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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书逢君 自那日沪上 ...

  •   自那日沪上长街秋风并肩、指尖轻拂眉弯一别之后,沈清沅心底沉寂荒芜了整整二十载的方寸天地,便彻底被那一缕跨越远洋、裹挟市井烟火的长风搅得再无半分宁日。

      在此之前,她二十余年的人生,从来都是被沈家严苛家规、旧式礼教、世家颜面切割得分毫不差、循规蹈矩的刻板日程,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看不见半分变数,寻不到半分鲜活。

      每一日天光尚未彻底透亮,天边只浮起一层浅淡鱼肚白,侍女青禾与晚翠便会轻手轻脚走入静姝斋。铜盆盛着温度恰好的温水,细致的胰子、素净的胭脂、温润的玉梳一一整齐摆放在雕花妆台上。她需端坐镜前,净面、敷粉、描细匀的远山眉,再由侍女一丝不苟绾起规整旧式垂云髻,簪上素雅的玉饰,绝不能留半缕碎发散乱;更衣更是半点马虎不得,府中规矩要求闺秀衣衫必须平整挺括,无一丝褶皱,素色袄裙裹住纤细身形,身姿时刻挺直,不得有半分慵懒歪斜。

      早膳设在后园沁芳亭,与沈家一众女眷同席,席间不可高声言语,不可肆意夹取菜品,一举一动皆要合乎世家小姐的端庄仪态,闲谈话题也只能围绕女红、诗书、宗祠礼数,但凡沾半点市井、新风、远行的字眼,都会被长辈轻声呵斥,视作心性浮躁、不守本分。

      膳后回到静姝斋,便是长达一整个上午的临帖习字。案上铺好细腻宣纸,研磨的松烟墨清香冷寂,手握沉甸甸的狼毫,临摹《九成宫》《灵飞经》,一笔一横都要贴合古法章法,笔画粗细、间架结构稍有潦草,便要尽数撕毁重写,直到满纸工整端正,挑不出半分瑕疵才能歇笔。

      午后的光阴依旧被条条框框填满。春日伺弄海棠牡丹,夏日浇灌荷池睡莲,秋日修剪丹桂枝桠,冬日养护窗下寒梅,侍弄花草时身姿要温婉轻柔,不可大幅度抬手抬脚;余下大半时辰,指尖捻着细巧绣针,在素白绸缎上描摹缠枝莲、玉兰、松竹纹样,银针穿梭之间,心不能有半分杂念;待到暮色将至,便埋首翻阅《女诫》《内训》《闺范》一众束缚女子一生的古卷,逐字默读,细细批注,将三从四德、安分隐忍的字句刻入骨血,时时自省,不敢有片刻松懈。

      偌大沈府四面筑起丈余高的青灰高墙,厚重门扇常年落锁,隔绝了墙外世间所有声响、热闹与自由。她目之所及永远是回廊、亭台、花木、古籍,周遭往来之人皆是恪守旧礼的仆妇、端持刻板的世家女眷。漫长二十年里,她活得像一尊精心雕琢、无悲无喜的白玉闺秀塑像,收敛所有与生俱来的私欲,藏起心底一切隐秘喜好,万事永远以沈家规矩为先,以家族清誉为重,从来不敢生出半分真正属于自己的期盼与欢喜。

      可苏砚知毫无预兆地闯入她一成不变的死寂生活后,这二十年枯淡乏味、死水无波的日子,便从根上彻底松动、瓦解,心底尘封已久的柔软与向往破土而出,肆意疯长,再也压制不住。

      如今每一日晨起,她依照惯例执起狼毫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之上,往往不过写下三两行端正小楷,心神便不受控制地轻飘飘远飞,再也无法专注。握着笔杆的纤细指尖骤然僵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在宣纸中央,晕开一团浓黑墨迹,破坏了整幅工整字迹,她却浑然不觉。一双温润沉静的眸光越过雕花格子窗棂,穿透庭院层层交错、枝叶繁茂的桂树枝桠,遥遥望向院外那道隔绝了市井、山海、自由的青灰高墙。目光死死黏在冰冷厚重的墙垣之上,心底漫开一缕绵长轻柔、无人窥见、无处诉说的惦念,丝丝缕缕,千缠百绕,牢牢缠满整个心口,挥之不去。

