青碧如水的三道、有金光灿灿的一道、还有紫气浩荡的一整片。这些遁光正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朝着玄渊仙宗山门的方向缓缓降落。
苏瑶惊奇的目光渐渐变得木纳。她把怀里的三只狐崽放下来,拍了拍它们脑袋让它们自己回去,又把头顶上的黑凤摘到肩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灰制服。
"走吧。"
议事堂今天比昨天热闹了何止十倍。
苏瑶被引进去的时候,堂中已经坐了不下二十号人。除了青松真人和五位本门长老,还有七八个衣着各异的生面孔。
有穿赤红道袍的壮汉、有披青纱披帛的中年女修、有浑身金饰的矮胖老头、有紫袍佩剑的年轻男子。堂中两侧的椅子上坐得满满当当,后头还站了一圈随行弟子,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门的那一瞬间齐刷刷地钉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贪婪。
苏瑶顶着二十多双眼睛走到堂中央,肩上的黑凤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手腕上的玄蟒探出小脑袋环顾了一圈又缩了回去,脚边银狼跟在后面找了个阴凉的地砖趴下了。
"青松真人。"那位赤红道袍的壮汉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像敲钟,"这就是你昨日传讯中说的那位御兽特使?一个……小丫头?"
青松真人面色平稳:"温长老慎言。这位苏瑶特使虽年轻,但确有独到之处。"
"独到之处。"那位披青纱的女修轻笑了一声,声音柔得发腻,"我们可不是来听这四个字的。三头上古禁忌邪物破印认主,这等大事,真人总该给我们各派一个交代吧?"
她说着朝苏瑶看过来,眉眼虽然含笑但眼神锐利如刀:"小妹妹,那三头东西如今在哪儿呢?"
苏瑶瞥了一眼肩膀。她肩上的黑凤偏了偏脑袋,漆黑的小眼珠盯着那女修看了两息。女修的笑容微微一僵,收回了目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苏瑶就坐在旁边一张安排给她的圆凳上,听堂中各方人士唇枪舌剑。
各派来的代表目的五花八门。有的打着"三界安危"的旗号要求重新封印三头邪物,有的打着"同气连枝"的幌子要求观摩驯服之法,有几个藏得更深的旁敲侧击打听她祖上血脉、师承何处、灵根属性。
无数问题抛过来,青松真人都用太极推手般圆滑的话挡回去,苏瑶除了被点到名时简单应一句之外几乎不需要开口。
直到那位紫袍佩剑的年轻男子站起身,笑吟吟地朝她拱了拱手。
"苏特使,在下云岚宗林远之。听闻你昨日以一手金光镇住了三头上古邪物,敢问那门神通是师承哪位高人?还是……天生自带的?"
堂中静了下来。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青松真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接话,那年轻男子已经补了一句:"实不相瞒,我云岚宗有一卷古籍中记载过类似的金光……上古神女陨落时散尽万灵之力,其转世之身必有万灵归附之相。苏特使年少有为,该不会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后半截的意思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苏瑶感觉到右手腕上的玄蟒紧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那个叫林远之的男子。他笑得温润无害,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试探,就像动物园里那些想靠近猛兽又怕被咬的游客,拿根棍子伸进笼子里捅一下试试反应。
苏瑶前世跟这种人打过十几年交道。她知道最好的应对是什么都不说,越解释越被动。
但她也知道,堂中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二十多双眼睛钉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装的东西沉甸甸地压过来,让她肩上的黑凤躁动地抬了抬翅膀,让她脚边的银狼站了起来。
苏瑶耸耸肩,手一摊。
"我不知道古籍上写的什么神女。我昨天就是看见师兄快被打到了,跑过去挡了一下。手上有光的事我自己都没搞明白。各位前辈要是有什么办法教我怎么把那光收放自如,我感激不尽;要是想把我切了研究研究,我建议各位先去问问那三头东西同不同意。"
她说完偏了偏头。肩上的黑凤正好在这一刻扭过脸来,漆黑的小眼珠在堂中转了一圈。
满堂没人接话。
那紫袍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没有再追问。青松真人适时站起来拱手打圆场,把话题引到了"三界安危、共商大计"的方向上去。
苏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剩下半个时辰的客套话,直到各派代表陆续告辞、堂中只剩自己宗门的人时,她才在椅子上悄悄吐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见陆清辞站在议事堂侧门的阴影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白衣肃立,面色比昨天好了些但仍有青白之色,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见苏瑶看过来,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她过去。
苏瑶起身走过去。三只小东西跟着她一起移动。
"这是什么?"她探头看那卷竹简。
陆清辞把竹简展开递到她面前。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最上面一行写着"神女降世之兆——万灵归附,邪祟俯首"。下面列了七八条特征描述,其中最显眼的一行用朱砂圈了出来:"万灵亲善,凶兽俯首;掌心生光,通晓百兽之语。"
苏瑶看完傻眼了。
陆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银狼身上,银狼正仰着脑袋看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见苏瑶低头看过来立刻把下巴搁在了她鞋面上。她右手腕上的玄蟒正用头顶蹭她指缝,肩上的黑凤用喙轻轻梳理她耳边的碎发。
三头禁忌邪物这副作态,恐怕比竹简上任何一条都更有说服力。
"我不是。"苏瑶说。
"你掌心那道光……"陆清辞说。
"昨天的事我说了我不知道。"
"万兽园丙字号十二笼低阶灵兽集体暴动时你安抚了它们。"
"那是——"
"还有,"陆清辞把竹简翻了一页,指着底部一行更小的字,"万灵归附者所在之处,百兽自聚,不驱不散。"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银狼,又看了一眼窝在她头顶打盹的黑凤,再看了一眼绕在手腕上的玄蟒……
她忽然扭头往议事堂门口看过去,三只火红色的狐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来了,正挤在门槛上伸着脑袋往里瞧;更远处的松树枝上蹲着几只彩羽雀,碧绿的羽毛在日光下格外显眼;连屋檐的瓦缝里都钻出两只毛茸茸的松鼠,抱着尾巴坐在梁上俯瞰堂内。
她默默收回了目光。
陆清辞看着她,神色平淡,嘴角那一点弧度比昨天和你弯了一些。
"你今天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瑶靠在侧门门框上,头顶一只鸟、手腕一条蛇、脚边一只狗、周围大大小小跟着一群毛茸茸的尾巴。
她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远处天边已经没有了那些各色遁光的痕迹,各方来客大概已经散了。但她清楚地记得刚才堂中那些贪婪的、审视的、探究的眼神,每个人都在掂量她这块"神女转世"的肉有多肥。
"我不管他们。"她最后说,"他们想怎么猜怎么猜,我就干我的活。"
"你确定能一直这么躲下去?"