      她日复一日地期盼,期盼一阵携着街头糖炒栗子、烤红薯香甜气息的秋风穿庭而过;期盼那道坦荡明亮、周身带着远洋新风的身影,踏着满地落花、携一身桂香踏入院中;期盼那日长街上短暂又珍贵的温柔相逢,能够再度如期上演,不必隔着高墙遥遥相望,不必靠着零碎回忆反复慰藉孤寂。

      每到四下无人,侍女尽数退下、独自留守静姝斋的时辰,她总会细心掩紧两扇雕花木门,放下厚重垂坠的墨色帘幔,隔绝庭院往来行人的视线。而后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掀开紫檀妆匣最底层的夹层,那本苏砚知那日在西洋书铺递与她的法兰西风景画报,被她妥帖平整地压在玉簪、银钗、珍珠首饰之下,纸页平整无一丝折痕,边角被她细细抚平,是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桩、也是唯一一桩不敢让任何人知晓、隐秘又滚烫的私藏心事。

      她指尖一遍遍轻柔细细摩挲印着法兰西海岸的彩色画页,纸上翻涌不息的辽阔浪涛、天际铺满天际的落日熔金、无人拘束的绵长海岸线,每一道印刷纹路,都能清晰复刻出那日苏砚知立于书铺窗前,轻声同她诉说远方风月时温柔明亮的眉眼。

      她一遍遍地回想诸多细碎瞬间:回想苏砚知不动声色侧身挡在她身前,隔绝窗外旧式老者刻薄非议目光时的笃定沉稳;回想秋风撩乱鬓发,指尖轻擦眉骨那一瞬,两人同时僵住、心跳轰鸣的汹涌悸动;回想那句轻飘飘、却撼动她二十年固有认知的话语——你不必永远困在规矩里。

      只有独自捧着这本画报、躲在帘幔之后的时刻,她才能短暂卸下“沈家嫡小姐”这层沉重外壳,短暂放任心底翻涌不息的向往与贪恋,不必刻意克制情绪,不必伪装沉静淡漠,不必时时刻刻端着完美得体、无可挑剔的世家姿态,只做片刻属于自己、鲜活温热的沈清沅。

      可沈家深宅壁垒森严,层层院墙、众多下人、严苛家规如同铜墙铁壁,将她牢牢锁在这方寸庭院之中,半步难以逾越。

      她身为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出闺秀,一言一行、出入动静皆被府中上下所有人看在眼里,长辈日日叮嘱、仆妇时时留意,礼教规训早已刻进骨血。那日私自随苏砚知走出府门、混迹市井长街,已然是长辈眼中大逆不道、失了闺秀本分的出格举动;若是主动写下名帖,遣人递往苏府邀约相见,在一众固守旧规的长辈眼中,苏砚知这般留洋归来、行事不拘小节的新式女子,与异类别无二致,主动亲近往来更是万万逾矩的错事。此事一旦走漏风声,传至沈家老爷夫人耳中,她必然要承受长达数日的严苛训诫、闭门思过,更会连累沈家积攒数代、人人称颂的清誉体面,沦为沪上世家之间私下闲谈的笑柄。

      沈清沅半生谨言慎行,步步循规蹈矩,二十年来从未落下半分口舌把柄,从未让长辈为她忧心半分,纵使心底对苏砚知的惦念一日胜过一日,情思疯长、期盼难耐,也绝不敢贸然踏出主动奔赴的一步。

      万般柔软情思、满腔滚烫期盼,隔着一道高墙无处投递,隔着一重规矩无处奔赴,到最后,只能化作日复一日安静绵长的等候。

      她日日守着满院馥郁桂香,守着常年紧闭的朱红院门,静坐廊下、窗边,默默等候那束曾踏碎旧庭长久沉寂的远洋长风,再度裹挟人间烟火,踏落至她身侧,赴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相逢。

      时序缓缓步入深秋,褪去初秋清晨夜晚的寒凉,每一日午后的晴光都和煦温软,暖融融的金色日光毫无遮挡地铺满整座沈府亭台楼阁。

      府内数十株栽种多年的金桂正值盛放巅峰,繁密层层的金黄花枝沉甸甸压弯青褐色粗糙枝桠,细碎如米粒的金黄花蕊层层堆叠簇拥,风轻轻一拂,便有漫天细碎桂蕊簌簌纷飞飘落,整个庭院都浸在馥郁甜润的花香之中,清甜气息缠绕亭台、曲折回廊、雕花窗牖,经久不散,吸一口都满心清甜。青石铺就的地面积起薄薄一层金黄香雪,人走上去绵软无声,每一步落脚,衣袂裙摆都会沾染上细碎花瓣,裹挟一身清甜花香。

      这一日午后,侍女青禾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蜜渍桂花糕、一盏炖得温润软糯的莲子羹,轻步缓步走入静姝斋。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踏石板发出声响,打破屋内静谧安然的氛围。将精致瓷碟与白瓷茶盏轻轻摆放在窗边雕花楠木案几之上,随即垂首屈膝,语声恭谨柔和,细细回禀方才院外传来的消息:“小姐,方才苏府遣下人过来递了话,说昨日长街同行太过仓促匆忙,没能提前为您备下适合闲时品读的读物。今日苏小姐亲自整理了数册新式散文合集、西洋风景画报,册子内里皆是字句平和舒缓、只描摹山河风月、市井烟火的内容,并无激进尖锐的议论文字,特意遣人送来,给您困在院中解闷。”

      青禾话音方才落地,沈清沅握着古卷书页的纤细指尖骤然猛地向内收紧,指节微微用力,透出一层淡淡的青白。

      心口先是突兀一空,片刻之后,便被汹涌绵长的温热暖意瞬间填满,漫天纷飞的金黄桂蕊仿佛齐齐坠落,尽数沉进她荒芜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温柔、层层叠叠的涟漪,藏不住的细碎雀跃顺着血脉,轻轻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淡淡的暖意。

      整整一夜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那日桂廊分别的身影;一整个白日倚窗静静等候,时时刻刻望向院门方向,原来所有无声无声、无人知晓的期盼,终究有归处,有回响。

      她连忙微微垂眸,敛去眼底骤然亮起、藏不住细碎光亮的眸光,竭力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欢喜悸动,刻意维持平日里沉静淡然、波澜不惊的语调,只是声线不受控制地轻轻放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柔软与期待:“快请苏府前来送书的下人入内,引至湖心桂亭等候,我即刻便过去。”

      青禾轻轻屈膝应声,转身快步走出斋内前去传话。不过短短半刻钟功夫,庭院西侧花木掩映、桂树交错的青石小径之上,传来一阵利落轻快、干净明朗的脚步声,全然不同于沈府下人拘谨拖沓、小心翼翼的步履,鲜活舒展,隔着层层馥郁桂香,清晰传入静姝斋内。

      沈清沅原本心中预想,前来送书的不过是苏府奉命行事的仆役,只需简单交接书籍,说几句客套寒暄之语便会离去,未曾想抬眼望向月门之处,那道她日日惦念、夜夜回想的熟悉身影,正径直穿过雕花月门,缓步朝着雕花木廊之下静静立着的自己走来。

      苏砚知竟丝毫没有遣下人代为操劳,而是亲自怀抱着一摞厚薄不一、整齐码放的书籍,亲自踏过隔巷长长的青石长路,亲自踏入这座处处束缚规矩、步步暗藏桎梏的旧式深宅,跨越两道朱门高墙,奔赴她整日无声的等候。

      今日苏砚知换了一身清爽利落的月白西式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外头搭配同色系修身短款小马甲,乌黑柔顺的长发尽数松松束在脑后,只用一根简单素银发带系住,只留两缕柔软碎发自然垂落在颈侧,露出光洁舒展的宽阔额角,线条柔和清晰的眉眼毫无遮挡。身姿挺拔舒展,周身自带着独属于远洋新风的坦荡松弛,不拘束、不僵硬、不刻意,与沈府满目的青瓦雕梁、旧式亭台、古雅陈设格格不入,可落在沈清沅眼中,却万般顺眼,无可替代,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及。