苏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侧门外照进来,落在陆清辞苍白的侧脸上,把他眉眼间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他捧着竹简的指节还是微微泛白的,肩头的黑气虽然散了,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紧绷感并没有完全消除。
她忽然想起昨天靠在断树上的他。浑身颤抖、脸色灰败、被三头邪物的气息侵蚀到油尽灯枯的模样……
"师兄。"她开口,"你那天在黑……在那三头东西门外面守了三年,是因为你那个神裔血脉必须去守,还是自己主动要去的?"
陆清辞微微一愣。他垂下眼,竹简上的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金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没人逼我。宗门当时找不到第二个能承受那三股恶意的人,我只能去。"
苏瑶点了点头。
"那现在不用你守了。"她说,"门空了,它们出来了,你肩膀上的东西也散了。你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陆清辞眼神闪过意外之色,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瑶伸手把他手里的竹简接过来卷好,塞回他怀里,然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朝万兽园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朝他喊了一句:"师兄你要是没别的事干,来帮我搬饲料桶。丙字号今早还没喂呢。"
陆清辞站在原地,手握着被塞回来的竹简,看着那个头顶黑凤、手腕玄蟒、脚边银狼、身后跟着一堆毛茸茸尾巴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在晨光里走着,像一棵移动的、长满了鸟兽的树。
陆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那些描述神女特征的朱砂字,随意的往怀里一塞,抬脚跟了上去。
苏瑶带着一串新老跟班回到万兽园时,周伯正蹲在歪脖子树下喝茶。老头看见她这一身行头,茶碗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五息,最后把所有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饲料棚有昨天剩下的,你热热再用。"
"谢谢周伯。"苏瑶应着,手已经熟练地拎起了第一个饲料桶。
陆清辞在她身后三步远处站定,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着她蹲在笼门口伸手喂那三只食月兔。兔子们挤在她掌心里蹭来蹭去,她一边喂一边小声嘟囔:"昨天吓坏了吧,今天给你们多加一把苜蓿粉……"
他站在晨光里,肩头干干净净,没有黑气缠绕,没有邪念侵蚀。
太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黑气荡然无存,全身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远处苏瑶的彩羽雀飞过来落在他头顶,他微微僵了一下,彩羽雀歪着头啄了啄他的发带,啾了一声,飞走了。
陆清辞在阳光下站了很久。
苏瑶从第三个兽栏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杵在那里,手里多了一个空桶,她顺手把桶塞给他:"拿着,帮我去水渠那边接水,这桶要刷。"
陆清辞接过桶,也不多说话。苏瑶没看他继续往下个笼子去了,但走了两步她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顺便说一句,你站那里阳光挺好的,脸色看着比昨天好看多了。"
陆清辞拎着那个空桶站在晨光里。头顶上又飞过来一只彩羽雀,这次它没落,就绕着他转了一圈,啾啾叫着追苏瑶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桶。桶底有一层干了的灵饲料残渣。
他转身去水渠了。
那天傍晚苏瑶喂完了丙字号所有笼子、刷完了所有食桶、把三只狐崽送回灌木丛、把彩羽雀赶回笼子关好门之后,一个人坐在万兽园那棵歪脖子树下面啃周伯给的杂粮饼。黑凤蹲在她左肩上,玄蟒盘在她右膝头,银狼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靴面上。
夕阳把一切染成暖橘色。
苏瑶啃完饼拍了拍手,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暮色吞没。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往茅屋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
她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瓷片。再低头细看,她踩碎的是一块残留的符文碎片,从禁地石门那边被昨晚的冲击波炸飞过来的,碎成了好多片,散落在这一片草丛里。其中一片上隐约刻着一个字。
苏瑶蹲下去把那个带字的碎片捡起来,对着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辨认。
那是一个"封"字。封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铭文,笔画极细极密,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清:"神女以本命神格为锁,封三灵于玄渊,待归。"
苏瑶捏着那块碎瓷片蹲在地上,余晖从她指缝间漏过去,碎瓷片上的字影映在她掌心上。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梦里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凑近她时说了一句话。昨天太乱了没放在心上,但此时此刻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像是贴着她耳朵说的一样。
"等你记起来……三千年了,我们等了三千年。"
苏瑶把碎瓷片翻了个面,指尖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行吧。"她对碎瓷片说,声音低得只有蹲在肩上的黑凤能听见,"我大概真是那个什么神女。"
黑凤咕了一声,把头埋进她头发里蹭了蹭。
苏瑶站起来把碎瓷片揣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踩着最后一线天光往茅屋走。
月光照着她身后长长的影子,和影子尾巴上跟着的那一串毛茸茸的、三千年没换过主人的小家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