      清甜馥郁的桂香随风扑面而来,轻轻缠绕两人的衣袂发梢。苏砚知抬眸的一瞬,澄澈温和的目光精准落在木廊之下静静伫立的少女身上,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沈清沅今日身着一身浅紫暗绣玉兰花暗纹袄裙,绸缎面料柔和雅致,配色温润清淡,不显张扬。乌黑青丝松松挽了半垂云髻,未曾佩戴繁复沉重的珠翠头面,只在发髻侧边斜插一支小巧圆润的白玉珠花,素雅干净。她安静立在雕花廊下,身后是澄澈湛蓝的秋日晴空、垂落满枝的金黄桂枝、青灰层叠的飞檐翘角,身形纤细柔软,眉眼恬淡沉静,像一幅封存百年、墨迹温润的水墨古画之中缓步走出来的月色,干净纯粹,柔软易碎,带着旧庭数十载岁月沉淀下来的静好温柔。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一切声响仿佛同时静止。秋风拂动花枝的簌簌声、桂蕊飘落地面的轻响、远处下人清扫庭院的竹帚声,尽数淡去消散,天地之间,只剩彼此清晰均匀的呼吸。

      两人身形皆是极轻地一滞,呼吸不自觉缓缓放缓,心底积压了一整夜、一整个白日的绵长惦念,在此刻稳稳落地,化作一场安稳妥帖、无需多言的温柔相逢。

      短暂片刻静默过后,苏砚知率先弯起唇角,浅浅柔和的笑意缓缓漾开在澄澈眼底,坦荡温和,没有半分世交之间客套疏离的隔阂,语气自然松弛:“沈小姐。昨日市井相伴太过匆忙,来不及提前为你挑选闲读的书籍刊物,今日得空,特意细细挑了些行文温和舒缓,只叙山海、落日、街巷草木风月的新刊,刻意避开了字句尖锐、谈及新旧变革的议论篇章,怕文字锋芒扰了你府中安稳,惹长辈不快。”

      她说得细致周全,连每一本读物内里的文字内容都提前细细斟酌筛选,剔除所有可能引发沈府长辈不满、带给沈清沅困扰的锋利论述,只留下描摹世间温柔风物的柔软文字,一举一动处处顾及她深闺受限、身不由己的拘束处境,事事体恤她进退两难的无奈,心意细腻,面面俱到。

      话音落下,苏砚知抬手,将怀中一叠整齐叠放、厚薄错落的书籍缓缓递上前。一册册刊物书页崭新平整,淡淡的油墨清香干净清淡,所有书本依照画册、散文、短篇游记分类码放得一丝不苟,边角全部抚平,足见她整理、打包之时的用心珍重,不曾有半分敷衍潦草。

      沈清沅缓缓抬臂伸出双手,纤细微凉的指尖缓缓迎上纸页边缘,准备承接满满一摞书册。就在掌心轻轻触碰书本硬壳边缘的刹那,她微凉纤细的指尖无意之间,轻轻擦过苏砚知常年在外奔走、带着暖阳温度的温热掌心。

      一瞬仓促相触,一凉一热骤然相撞,轻柔短暂,如同晚风轻掠湖面、落花沾上衣襟,细微不起眼,却有一阵细密酥麻、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心口猛地轻轻一颤,紊乱了原本平稳的心跳。

      两人默契至极,几乎同一时刻飞快收回各自指尖,不约而同垂眸避开彼此对视的目光,一缕隐秘缱绻、带着羞怯的淡淡尴尬,悄然萦绕在桂香满溢的雕花廊下,无声蔓延。

      沈清沅纤长的长睫簌簌不停轻颤,通透白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浅浅通透的薄红,她微微垂着头,不敢再抬眼看向身前之人,声音细柔温淡,依旧恪守着世家闺秀得体周全的礼数:“劳苏小姐这般时时挂记、费心操劳,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

      “算不上什么费心。”苏砚知望着她温顺腼腆、垂首藏起羞怯的模样,心底细碎的怜惜愈发浓重,语调自然柔软,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无半分客套虚言,“我只是担心你日日困在四方庭院之中,终日只能翻阅陈旧刻板的古卷,身边无人闲谈解闷,日复一日独处,长久下来太过沉闷孤寂。”

      偌大沈家庭院此刻寂寂无声,原本在附近洒扫、打理花木的往来下人,早已被青禾寻借口遣至庭院远处,整片湖心桂亭与曲折回廊之间,只剩她们二人独处,四下无人打扰。唯有徐徐秋风不停穿梭桂树枝叶、漫天金黄落蕊纷飞飘舞,安静得清晰听见彼此均匀柔和、交织缠绕的呼吸声。

      沈清沅怀中稳稳抱着满满一摞崭新书籍,鼻尖萦绕清淡油墨书香与馥郁清甜的桂香,沉寂荒芜二十年的心湖,被这场专程登门、妥帖周全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安稳柔软,是她二十载孤寂人生之中,从未体会过的踏实暖意。

      良久,她缓缓抬起垂落的眼眸,眼底褪去了平日里深藏的怯懦拘谨,鼓起了此生从未有过、全然违背闺训束缚的巨大勇气。自小到大,家中所有师长、母亲、女眷都反复教导她克制心底欲望、收敛自身喜好,万事不可主动索取,不可直白流露期盼,从不允许她主动向任何人索求陪伴、倾诉心事、讨要故事。可面对苏砚知,心底藏不住的贪恋不受控制地肆意疯长,她只想多留住片刻独属于二人的温柔,多听闻一点她亲身踏遍的辽阔人间,多积攒几分独属于她们二人的相逢时光。

      她声音轻细柔软,如同风中轻轻飘落的桂蕊,裹着小心翼翼、唯恐落空的期盼与藏不住的贪恋,缓缓轻声开口:“苏小姐昨日同我说起的法兰西海景、远洋落日、海外街巷与学堂……我还想再多听一些,多知晓几分。”

      这是她活二十年以来,第一次直白坦荡地袒露心底深埋的向往,第一次主动讨要相伴闲谈与远方故事,第一次放下世家闺秀自持矜持的外壳,顺从本心流露渴求。

      她心底生出几分贪心,贪心多听一段她亲身走过的山河风月,贪心多留住一刻她身侧安稳温柔,贪心积攒更多只属于两人、不被规矩打扰的相逢朝夕。

      苏砚知眼底温柔笑意瞬间全然铺展开来,澄澈眸光漾开一层浅浅宠溺,应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推脱:“好,我慢慢讲给你听,不着急。”

      语毕,两人并肩移步,踏入湖心四面通风的桂亭,分坐青石石桌两侧,石桌上还残留着秋日日光晒过的淡淡暖意。

      秋风不曾停歇,枝头金黄桂蕊持续簌簌飘落,细碎金黄花瓣轻轻落在青石桌面、崭新书籍书页、两人肩头与低垂眉弯,无声装点这场难得独处、无人打扰的私会闲谈。

      苏砚知坐在石桌对面,刻意将语速放得极缓,语调平和温润,细细描摹异国一年四季各不相同的风物景致。她缓缓讲述巴黎街头摆满手绘画册、印刷诗集的露天书摊,讲述傍晚时分铺满整片海面的橘红熔金落日,讲述海外新式女子学堂之中,一众少女朗朗读书、肆意欢笑的模样,讲述郊外海岸终年不息、浩荡自由的海风,讲述异国街头路人随性自在、无需礼教束缚的步履谈笑,讲述深夜街边咖啡馆温柔暖黄的灯火。

      每一段叙述,她都刻意绕开新旧时代纷争、乱世动荡、批判旧式礼教的尖锐内容,只挑温柔治愈的风月琐事娓娓道来。她清楚沈清沅自幼被层层礼教枷锁围困,内心沉静柔软,不愿用汹涌尖锐、颠覆一切的世道浪潮惊扰她安稳多年的心境,只想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为她铺展高墙之外温柔明亮的全新世界,小心翼翼护住她独有的干净纯粹,不令她生出半分惶恐不安。

      沈清沅微微支着下颌,手肘轻抵石桌,一双温润澄澈的眸子盛满全然专注,一瞬不落凝在苏砚知的眉眼之上,将她说的每一句远方光景尽数收入心底,细细珍藏。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长辈、往来世交姐妹同她闲谈之时,话题永远绕不开女德规范、婚嫁门第、持家打理、礼教规矩,人人都在循循善诱,教她如何顺从长辈、如何隐忍情绪、如何做符合世俗所有人期待的标准闺秀,无人过问她心中真正向往何物,无人在意她困于庭院的孤寂苦闷。

      唯独苏砚知,愿意放下世俗利弊、门第高低的枷锁,耐心同她聊山海、聊晚风、聊自由、聊本心,愿意为她掀开高墙之外鲜活辽阔人间的小小一角,温柔告诉她,世间不止深宅庭院、古卷针线。

      听得心底对自由的向往愈发浓烈汹涌,沈清沅忍不住轻声开口追问,语气带着懵懂纯粹、不加掩饰的真切期盼:“海外女子当真不必受这般繁多规矩束缚吗?可以随心读书、独自远行,不必事事顺从旁人意愿,不必强行压抑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是。”苏砚知抬眸,目光直直落进她澄澈又盛满孤寂的眼底,语气认真、温柔、笃定,一字一句,如同郑重许下的绵长诺言,“从前海外女子拥有的自在与自由,往后,你也一样可以拥有,不必一辈子困在此处。”

      一句看似轻浅的话语,却重重沉沉落在沈清沅荒芜沉寂了二十年的心底,稳稳扎根,生出细碎的希望嫩芽。

      活了整整二十年,身边所有人日复一日向她灌输顺从、忍耐、安分守己、安于方寸庭院的道理,从来无人顾及她心底潜藏多年的渴望,无人敢许诺她挣脱沉重礼教枷锁、随心而活的可能。唯独苏砚知,明目张胆期盼她冲破深宅牢笼,期盼她不必困于一方庭院耗尽一生,期盼她终有一日,能够活成完全独属于自己、不受任何人桎梏的模样。

      沈清沅微微怔在原地,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极浅极淡的水光,酸涩动容交织缠绕,堵在心口,千言万语难以言说。

      亭外桂枝随风轻轻晃动,花叶簌簌作响,漫天金黄落桂静静飘飞,一段绵长温柔、无需言语的静默,缓缓漫过二人之间,只有秋风轻轻流转。

      片刻之后,沈清沅缓缓垂眸,指尖轻轻翻动怀中崭新的书页,细腻指尖一遍遍摩挲印刷工整柔和的字迹,状似随意闲谈,声音细弱如风,藏着深埋心底、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自卑与惶惑:“苏小姐常年游走四方,见惯天地辽阔、人间鲜活,日日随性自在,眼界开阔……会不会偶尔觉得,像我这般被无数规矩死死捆住、一举一动束手束脚的人,太过呆板沉闷,无趣乏味?”

      这是她藏在心底许久、不敢吐露的心结。她自幼守旧怯懦,一言一行皆有无数无形桎梏束缚,不曾接触新式思潮,不懂坦荡随性的活法,与见惯万里山海、肆意鲜活的苏砚知,仿佛身处在两个完全割裂、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总是暗自惶恐,自己沉闷拘谨、束手束脚的性子,久而久之,会让见惯广阔天地的苏砚知心生乏味,慢慢疏远。

      苏砚知闻言当即轻轻摇头,眼神坦荡郑重,没有半分敷衍怜悯,只有发自内心的爱惜与珍视,字字清晰入耳:“我从不会这般想你。世人眼中刻板乏味的条条规矩,从来都不是你的本性,只是你从小到大,身不由己、无法挣脱的枷锁。你温顺赤诚、内心干净纯粹,在这风雨飘摇、人心浮躁凉薄的乱世之中,是最难得、最珍贵的本心底色。我只觉你珍贵难得,从不觉你呆板无趣。”

      字字诚恳,句句走心。旁人大多贪恋她外在端庄得体的世家皮囊,唯有苏砚知,能够穿透层层礼教伪装,看见她身不由己的困顿处境,怜惜她无处安放的柔软本心,发自心底喜欢完整、真实、不掺半点伪装的沈清沅,而非只喜欢合乎规矩、完美无缺的沈家嫡女。

      沈清沅猝不及防撞进她温柔坚定的眼眸之中,心底所有自我怀疑、卑微惶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胸腔温热绵长、无处排解的动容,缓缓在心底层层铺展开来,温柔席卷四肢百骸。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橘红温柔的夕阳慢慢浸染整座沈府庭院,暮色一点点漫过飞檐、桂树、曲折回廊,暖融融的落日余晖铺满整条雕花桂廊。

      苏砚知轻轻抬身,抬手整理微乱的衣衫,轻声开口准备告辞,语气妥帖顾及她的处境:“时辰已然不早,我不便在府中久留逗留,免得府中长辈偶然察觉,无端生出猜疑,给你平添麻烦。改日我再寻空闲时日,过来寻你闲谈。”

      沈清沅怀抱满满一摞裹挟墨香的崭新读物,安静立在桂亭边的廊下,一双眸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利落舒展的身影,心底生出浓烈难以割舍的不舍,视线迟迟不愿轻易移开半分。

      眼看着苏砚知脚步即将踏上通往垂花门的青石小路,踏出沈家内院,沈清沅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往前轻轻迈动半步,鼓起此生迄今为止最大的勇气,扬声轻声唤住她:“苏小姐。”

      苏砚知脚步稳稳顿住,缓缓回过身。夕阳暖柔的金光尽数落在沈清沅素净温婉的眉眼之间,衬得她面容柔软澄澈,单薄纤细的身影温柔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散,眼底藏着小心翼翼、毫无掩饰的恳切期盼,直白坦荡,不加遮掩。

      晚风轻轻拂动她浅紫绣玉兰的裙角与鬓边柔软碎发,细碎金黄桂花星星点点沾在肩头、发梢。沈清沅语速放得极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忐忑,这一句邀约,是独独赠予她一人的破例与纵容:“往后你若是得空闲暇,大可常来院中桂亭赏桂闲谈。这里平日里十分安静,长辈极少过来走动,不会有人随意打扰我们说话。”

      短短一句话,默许往后无数次私下相逢闲谈,打破了深宅接待外客所有严苛死板的规矩,为苏砚知一人悄悄敞开常年紧闭的庭院门扉,是只属于她一人、独一无二的偏爱与特例。

      沈家礼教向来森严刻板,素来严格禁止未出阁的闺秀私下频繁接待外来友人,更不允许与新式女子单独相处闲谈,可沈清沅甘愿为苏砚知一人,悄悄打破自己恪守二十年的所有准则,甘愿承受潜藏的非议与责罚,只求能多几分独处相伴的时光。

      苏砚知心头骤然漾开滚烫汹涌的暖意,眼底盛起澄澈温柔的浅浅笑意,应声轻快笃定,藏着绵长温柔的期许:“好,我定会常来寻你。”

      苏砚知转身迈步离开垂花门之时,连脚下步履都比来时轻快许多,满心满眼,都是旧庭少女温柔羞怯的眉眼、漫天清甜馥郁的桂香,还有那句独独留给她、打破所有规矩的温柔邀约。

      庭院之内,金黄落桂层层叠叠铺满整条青石地面,馥郁清甜的花香久久不散,缠绕亭台廊柱,经久绵长。

      沈清沅独自静静立在雕花廊下,怀中抱着一摞尚有余温的崭新读物,怀里盛着一整份无人知晓、悄悄生根发芽、滚烫汹涌的心动情意。

      旧庭万丈冰冷高墙,礼教千条万条严苛规矩,束缚困住她整整二十载春秋岁月,她这一生安分守礼、克制自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出格之举,从未为任何人打破自身底线。

      可唯独为苏砚知,她甘愿一次次悄悄破例,悄悄存放绵长无处言说的私念,悄悄守着满院桂香安静等候岁岁来日,悄悄放任心底一往而深的情意肆意疯长,不受束缚。

      此刻她缓缓垂眸,看向书本缝隙之间不经意落下的细碎金黄桂蕊,鼻尖萦绕着散不去的清甜花香,轻轻缓缓阖上双眼,心底落下一句无声私语,笃定缱绻,字字清晰,藏尽满心温柔。

      穿庭而过的秋风是你的,檐角起落流转的月色是你的。

      我沉寂二十年、只剩规矩分寸、荒芜孤寂的整个人间,从今往后,也想一点一点,尽数慢慢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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